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麒麟殿。
死寂。
一种粘稠得能黏住呼吸的死寂。
百官分列两侧,尽皆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往日里激昂的朝堂辩论,此刻只剩下压抑的,袍袖摩擦的微弱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瞥向大殿中央那巨大的沙盘。
那里,代表着帝国未来的方向。
兵部尚书颤颤巍巍地出列,手中捧着一卷刚刚用快马从边关送来的竹简,可那竹简上,却是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
“启禀陛下……”
他声音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自上将军蒙恬,率十万大军出玉门关,沿河西走廊西进,至今……已整整三十日,再无一名斥候回报。”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驿站,一路向西铺设,直至大漠边缘。可从第三十天前开始,每日传回的,皆是空简。”
“仿佛……仿佛那十万儿郎,连同上将军在内,都被那西域的漫漫黄沙,一口吞了下去!”
轰!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
整个大殿的空气,瞬间被抽干!
十万大军!
那不是十万头牲畜,那是大秦最精锐的北地边军,是帝国最锋利的剑!
如今,这把剑,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那片未知的,从未有人踏足过的蛮荒之地!
恐慌,如同瘟疫,在百官心中无声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又显得格外“忧国忧民”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博士仆射,淳于越,颤巍巍地出列了。
他先是对着御座之上,那沉默如山的身影,行了一个大礼,脸上满是悲戚。
“陛下,臣……痛心疾首啊!”
淳于越老泪纵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想那西域之地,自古便为不毛不服之邦,瘴疠横行,匪盗遍地。我大秦十万健儿,皆是父母之子,丈夫之父,如今却陷于此等绝地,生死未卜,臣……彻夜难眠!”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引得不少文官都露出了赞同与哀伤的神色。
然而,他话锋一转,那藏在悲悯之下的毒刺,终于露了出来。
“臣知,上将军蒙恬,忠勇无双,乃我大秦柱石。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古语有云,利令智昏。那西域纵有万千财富,又岂能与我大秦的国本相比?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黑水’,便将十万大军的性命置于险地,此举……是否过于……急进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更何况……前朝旧事,殷鉴不远。拥兵自重,割据一方者,往往便始于这山高水远,王令难及之地啊,陛下!”
此言一出,整个麒麟殿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所有武将,包括王贲在内,全都怒目而视,死死地瞪着淳于越,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这是在影射什么?
影射蒙恬会拥兵自立?!
这是对大秦军功体系最恶毒的污蔑!
御座之上,嬴政依旧一言不发。
他没有暴怒,没有咆哮。
只是那双看着淳于越的眼睛里,再无一丝温度,只剩下刺骨的冰寒。
他放在龙案上的手,死死攥着一枚通体温润的羊脂玉镇纸。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坚硬的玉石,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他当然信任蒙恬,那是与他一同长大,一同奠定这万里江山的兄弟!
可是……
作为帝王,那种对一支庞大军队彻底失去掌控的“失明感”和“失聪感”,那种只能被动等待的无力感,像一万只蚂蚁,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
三十天!
整整三十天!
他不知道他的军队在哪里。
不知道他们是胜是败。
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
这片笼罩在西域之上的信息黑幕,是他成为天下之主后,从未体验过的恐惧。
一种,名为“未知”的恐惧。
李源,自始至终,都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方,面无表情。
仿佛淳于越那含沙射影的攻击,与他毫无关系。
他没有出言辩解。
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恐慌与猜忌发酵的时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需要的,不是辩解。
而是一个,能让所有质疑者,都闭上嘴巴的……事实!
压抑的朝会,最终在嬴政一句“退朝”中,草草结束。
百官如蒙大赦,纷纷逃离了这片低气压的中心。
李源刚准备转身,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天工侯,留下。”
李源脚步一顿,转过身,独自一人,再次走入那空旷而压抑的大殿。
嬴政已经走下御座,正负手立于那巨大的世界地图之前。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山,但李源却能从那紧绷的肩部线条中,感受到一丝罕见的疲惫。
嬴政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中,布满了细密的,鲜红的血丝。
那双曾经吞吐天下的虎目,此刻,竟流露出一丝属于凡人的……焦虑。
他没有问罪,也没有质疑。
只是用一种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问道:
“李源。”
“朕的军队……还能回来吗?”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始皇帝。
只是一个,在黑暗中,焦急等待着自己远征的儿子归来的……父亲。
李源看着他,看着这位已经站在权力之巅,却依旧会被“距离”这个最古老的敌人所困扰的帝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长篇大论的保证,也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
他只说了一句,无比平静,却又无比坚定的话。
“陛下。”
“臣,这就去给那十万大军,拴上一根绳子。”
……
半个时辰后。
天工府。
“传我将令!”
李源冰冷的声音,回荡在府内。
“自即刻起,‘雷霆司’所有工坊,全部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以叛府论处,格杀勿论!”
“召集墨三、公输石,及雷霆司所有核心匠师,到一号密室!”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李源大步流星,走向了那间防卫最森严的实验室。
他的眼中,燃烧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偏执的火焰。
他推开那扇厚重的精钢大门,回头,对闻讯赶来的赵月,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启动天工府最高保密等级。”
“计划代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顺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