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君悦酒店顶层套房。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餐厅里,楚星河和楚星月正与盘中的卡通蒸饺较劲,笑声清脆。
龙飞悄无声息地走到楚风云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老板,楼下停车场多了两台车。”
“本地牌照的旧款帕萨特,从昨晚就没动过。”
“车里的人换了两班,盯得很死。”
楚风云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姿态闲适。
“让他们看。”
他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玩味。
“看不清,他们才更着急。”
李书涵将一杯加了牛奶的咖啡推到他手边。
“今天要去实地考察?”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只有她懂的关切。
“说是这么说。”
楚风云抬眼,望向妻子,眼里是尽在掌握的从容。
“不过我猜,今天的‘风景’,大概不在那块地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
“更可能在路上。”
李书涵何等聪慧,瞬间了悟,也笑了。
“那可要辛苦我们的司机了。”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一旁面不改色的龙飞。
就在这时,方浩拿着手机快步走入。
神色有些古怪。
“老板,县政府办的电话。”
“郭县长特意安排了上溪镇的一位副镇长,全程陪同您考察。”
“人,已经在楼下候着了。”
楚风云擦了擦嘴角,放下餐巾。
“你看,‘导游’这不就来了。”
他的语气里,有种猫捉老鼠般的兴味。
“走吧,去看看郭县长为我们准备的这出大戏,到底有多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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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门前。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旁,停着一辆明显老旧许多的大众桑塔纳。
一个发际线堪忧、额头油亮的中年男人,正满脸堆笑地站在桑塔纳旁。
他身上那套廉价西装明显不合身,紧绷着微凸的肚腩。
看见楚风云一行人出来,他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
那张脸笑成了了一朵菊花。
“哎呀!楚总!您好您好!”
男人伸出双手,热情得近乎夸张。
“我是上溪镇的副镇长,钱利民!郭县长特意嘱咐我,今天必须把您服务好,让您宾至如归!”
这副模样,正是人物卡上那个典型的基层“老油条”。
“有劳。”
楚风云只吐出一个词,指尖与他虚握一下,便收了回来。
那份天生的疏离感,让钱利民伸出的手在半空僵了半秒。
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更加谄媚。
“不劳烦!为楚总这样的贵客服务,是我的荣幸!”
他麻利地钻进自己的桑塔纳,发动引擎,示意自己在前面开路。
车队缓缓驶出县城。
可钱利民并没有把车开上宽阔平坦的国道。
反而一头扎进了一条狭窄的乡间公路。
豪华商务车内,顶级的空气悬挂也压不住路面传来的细碎颠簸。
楚星河的小脸贴着车窗,好奇地看着窗外。
“爸爸,我们不是去探险吗?这条路怎么绕来绕去的呀?”
“探险嘛,总要走一些不寻常的路。”
楚风云笑着揉了揉儿子的头,目光却平静地落在前方那辆桑塔纳的车尾。
眼神幽深。
一个小时的路程,硬生生被开成了上午的怀安县乡村深度游。
钱利民时而在某个岔路口猛地刹车,探出头左看右看。
时而又指着路边破败的砖窑,通过对讲机高声介绍。
副驾驶座上的方浩,脸色越来越黑。
他看着手机导航上那条近在咫尺的终点线,再看看现实中不断画圈的蓝色箭头。
这哪里是路不熟?
分明是用“软抵抗”的戏码,拖延时间,进行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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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一个小时后,桑塔纳在一个三岔路口前停住。
钱利民从车上下来,一路小跑至商务车窗边,满头大汗。
他用廉价西装的袖口,用力擦拭着额头的油汗。
脸上是极度夸张的歉意。
“哎呀!楚总,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他指着前方的路,满脸懊恼。
“这条路我平时走得少,村里前阵子修路改了道,我这脑子……一下没转过来,好像……开错方向了。”
他说着,拿眼角的余光,偷偷瞟向车内。
车窗缓缓降下。
楚风云脸上没有半点不耐,反而挂着和煦的微笑。
“没关系,钱镇长。”
他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出来投资,安全第一。路不熟,慢点走是应该的。我们不急。”
这平静得过分的反应,让钱利民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劲的一拳,重重打在了棉花上。
“那……那我们掉头?”钱利民试探着问。
“听钱镇长的安排。”
楚风云说完,升起车窗,将那张尴尬的笑脸,彻底隔绝。
车厢里,方浩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
“老板,这个钱利民,就是故意的!”
“别急。”
楚风云靠在舒适的座椅上,闭着眼睛。
“演员才刚登台,总要让他把戏唱完。”
“你把他今天的表演,都记下来。这些,将来都是很有趣的‘素材’。”
方浩心头剧震,瞬间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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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车队终于抵达了那片地的边缘。
一条小路,被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死死拦住。
桑塔纳一声急刹。
钱利民连滚带爬地冲下车,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猛地“定格”。
他夸张地拽了拽大锁,随即一拍大腿,满脸焦急瞬间转为煞白。
“老王!!”他对着手机怒吼,声音大到整片田野都能听见,“楚总在这儿,门锁着!你人呢?!”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钱利民的调门拔得更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
“什么?!老婆生了?!你……你……”
电话挂断,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跑到商务车窗前,脸皱成苦瓜,就差掉下几滴眼泪。
“楚总……我……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您!”
他捶着自己油亮的脑门,演技浮夸却又恰到好处,完美诠释了一个搞砸了天大差事的基层干部的“绝望”。
“负责这片地的村主任,他……他带着唯一的钥匙,跑市里去了!”
车窗后的楚风云,看着他淋漓尽致的表演,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弧度。
一旁的龙飞,脸色早已冷硬,低声开口:“老板,一把锁而已。”
“不必。”
楚风云抬手,制止了他。
他降下车窗,目光越过钱利民那张写满“愧疚”的脸,望向那片广阔的土地。
“钱镇长,不用自责。”
他忽然开口,语气轻松。
“既然进不去,那就不进了。”
“站在这里,风景也很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一上午又是迷路又是奔波,钱镇长辛苦了。这样吧,中午我做东,请钱镇长吃个便饭。”
钱利民再次愣住。
不生气?不发火?还要请自己吃饭?
这个大老板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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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地点,被钱利民“热情”地安排在了一家名为“山水居”的农家乐。
诺大的停车场只停着他们的车。
服务员比客人还多,站姿笔挺。
一桌子菜,山珍海味,精致得完全不像是农家乐的手笔。
显然,是早就被郭立群清了场,专门搭好的舞台。
饭局上,钱利民极尽殷勤之事,拼命活跃气氛。
楚风云则始终保持着疏离的客气。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发出震动。
是一串加密的海外号码。
他看了一眼,对众人歉意地笑了笑。
“失陪一下,一个海外团队的例行汇报。”
他没有刻意回避,就近走到包厢的窗边。
那个位置,正好让竖起耳朵的钱利民,能隐约捕捉到一些关键词。
“Hello,Jas?”
电话接通,楚风云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英语脱口而出。
钱利民夹菜的筷子,瞬间停在半空。
“Yes,it’sYun…Thelocalsituationis…ore‘traditional’thaicipated.”
楚风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烦躁。
他甚至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钱利民。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不耐。
“Thepartnersherearevery…cautio.Yes,cautioistheword.”
“TelltheteaBVItohold.We’llroutethefundsthroughtheCayayfirst.Makesurethe‘VerdantHorizonHoldgs’shellisabsotely.Idon’twantanypapertrailsleadgbacktoSgaporeortheafund.”
BVI!
!
Sgapore!
钱利民的呼吸都停滞了!
这几个如雷贯耳的地名,瞬间在他脑中炸开!
英属维尔京、开曼群岛、新加坡!
全是国际顶级的离岸金融中心和避税天堂!
他脑中瞬间勾勒出一个完整的画像:
这位楚总,背后是一个庞大的海外资本集团!
行事如此谨慎,资金要绕几道手,明显是为了规避国内的金融监管!
这,完全符合一个来路不明、急于寻找投资出口的巨额资本的所有特征!
钱利民感觉自己抓住了天大的秘密,激动得手心都在冒汗。
楚风云挂断电话,走回饭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不悦。
“抱歉,公司里一点小事。”
他端起酒杯,对钱利民说:“钱镇长,下午我就不继续逛了。今天你安排得很好,我很满意。等我内部沟通一下,再联系你。”
“好好好!随时恭候楚总大驾!”
钱利民猛地起身,激动地与楚风云碰杯,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精光。
他以为,自己已经窥探到了“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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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君悦酒店套房。
方浩拿着加密平板,向楚风云汇报。
“老板,郭立群的调查方向,果真变了。”
“他通过市里公安系统的关系,正在疯狂查询一个叫‘VerdantHorizonHoldgs’的海外公司。”
“还动用了他在省里的人脉,想通过香港的渠道去查这家公司的背景。”
“他们,已经被我们彻底引进了那条死胡同。”
方浩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敬佩。
楚风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怀安县城的灯火,神情平静。
李书涵走过来,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中。
“让他们去追自己的影子,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楚风云接过水杯,转过身,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笑意。
“猎人设下第一个陷阱,是为了迷惑猎物。”
“让它以为自己看穿了危险的方向。”
他看着方浩,缓缓开口,声音冰冷。
“先把他晾一晾,走,我们先去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