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省会展中心休息室。
空气里漂浮着极淡的檀香。
楚风云端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修长的指尖在一份东江港货运流转报表上轻轻划过。
这里距离人代会的主会场,只有不到五十米。
方浩站在侧前方。
“老板,各团已全部切入‘酝酿候选人’的封闭议程。”
方浩压低了声音。站位极其讲究。
他恰好站在主官视线的四十五度角。
既不阻挡正前方视线,又能确保声音清晰传入。
作为本次人代会的省长候选人,楚风云此刻绝不能踏入任何讨论现场。
这是法定回避制度的铁律。
青阳市代表团分会场内。
气氛透着难以名状的紧绷。
作为全省的核心中枢,这里的代表多是商界巨头和省直机关下放的老狐狸。
谁都知道,今天是在站队。
所有人都在用余光偷瞄主位上的市委书记周正。
周正没有立刻翻开面前的红头文件。
他端起青瓷茶杯。
手腕微沉,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
这种级别的会议上,一把手绝不轻易率先定调。
太急,显得没有城府。
太晚,又容易被底下人带偏节奏。
“同志们啊。”
周正放下茶杯,声音沉稳。
语气中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大家手里拿到的,是省委和主席团的提名建议草案。”
他叹了一口气。
绝口不提人事,先倒苦水。
这在官场上,叫“借势洗盘”。
周正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金玉满堂’的烂尾楼复工了。”
“这是楚省长为我们办的大实事,为我们解决了一个能捅破天的大难题。”
“想想你们经常被几万户主围堵大门的日子,我们要懂得感恩。”
他猛地抬起头。
原本疲惫的目光,瞬间犹如出鞘的利剑扫过全场。
“面对全市嗷嗷待哺的几十个半停滞项目,光靠咱们自己,转不动。”
“我们需要一位手腕硬、懂经济,且手里握着庞大真实资金盘的主官。”
“来带我们彻底洗牌回血!”
图穷匕见。
他直接站直了身子。
“我代表青阳市委,在这里表个态。”
周正声音洪亮,在大堂内嗡嗡回响。
“坚决拥护省委提名!”
“完全赞成楚风云同志,作为省长候选人!”
会议室里出现了一秒钟的绝对死寂。
太狠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代表,瞬间觉得脊背发凉。
曾经的本土派核心大将周正,反水反得如此彻底。
没有任何犹豫。
坐在他左手边的市长立刻带头,用力鼓起掌来。
掌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瞬间席卷了整个会场。
这就是周正的投名状。
与此同时,东江市代表团分会场。
全省制造业第一大市的市委书记周治国,没有像以往那样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捏着那份盖着省委鲜章的文件。
径直走到会议桌最前方的移动白板旁。
全场代表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步伐。
周治国拿起黑色马克笔。
手臂发力,在白板上重重写下四个大字:星汉智联。
笔尖摩擦白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都给我把头抬起来,看看这四个字!”
周治国转过身,声如洪钟。
台下的代表们被震得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他不讲套话。
“过去六年,我们东江市在省里是什么待遇?”
周治国眼眶微红,声音却如雷霆。
“去省里要预算,我们被财政厅卡着脖子骂要饭!”
“搞基建,被省城投那帮吸血鬼卡牌照!”
“我们明明是全省工业底子最厚的市,却只能吃残羹冷炙!”
他猛地伸手,指节重重叩击在白板上。
发出沉闷的巨响。
“但现在,世道变了!”
周治国竖起三根粗壮的手指。
“长三角二十家头部制造企业入驻!”
“两万亩工业净地的绿灯审批!”
“一季度保底五十亿的真实资金注入!”
他目光灼灼,犹如一头蛰伏多年终于嗅到血腥味的雄狮。
“楚省长把这块五千亿级的超级肥肉,端到了我们东江人的饭碗里!”
全场落针可闻。
前排几个企业界代表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画饼”的最高段位,就是让大局利益与个体生死完美重合。
周治国双手按在会议桌边缘,身子微微前倾。
压迫感十足。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
“楚省长的这套经济重组方案,就是我们东江市未来十年的工业霸权!”
“只要他坐稳了这个位置,咱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在这个千亿产业链里吃得满嘴流油。”
他视线犹如刀锋,逐一刮过全场代表的脸庞。
“但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敢夹带私货,搞小动作投反对票。”
“导致省委的部署流产。”
周治国语气瞬间降至冰点。
“那就是砸东江市产业工人的饭碗。”
“东江的父老乡亲,绝对容不下这种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没有粗暴的谩骂,却比拿刀架在脖子上更具威慑力。
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
差点掀翻会议室的顶棚。
东江市这台庞大的工业机器,被利益与荣誉彻底点燃。
而在丰饶市和黑金市的代表团里。
被常务副省长陈宇提前打断脊梁的本土死忠派群龙无首。
气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没人敢提半句反对意见。
会展中心休息室内。
方浩紧盯着平板电脑的屏幕,瞳孔骤然收缩。
“老板。”
他的声音瞬间紧绷如弓弦。
“古林市代表团,出状况了!”
“王大山没去会场!”
楚风云连眼皮都没抬。
修长的手指依旧捏着那份报表,神色古井无波。
“半小时前,小川就把请假条的复印件发我手机上了。”
楚风云语气极其平淡。
“高血压并发症,头晕目眩,申请在驻地房间卧床吸氧。”
方浩愣住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
周小川是大会秘书长。
整个会务行政枢纽全在这个大管家手里捏着。
王大山向秘书处递假条,根本别想绕过周小川的眼睛。
楚风云放下报表。
手指交叉搭在小腹前。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短促的冷笑。
“称病避祸,躲在暗处遥控。”
他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他把谁推出来当炮灰了?”
“古林市委副书记,李建。”
方浩看着手中的简报信息。
这是大会秘书长周小川利用职权建立的会务动态直通专线。
坐在各个代表团角落里的会务记录员,全都是周小川亲自挑选的绝对亲信。
他们戴着微型蓝牙键盘,将现场的一字一句,化作加密文字源源不断地传送到方浩手里的平板上。
此时。
古林市代表团分会场内。
气氛犹如一口被焊死了高压阀的油锅。
随时可能炸裂。
负责坐镇压阵的,是省人大常委会的一位老资格副主任。
老主任满头银发面容枯槁。
他坐在主位上,刚刚宣读完省长候选人的提名名单。
“各位代表。”
老主任声音沙哑。
“对于这份提名建议,有什么意见可以按程序发言。”
话音刚落。
坐在台下第一排左侧的市委副书记李建猛地举起了手。
根本没等老主任点头同意,直接站了起来。
“主任,我代表古林市的部分基层代表,有个极其不成熟的建议。”
李建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红皮的《地方组织法》。
这是极其阴毒的法理绑架。
用合法的规则外衣去刺杀上级的组织意图。
“根据选举法相关精神要求。”
李建字斟句酌,声音却放得很大。
“省长选举虽然可以实行等额选举。”
“但为了更好地发扬基层民主,充分展现我们古林市代表的多元化意愿。”
他环顾四周。
特意在几个早就暗中通气过的代表脸上停留了一秒。
“我建议,古林代表团是否能行使法定权力。”
李建咬着牙,抛出了炸弹。
“提出增加一名省长候选人,实行差额选举!”
一石激起千层浪。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极度不安的嗡嗡议论声。
增加候选人!
这是在绝路中强行撕扯程序的底线。
一旦某个代表团正式形成增加候选人的合法决议,就必须中断现有流程上报大会主席团重新裁定。
这不仅会严重拖延省人代会的整体进度。
更会向外界释放出一个极其危险的政治信号。
即省委提名的省长,在基层遭到了强烈的信任抵制。
这是在楚风云的脸上狠狠抽巴掌。
老主任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在岭江体制内浮沉了四十年,什么魑魅魍魉的算计没见过。
他没有拍桌子。
更没有气急败坏地出声训斥。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杯。
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动作极度缓慢。
端起茶杯不喝,是在送客或者压制节奏。
老主任现在极其缓慢的品茶,就是用物理动作在无声碾碎李建的心理防线。
这是高段位官僚最致命的静默施压。
足足过了十五秒。
随着老主任的沉默。
会场里那种不安的嗡嗡声迅速消退。
所有人都在这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下闭了嘴。
老主任这才放下茶杯。
杯底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李建同志。”
老主任的目光越过老花镜片,犹如冰冷的毒蛇般盯住了他。
“你说的是建议。”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权力铁腕。
“省委的提名,是经过多轮严格组织考察和上级背书的决定。”
“极其严肃。”
老主任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击。
“你要发扬民主,要增加候选人?”
“可以。”
他话锋猛地一转。
“按照《地方组织法》第三十条规定。”
“必须由三十名以上的省人大代表联名,才能提出临时候选人议案。”
老主任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
犹如钢刀刮骨。
“你现在,能当场在这张桌子上,拿出三十名代表亲笔签字画押的联名信吗!”
李建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三十名代表实名联名?
古林代表团满打满算一共才五十个人。
在王立峰这位纪委活阎王亲自坐镇大会的极限高压下,谁敢顶风作案?
那些原本答应跟着起哄架秧子的代表,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死死盯着自己的皮鞋尖。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签字?
那是留下对抗组织的实名铁证,是要掉乌纱帽的。
“没……没有联名信。”
李建额头渗出大颗的冷汗。
他结结巴巴地回答。
“没有联名信,就不要在这里占用大会的宝贵时间!”
老主任一锤定音。
根本不留余地。
他拿起红笔,在会议记录表上重重划了一道。
“古林代表团,对省委提名无异议!”
“一致通过!”
干净。
利落。
直接用最严苛且不容反驳的程序,将李建的垂死挣扎死死钉进了棺材里。
会展中心休息室。
方浩看着屏幕上文字简报传来的最终结果。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老板,古林代表团这颗雷,被老主任徒手掐灭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微汗。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锋太险了。
一旦李建真的不知从哪掏出一份三十人的联名信,这场人代会的开局就要面临全国媒体的质问。
楚风云却没有笑。
他修长的手指在红木茶几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笃。笃。”
声音沉闷,透着深不可测的算计。
“小方。”
楚风云目光深邃,望向休息室紧闭的实木大门。
“你把这看成是一颗险雷?”
方浩愣了一下。
“难道不是王大山的垂死挣扎吗?”
“不。”
楚风云站起身。
深灰色的西装随着他的动作崩出冷硬的线条。
“李建在会场上绝对掏不出三十人联名信。”
“这一点,躲在房间里的王大山比谁都清楚。”
楚风云一语道破天机。
这是高维视角下的降维打击。
“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试探。”
“王大山和背后的郑建设,是在故意抛出一个必败的伪命题。”
方浩眉头紧锁。
脑子里飞速复盘。
“他们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抛一个注定失败的提议?”
楚风云大步走到沙发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浩。
“为了向全省所有对省政府大换血不满的本土残党,传递一个强烈的信号。”
楚风云的声音如同寒冬剔骨的冰刃。
“他们在用这招废棋告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
“我们还在抵抗,我们手里还有制造混乱的武器。”
这才是最恶毒的政治心理战。
用一次看似滑稽的合法冲锋失败去唤醒全省死硬派的同仇敌忾。
只要火种没灭,随时可能燎原。
方浩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凉意。
“老板,那我们今晚要不要让公安厅加强对代表驻地酒店的安保封锁?”
“绝对不准放任何人串门!”
方浩急切地提出建议。
“不必。”
楚风云断然否决。
他走到办公桌前。
动作极其平稳地拿起一支红笔。
没有一丝被算计的愤怒。
他的嘴角反而缓缓浮现出那种掌控万物生杀大权的绝对从容。
“水至清则无鱼。”
“如果把门都锁死了,那些藏在老鼠洞里的毒蛇,怎么敢爬出来呢?”
楚风云手腕微沉。
在一张空白的A4纸上,重重写下了一个名字。
郑建设。
笔锋极其锐利,几乎要划破厚实的纸背。
宛如政治棋盘上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放开所有的封锁。”
“让他去串联。”
“让他去拉拢。”
楚风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来自地狱的审判。
“我倒要看看,今晚的驻地酒店里,能溜出多少只不知死活的大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