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水流声在密闭空间中回响，如同大地深处的脉搏。藻类发出的微弱蓝绿色冷光，在水面荡漾，映照着岩壁上湿漉漉的纹理。队伍沿着水道边缘干燥处谨慎前行，脚下的碎石和沉积物发出沙沙声响。
孟婷走在队伍中段，一手扶着岩壁保持平衡，另一手小心护着胸前的阿彘。小家伙似乎恢复了些许精神，琉璃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水中的发光藻类——那是一种名为“蓝脉水绵”的史前藻类，丝状体粗如发丝，内部有发光的蓝绿色细胞质流动，对水流扰动极为敏感。孟婷注意到，当队伍经过时，附近的蓝脉水绵会暂时黯淡，仿佛在警惕外来的扰动。
“这种藻类对水质的纯净度要求极高，”她低声对身旁的程然说，“说明这条地下河尚未被腐化污染，是条好路。”
程然点头，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前方黑暗。水纹刃虽未出鞘，但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雷山和石砾在前方探路，两人的火把与短棍光晕交织，勉强照亮十步内的景象。
水道渐宽，水流趋缓。前方传来更大的水声回响，空气中湿度骤增。灰石老人忽然停下脚步，短棍指向左侧岩壁一处不起眼的凹陷。那里生长着一丛叶片肥厚、呈暗紫色、表面有银白色脉络的蕨类植物，约半人高，在微光中静静舒展。
“那是‘银脉暗蕨’，”孟婷眼睛一亮，小心靠近观察，“古籍记载只生长在完全黑暗、但气流稳定、水质极佳的地下环境中。叶片捣碎后的汁液有极好的止血生肌效果，且能中和多种生物毒素。”她小心地用骨刀切割下几片完整的老叶，用油布包裹好放入收集箱。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雷山猛地举手示意停止。所有人瞬间安静，只听见水流声和远处隐约的、仿佛石块滚落的闷响。
“前面有情况，”雷山压低声音，“水道在这里分岔，和地图标记一致。但左侧支流入口处，水面上有异常反光，像是……某种鳞片。”
程然示意众人原地戒备，自己与雷山、石砾悄声向前摸去。拐过一个缓弯，果然看到水道在此一分为二：右侧支流宽阔平缓，水流安静，隐约可见远处有自然天光透入——那正是地图标注的可能通往家园安全区域的路径；而左侧支流狭窄曲折，水流湍急，入口处的水面上，漂浮着几片巴掌大小、边缘呈锯齿状、闪烁着暗铜色金属光泽的鳞片。
更令人不安的是，左侧支流的岩壁上，爬满了一种藤蔓状、但表面覆盖细小鳞片的奇怪植物，颜色暗红如凝固的血，在微光中隐隐蠕动。孟婷从后面跟上来看到，脸色微变：“是‘血鳞爬地龙’，一种半植物半动物的共生体。古籍记载，它们通常与某种凶猛的穴居水兽共生，藤蔓分泌的粘液能吸引猎物，水兽则保护藤蔓不被其他生物啃食。”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左侧支流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刮擦”声，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声音。水面泛起不正常的涟漪。
“看来左侧支流不仅通往净化植物区域，还‘住着’不好惹的住户。”雷山皱眉，看向程然，“首领，按原计划分兵？”
程然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查看水面漂浮的鳞片。鳞片坚硬异常，边缘锋利，背面有细密的倒钩。他捡起一片，用刀尖轻敲，发出类似金属的脆响。
“这种防御力，普通武器很难破开。”他站起身，看向疲惫但眼神坚定的队伍，“伤员情况如何？”
孟婷检查了担架上的重伤员。用了银脉暗蕨汁液配合雷山带来的伤药，伤员的感染得到了控制，呼吸平稳了许多，但仍需尽快得到正式治疗。
“主队走右侧安全路线，必须立刻出发。”程然做出决断，“雷山，你带八名‘山鹰’战士，护送所有伤员和大部分队员，沿着右侧支流出去。出去后，立刻在安全地带建立营地，放出信号，等待接应或直接返回盘古城报信。”
“探查小队呢？”雷山问。
“我，孟婷，石砾，灰石老人，再加两名‘山鹰’的精锐。”程然看向左侧幽深的支流，“我们进去。如果真有古代净化植物，必须拿到样本。但我们会谨慎，一旦发现不可控风险，立刻撤回。”
雷山欲言又止，最终重重点头：“明白。我们会在出口附近留下标记，最多等三天。三天后若不见你们出来，我们会带援兵回来寻找。”
分兵行动迅速而沉默。物资重新分配：探查小队多带火种、绳索、攀爬工具和孟婷的植物采集装备；主队则带走大部分食物和药品，确保伤员能得到持续照料。
临别前，孟婷将从水道岩壁上采集到的“石灯笼”干花苞分给两支队伍各一小包：“万一需要在水下或潮湿环境生火，这个或许用得上。”
雷山郑重接过，与程然用力碰了下拳头，转身带领主队踏入右侧支流。昏黄的火把光芒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曲折的水道拐角。
现在，只剩下六个人的探查小队，面对左侧支流未知的黑暗。
灰石老人再次举起短棍，乳白光晕亮起。石砾点燃一支新的火把，火光照亮了左侧支流入口的细节：水面宽约两丈，高不足一丈，岩顶垂挂下无数暗红色的血鳞爬地龙藤蔓，如同怪物的触须，几乎封堵了大半个入口。藤蔓表面分泌着粘稠的、散发甜腥气的透明粘液，滴落水中发出“嘀嗒”轻响。
“必须清理出通道，”程然观察着，“但这些藤蔓有感知，动作太大可能会惊动里面的东西。”
孟婷的目光落在岩壁与水面交界处。那里生长着一小片贴着岩石、颜色灰白、形似地衣但叶片呈羽毛状分叉的植物。“‘羽灰石衣’，”她轻声道，“这种植物对血鳞爬地龙分泌的粘液有天然的分解作用。灰石老人，您的药粉里是否含有它的孢子粉？”
灰石老人闻言，从怀中掏出药囊，倒出一点粉末仔细辨认，然后点点头，指向那一片羽灰石衣。
“太好了。”孟婷小心采集下几片石衣，用石头捣碎，混合少量清水，制成灰白色的糊状物。“把这些糊涂抹在武器前端和火把上，应该能暂时抑制藤蔓的活性，至少能让我们悄无声息地通过。”
众人依言照做。程然将糊状物涂抹在水纹刃前半段，石砾处理了长矛和火把。灰石老人则将剩余的糊状物装进一个小皮囊备用。
准备妥当，程然率先踏入左侧支流冰冷的水中。水深及膝，水流湍急，需用力站稳。他挥刀，用涂了羽灰石衣糊的刀锋小心切割挡路的藤蔓。果然，被切割的藤蔓没有像普通植物那样剧烈收缩，只是微微颤抖，断口处流出少量暗红色汁液后便不再动弹。
一条狭窄的通道被艰难地清理出来。六人依次鱼贯而入，进入左侧支流。
内部空间比入口更加压抑。水道宽窄不一，时而有巨石挡路，需涉水绕行或攀爬。岩壁上的血鳞爬地龙更加密集，有些甚至从顶部垂挂至水面，需低头弯腰才能通过。空气中那股甜腥气愈发浓烈，混合着水汽和岩石的阴冷，令人呼吸不畅。
阿彘在孟婷怀中不安地扭动，额头的淡金色纹路持续散发着微弱但稳定的光晕，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压力对抗。
走了约百步，前方水声突变，由潺潺流水变为低沉的轰鸣。拐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水道在此汇入一个巨大的地下湖！
湖面宽阔，目测直径超过五十丈，湖水幽深漆黑，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上垂挂的、数以千计的发光钟乳石。那些钟乳石并非普通石灰岩，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内部有金色丝状纹路的水晶质矿物，自主散发着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将整个地下湖映照得如同沉睡的黄金殿堂。
“天啊……”石砾忍不住低叹。眼前的景象美得令人窒息，完全不像危机四伏的险地。
但程然和孟婷却同时皱起了眉头。太安静了。如此大的水体，竟然没有一丝活物的迹象——没有鱼跃，没有水波，连常见的盲眼水虫都看不到。湖面平静得诡异。
灰石老人短棍的光晕忽然剧烈闪烁起来。他脸色骤变，急促地指向湖心方向——那里，一片最大的金色钟乳石正下方，水面上漂浮着几具巨大的、已经腐烂膨胀的动物尸体！看轮廓像是某种大型水栖蜥蜴，但尸体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不断蠕动增生的菌膜！
“是腐化感染！”孟婷倒吸一口凉气，“这湖里有腐化源！”
话音刚落，平静的湖面突然泛起涟漪。不是来自尸体方向，而是来自他们脚下的岸边浅水区！只见数十条粗如手臂、长逾五尺、浑身覆盖暗铜色鳞片、头部扁平如铲、口裂极大且布满细密倒钩齿的生物，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水底淤泥中激射而出，直扑岸边的六人！
“是‘掘穴铜鳗’！群居！凶悍！”灰石老人嘶声示警，同时将短棍光晕催至最亮，乳白光束扫向最先扑来的几条铜鳗。
光束照在铜鳗的鳞片上，竟然被反射开来，效果大减！这些生物的鳞片不仅坚硬，似乎还有某种抗光特性！它们毫不停滞，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口，咬向众人的腿脚！
程然的水纹刃已然出鞘，湛蓝刀光闪过，一条铜鳗被斩为两截，暗红色的血喷涌而出，散发出浓烈的腥气。石砾的长矛刺中另一条，却只在鳞片上留下一道白痕，矛尖被弹开！铜鳗扭身，粗壮的尾巴狠狠抽在石砾小腿上，饶是他皮甲防护，仍痛得闷哼一声。
两名“山鹰”战士挥刀砍杀，但普通武器难以破开铜鳗的防御，战斗瞬间陷入胶着。更糟的是，湖水深处，更多的暗影正在上浮——这个族群的数量远超想象！
孟婷抱着阿彘急速后退，背靠岩壁。她大脑飞转：铜鳗，穴居，鳞甲坚硬，群居狩猎……弱点是什么？水生物通常怕什么？强光无效，普通武器难伤……
她的目光扫过湖面那些发光的金色钟乳石，又看向岸边岩石缝隙中生长的一些低矮植物——那是一种叶片呈深蓝色、表面有细密银色斑点、形似兰草的植物，正随着战斗的气流微微摇曳。
“银斑水兰！”孟婷脑中灵光一闪。古籍记载，这种兰草只生长在纯净地下水与特殊矿物辐射交汇处，其根系能分泌一种特殊的碱性汁液，对许多水生动物的黏液和鳞片有软化作用！
“程然！砍那些蓝色带银斑的草！用草汁！”孟婷急喊，同时自己已冲向最近的一丛银斑水兰。
程然会意，一刀逼退两条铜鳗，闪身来到兰草丛旁，水纹刃横扫，割下一大片草叶。孟婷已赶到，抓起草叶用石头快速捣烂，深蓝色的汁液渗出，带着一股清冽的、类似薄荷与石灰混合的气味。
“涂在武器上！或者直接泼向它们！”孟婷将捣烂的草叶分给众人。
程然率先将汁液涂抹在刀身上，再次迎向一条扑来的铜鳗。这一次，刀锋切入鳞片的阻力明显减小！暗铜色的鳞片接触到汁液后，竟然变得黯淡、软化，刀锋顺利切入皮肉！铜鳗发出尖锐的嘶鸣，疯狂扭动后退。
石砾和其他人也如法炮制，战斗局势顿时逆转。银斑水兰汁液不仅软化鳞片，似乎对铜鳗的感官也有刺激作用，被汁液溅到的铜鳗显得焦躁不安，攻击变得混乱。
但铜鳗数量太多，且湖水深处仍有援兵。灰石老人忽然指向湖心那片漂浮腐尸的方向，急促比划——那里，在最大的金色钟乳石正下方，水面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朵巨大的、直径超过三尺的莲花状植物！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是纯净得不可思议的乳白色，花心处散发着柔和的、与阿彘额头金纹同源的淡金色光晕！
那朵白莲周围的水域，清澈见底，没有任何腐化或污染迹象，与周围暗沉的水体形成鲜明对比。而在白莲附近的湖底，隐约可见一片片同样洁白如玉的、形似睡莲但叶片更厚的植物丛生。
“净化植物！就是地图上那种塔形净化植物的伴生形态！”孟婷激动地低呼，“那朵白莲可能是核心！”
但通往湖心的路上，满是疯狂的掘穴铜鳗。它们似乎在有意识地守护那片水域，阻止任何外来者靠近白莲。
程然眼神锐利地扫视战场。强攻过去伤亡太大，且可能破坏珍贵的净化植物。必须有更巧妙的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银斑水兰残渣上，又看向湖面，一个计划在心中成形。
“石砾，你们四人在这里继续抵挡，吸引铜鳗注意。孟婷，灰石老人，跟我来！”程然快速下令，同时从背包中取出绳索和几个空皮囊。
他带着两人沿湖岸向侧面快速移动，避开铜鳗主力的正面。来到一处铜鳗较少、但靠近湖心的位置。程然将空皮囊灌满空气扎紧，制成简易浮囊，又将剩余的银斑水兰汁液全部倒入一个皮囊中，扎口处留出细小的缝隙。
“灰石老人，用短棍光晕照射这个方向的水面，越亮越好！孟婷，准备好，我一扔出皮囊，你就用石灯笼粉点燃火把，制造强光和声响！”
两人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执行。灰石老人短棍光晕大放，乳白光束如同一柄光剑，刺向湖心白莲方向的水面。几乎同时，程然用尽全力，将装有银斑水兰汁液的皮囊投向光束照射的区域！
皮囊在空中划过弧线，“噗通”落入水中。由于灌有空气，它没有立刻沉没，而是在水面漂浮，汁液从缝隙中缓缓渗出，在光束照射下形成一片扩散的深蓝色区域。
掘穴铜鳗群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和陌生气味吸引！尤其是汁液扩散的区域，对它们有着莫名的吸引力（或是刺激）？大量铜鳗调转方向，朝着皮囊落点蜂拥而去！
就是现在！程然将最后一个空气浮囊绑在自己腰间，对孟婷低喝：“掩护我！”然后纵身跃入湖水，朝着那朵白莲的方向奋力游去！
“程然！”孟婷惊呼，但立刻明白他的意图。她迅速点燃涂抹了石灯笼粉的火把，火把遇水不灭，反而燃烧更旺，发出刺眼的黄白色光芒和“噼啪”爆响！她将火把奋力掷向铜鳗聚集的区域，进一步扰乱它们的注意。
程然水性极佳，在浮囊的帮助下，快速向湖心游去。身后，铜鳗群被强光、声响和银斑水兰汁液搞得晕头转向，互相冲撞，暂时无暇顾及他这个“漏网之鱼”。
短短三十余丈的距离，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却显得无比漫长。程然终于游到白莲附近。近距离看，这朵莲花更加震撼——花瓣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花心的金色光晕温暖而神圣，让人心生安宁。莲叶大如圆桌，漂浮在水面，叶脉中流淌着淡淡的金色流光。
他小心地不触碰白莲本体，而是潜入水下，在莲叶根部附近，找到了几株较小的、形似宝塔、层层叠叠的白色水生植物——正是古地图上描绘的“塔形净化植物”！它们扎根在湖底的白色沙石中，每一层“塔身”都散发着微弱的净化波动。
程然用随身的小骨刀，小心地切割下两株完整的、带着根须的小型植株，又采集了几片莲叶和一枚即将成熟的莲子，全部放入一个防水的皮袋中。
任务完成！他转身准备游回。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湖底那片白色沙石突然蠕动起来！一个庞大的、颜色与沙石几乎一致的扁平阴影缓缓升起！那是一只直径超过一丈、形似巨龟但背甲上长满珊瑚状增生结构的史前生物！它一直潜伏在净化植物下方的沙石中，此刻被程然的动作惊动！
巨龟般的生物睁开一对浑浊的、仿佛蒙着白翳的眼睛，锁定程然。它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张开巨口，发出一声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整个湖水都为之震颤的次声波鸣叫！
岸边的孟婷怀中的阿彘突然剧烈挣扎，发出痛苦惊恐的尖叫，额头的金纹光芒疯狂闪烁！所有掘穴铜鳗如同听到命令，瞬间停止混乱，齐刷刷调转方向，数百双冰冷的眼睛，全部锁定了正在奋力回游的程然！
真正的守护者，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