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
嬴政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时,他自己都能感到舌尖在微微发麻。
那不是一个问句。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一种超乎想象的力量的确认。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仅仅是半步。
但对于这位横扫六合、视万军如草芥的始皇帝而言,这半步,已然是天塌地陷般的震撼!
他不是在畏惧李源。
他是在畏惧那种,他亲眼所见,却又完全无法理解,足以媲美天威的煌煌之力!
而他身后的百官,早已不堪。
胆小的,已经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胆大的,也无不面色煞白,噤若寒蝉,死死地盯着那两根焦黑的铜棒,仿佛那上面盘踞着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全场,唯有两个人,神情迥异。
一个是李源,他依旧负手而立,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另一个,则是瘫在地上的徐福。
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惧与呆滞后,一股更加强烈的,名为“绝望”的情绪,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完了!
他一生所学,他赖以立身的“神学”,在这道粗暴、狂野、不讲道理的蓝色电弧面前,被轰击得粉碎!渣都不剩!
不!
不能就这么完了!
求生的本能,让他从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尖叫:
“妖术!”
“陛下!这是妖术!是蛊惑人心的幻术啊!”
徐福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向嬴政,脸上涕泪横流,表情因为扭曲而显得格外狰狞。
“雷霆乃天道神威,岂是凡人能造?此子……此子定是勾结了什么域外天魔,用的不是格物之理,是魔道妖法!”
“请陛下明察!诛杀此獠!否则我大秦,必遭天谴!”
到了这个时候,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死死咬住“妖术”这两个字,将李源打成邪魔外道。
只有这样,他才能将眼前这无法解释的“神迹”,重新拉回到自己熟悉的,可以被“神学”解释的领域里来。
然而,这一次,百官之中,应和者寥寥。
就连李斯党羽的几个核心成员,此刻也是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妖术?
什么妖术,能有如此威势?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如果将这东西安在城墙上,任何胆敢攻城的军队,都会在瞬间化为焦炭!
这哪里是妖术?
这分明是比霹雳车、床弩还要恐怖百倍的……战争神器!
嬴政居高临下地看着在自己脚边苦苦哀求的徐福,那双深邃的虎目之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丝彻骨的冰冷与厌恶。
他,已经不需要神了。
更不需要,一个神的代言人,来告诉他什么是天威。
李源看着徐福这最后的挣扎,嘴角那抹鄙夷,再也无法掩饰。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场地。
“徐方士。”
“你说这是妖术?”
徐福猛地回头,怨毒地盯着李源:“不是妖术,又是什么!”
“好。”
李源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妖术,那你必是精通此道,不如……请徐方士上前,亲自为陛下鉴别一番,这‘妖术’的真伪,如何?”
此言一出,徐福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让他上前?
去靠近那个能凭空生出雷霆的鬼东西?
王二那半死不活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不……我……”
徐福的牙齿开始打颤,“妖……妖物面前,凡胎肉体,岂能靠近……”
“哦?”
李源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方才还言之凿凿,痛斥本侯。怎么,现在连靠近鉴别的胆子都没有了?”
“还是说,你所谓的‘仙风道骨’、‘道法通玄’,都只是欺瞒陛下的谎言?”
“你!”
徐福被这句话,堵得满脸通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嬴政那冰冷的注视下,他若是再退缩,那便是自己承认了自己是个骗子!
到时候,下场只会更惨!
拼了!
徐福一咬牙,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强行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道袍,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好!本座今日,便当着陛下的面,亲自来破一破你这妖法!”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白色的拂尘,那是由上好的马尾制成,是他平日里彰显身份的法器。
“此乃我道门法器,可辨妖邪,可镇鬼魅!我倒要看看,你这妖雷,能奈我何!”
说罢,他昂首挺胸,迈着看似沉稳,实则早已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两根焦黑的铜棒,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李源看着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酷。
他对着一旁的墨三,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墨三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扳动了发电机侧面一个新加装的,毫不起眼的铜质开关。
整个电路的走向,在瞬间发生了改变。
高压电流不再汇向那两根主铜棒,而是通过一个李源称之为“变压器”的,由更多线圈组成的装置,被引导向了一根隐藏在地面缝隙中,如发丝般纤细的铜线。
铜线的另一端,连接着那两根主铜棒的基座。
这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完成。
徐福走到了距离铜棒还有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不敢再靠近了。
他故作高深地,将手中的拂尘向前一甩,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妖孽,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那拂尘的万千银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其中一根铜棒的基座,扫了过去。
李源的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就是现在!
就在那拂尘的尖端,即将触碰到铜棒基座金属表面的那一刹那!
“滋!”
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尖锐的声响!
一道比绣花针还要纤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电火花,猛地从那金属基座上跳跃而出,精准地击中了徐福手中拂尘的顶端!
下一秒!
“轰!”
那柄由上好马尾制成的,本该坚韧无比的拂尘,仿佛被泼上了猛火油,在一瞬间,猛地燃烧了起来!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顺着拂尘的丝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徐福的手掌,疯狂蔓延!
“啊——!”
徐福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下意识地就要将拂尘扔掉!
但,已经晚了!
那股看不见的力量,那条“奔腾的长河”,早已顺着潮湿的拂尘丝线,顺着他满是冷汗的手掌,涌入了他的身体!
“呃啊啊啊啊——!!!”
徐福的身体,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猛地僵直!
他整个人,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疯狂地抽搐起来!
他双眼翻白,口歪眼斜,一股股白色的涎沫,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
他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那精心打理的发髻,瞬间炸开,一根根头发如同钢针般根根倒竖!
一股皮肉烧焦的焦臭味,和着毛发烧糊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砰!”
最终,徐福的身体,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四肢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嘴里发着无意识的“嗬嗬”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们浑身发冷。
这……
这比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电弧,还要恐怖!
那电弧,虽威势浩大,但毕竟离得远。
可眼下,这杀人于无形的手段,这让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变成一滩烂泥的力量,才是真正让人感到恐惧的!
李源缓缓走到瘫软如泥的徐福身旁,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他环视着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诸位,都看清了。”
“此乃格物之理,非神,非鬼,更非妖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嬴政的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懂其理,则可掌控,可利用,如臂使指。”
“不懂其理,却要妄加揣测,强行触碰……”
李源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还在地上微微抽搐的徐福。
“便如这位徐方士一般,自取其辱。”
嬴政看着那滩已经彻底沦为笑柄的烂泥,眼中最后的一丝对旧神学的敬畏,也随之烟消云散。
他的帝国,不需要这些装神弄鬼的骗子。
他的脚下,不需要神!
“拖下去。”
嬴政冷冷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立刻有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锐士上前,一人一条腿,将还在口吐白沫的徐福,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离了现场。
那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屈辱的湿痕。
一个时代,就此落幕。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李源的身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火焰。
他不再去问这东西是什么。
他只想知道……
“这‘雷霆’,除了惩戒宵小,还有何用?”
“它,能为朕,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