帝国的心脏，咸阳。
姜电被任命为“零零一号听风者”的那个下午，天工府的空气中，除了常年不散的煤灰与机油味，多了一丝名为“希望”的芬芳。
但在咸阳宫另一端的麒麟殿内，气氛死寂压抑
又是一场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朝会。
自从蒙恬大军失联的第三十一天起，这种死寂，便成了朝堂的常态。
“陛下！”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涕泪横流地匍匐在地，声嘶力竭。
“陇西、北地二郡，已有万家上书，泣血叩问家中儿郎生死！十万大军，十万个家庭！陛下，国本在动摇啊！”
他的哭嚎，像一根导火索。
瞬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陛下，淳于博士所言虽有偏颇，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得不防！”
“臣以为，当务之急，应另派一位宿将，如通武侯王贲老将军，率一支偏师西出，一来可为接应，二来……亦可节制！”
“节制”二字一出，满朝文武，脸色煞变！
所有武将，胸膛剧烈起伏，一道道愤怒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那个口出狂言的文官！
这是要干什么？
临阵换帅？
不，这是在怀疑蒙恬，是在怀疑整个大秦的军功爵体系！这是要逼反那十万大军！
“放你娘的屁！”
通武侯王贲，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将，再也忍不住，指着那名文官的鼻子，破口大骂。
“蒙恬是我大秦上将军！是我王家看着长大的好儿郎！他若会反，我王贲第一个提头来见！尔等竖儒，除了摇唇鼓舌，构陷忠良，还会做什么？！”
御座之上。
嬴政面色冰冷，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怒意。
他没有去看那些争吵的臣子，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巨大的沙盘，仿佛要将视线，穿透那层层叠叠的舆图，看到那片黄沙的尽头。
没人知道，这一个月，他是如何度过的。
每一个清晨，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询问边关是否有消息。
每一个深夜，他都在这空旷的大殿中，独自对着沙盘，枯坐到天明。
失控。
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可以掌控百万大军的生死，可以决定一个国度的兴亡，却无法掌控“距离”这个最古老，也最无情的敌人。
他的十万大军，他的蒙恬，就像断了线的风筝。
他甚至不知道，风筝，是否还存在。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拉得极长的通传，从殿外响起。
“天工侯，李源，于殿外求见！”
嗡！
整个大殿的嘈杂，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殿门的方向。
天工侯！
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自从蒙恬失联，他便闭门不出，整整七日，未曾踏出天工府半步。
在所有人都将矛头，对准他那“虚无缥缈”的“黑水”计划时，他，终于出现了。
“宣。”
嬴政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
李源，身着一袭玄色常服，缓步走入大殿。
他没有带任何奇形怪状的机器，没有带任何闪烁着电光的“妖物”。
他的手中，只捧着一卷，再普通不过的……图纸。
他无视了周围那些或审视、或怨怼、或好奇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臣，李源，参见陛下。”
“平身。”嬴政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可知，今日是第几天？”
“回陛下，第四十天。”
李源的回答，平静无波。
“很好，你还记得。”嬴政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殿外的秋风，“那朕问你，朕的十万大军，在哪？”
李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缓缓展开了手中的图纸。
那是一幅，无比巨大，也无比详尽的地图。
从咸阳，到玉门关。
绵延数千里的秦直道，被一条粗重的朱砂线，清晰地标注出来。
而在这条朱砂线上，每隔五十里，便有一个红色的标记。
“陛下。”
李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臣，无法隔空变出十万大军。”
“但，臣，可以为陛下，造一双顺风耳。”
他抬起头，迎上嬴政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平静，而又自信地，许下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诺言。
“请陛下，给臣三十日。”
“三十日后。”
“臣，能让陛下，在这咸阳宫中，亲耳听到，来自玉门关的风声！”
轰！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轰然的哗然！
“荒谬！一派胡言！”
“妖言惑众！此子，莫不是疯了？！”
“相隔数千里，如何能听到风声？就算是上古神魔，也无此等神通！”
淳于越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源，厉声斥责：“天工侯！国难当头，不思如何补救，竟还在此大放厥词，戏弄君上！你……你该当何罪！”
然而，嬴政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着李源。
那双眼中，有怀疑，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
“你要什么？”
他问。
“臣，需要三样东西。”李源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国库之中，现存的所有铜锭，无论军用民用，臣，全都要。”
“嘶——”
户部尚书倒吸一口凉气，当场就要出列反对。
国库所有的铜！那可是铸造兵器、钱币的战略物资！
“其二。”李源没有理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征调沿秦直道，所有驿站六成以上的马匹与车辆，为臣运输木料。”
“其三。”李源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郑重，“请陛下，赐臣一道手谕。此工程，沿途所过，任何人，任何事，胆敢阻拦者……”
“先斩后奏！”
狂！
太狂了！
这是要掏空国库，截断驿传，还要手握生杀大权！
这已经不是在造东西了，这是在发动一场，不亚于修长城的，举国工程！
“陛下，万万不可！”
“此举，无异于自毁长城啊陛下！”
劝谏之声，如潮水般涌来。
就连一直站在阴影里的中车府令赵高，都忍不住，用他那特有的，阴柔尖细的声音，幽幽地开口了。
“天工侯，此举，是否太过……靡费了？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风声’，便要动摇国本，恐……”
他的话，还未说完。
“滚！”
一声雷霆般的咆哮，从御座之上传来！
嬴政猛地站起身！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赵高的脸上！
赵高浑身一颤，后面的话，瞬间被噎死在喉咙里，那张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忙不迭地，躬身退回了阴影之中。
嬴政走下御座，一步一步，走到李源面前。
他没有去看那张图纸。
他只是看着李源的眼睛。
仿佛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许久。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向那群还在喋喋不休的臣子，声音，却平静了下来。
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
“朕也不管，要花多少钱，死多少人。”
“朕，只要结果。”
他抬起手，将腰间那枚代表着调动全国兵马与财赋最高权力的，虎符，猛地解下！
“砰！”
沉重的纯金虎符，被他狠狠地，拍在了李源面前的御案之上！
“朕，准了！”
“朕给你国库所有的铜！给你沿途所有的马！”
“朕再给你三千黑冰台锐士，为你沿途开道！”
嬴政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名为“赌徒”的疯狂火焰！
“李源！”
“朕只要你，兑现你的诺言！”
“朕要……听到蒙恬的声音！”
圣旨下达的那一刻。
整个大秦的铜矿、林场、驿站系统，这个庞大帝国的所有战争机器，为了那一句“玉门关的风声”，为了那几根看不见的“线”，在沉寂了片刻之后……
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疯狂的速度……
轰然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