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对面的金属反光与一闪而逝的人影，让台地上的空气骤然凝固。程然示意众人伏低，借石屋残垣隐蔽。灰石老人浑浊的眼眸紧盯着对岸，枯瘦的手握住短棍，指节发白。阿彘伏在孟婷脚边，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琉璃色眼眸锁定对岸某处灌木异常晃动的阴影。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石砾眯着眼，努力分辨，“动作很快，像是受过训练……不像是野兽，也不像……”他看了一眼灰石老人，没说完的话不言而喻——不像这孤独老者般原始。

    

    程然沉吟片刻，从背囊中取出一块原本用于夜间联络、边缘被打磨得十分光滑的薄铜片。这是盘古城工匠的试验品，能在阳光下反射特定信号。他调整角度，让午后阳光在铜片上汇聚成一点锐利的光斑，然后朝着对岸刚才人影晃动的区域，有规律地闪烁了三下——短、长、短，这是盘古城侦察兵在无法确定对方身份时，表示“发现同类，请求接触，保持警惕”的通用光信号。

    

    光斑在对岸林间跳跃。时间在寂静中流过十几息。就在众人以为对方已经离开或无意回应时，对面一处岩壁后，同样有金属反光有规律地闪烁回来——两短一长，紧接着又是三短。回应信号！

    

    “是盘古城的信号！”石砾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两短一长表示‘收到，安全’，三短是‘原地等待，勿动’！是自己人！”

    

    灰石老人看着双方用光交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警惕并未放松。他指了指对岸，又指了指下方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断崖，摇了摇头，做了个极其危险、无法直接通过的手势。

    

    确实，两边台地相隔近三百步，中间是深达百丈、罡风呼啸的裂隙，猿猴难渡。即便确认对面是友军，此刻也无法汇合。

    

    程然再次用铜片发出信号，询问对方身份和目的。片刻后，对岸回复：“第七探索队，‘山鹰’分队，奉命搜寻失踪者及探查异动。你部编号？”

    

    程然心中一松，是盘古城派出的正规搜索队！他立刻用光信号报出自己和石砾、乌木等人的姓名及原属小队编号。对岸似乎核实了片刻，很快回复：“确认。程然首领？你们怎么会在此地？状况如何？有无伤员？”

    

    简短的光信号无法传递复杂信息。程然只回复了“有伤员，急需支援，此地有隐秘出路，但需指引汇合”。他同时询问对方是否知晓通往此台地的其他路径，或者有无办法跨越断崖。

    

    对岸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终于，新的信号传来：“知晓一条古猎道，可绕至你方台地侧后山脊，但路险且需清理，最快明日午后可达。断崖无法直接跨越。保持隐蔽，点燃三堆间隔十步的湿烟（示位且不显眼），我方将循迹靠近。注意安全，此地附近有异常兽群活动迹象。”

    

    有援军，且知晓路径！这消息如同强心剂。程然立刻安排石砾和孟婷收集潮湿的苔藓、青草和部分驱瘴蒿，在台地三处较为隐蔽又方便从对面观察的位置，准备点燃能产生持续青色烟雾的小堆闷烧火堆。

    

    灰石老人则开始忙碌起来。他似乎对“山鹰”分队提及的“古猎道”有所了解。他引着程然来到台地最内侧，靠近他们上来的岩壁附近，拨开一片极其茂密、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的“壁挂铁线藤”。藤蔓后方，赫然有一个被乱石半封的、狭窄的洞口！洞口内漆黑，有凉风倒灌而出。

    

    老人比划着，示意这条隐秘通道向下，与瀑布后的岩缝并非同路，而是通往台地下方更深、更复杂的岩层系统，其中可能有岔路能连接到“山鹰”分队所说的古猎道，但同样危险重重，有塌方和“古老住户”（可能是史前穴居生物）的风险。

    

    “我们需要先与‘山鹰’分队汇合，获得补给和更多人手，才能安全护送伤员通过复杂地形返回。”程然判断，“灰石老人，您能否带我们的人，先简单探查一下这个洞口下方一段，确认有无 idiate danger（直接危险），同时寻找是否有相对安全的临时营地？我们需要在这里等待至少一天一夜。”

    

    灰石老人点头同意。他指了指自己、程然和石砾，示意三人轻装简从，先行探查。孟婷和其他人留守台地，照看伤员并准备烟雾信号。

    

    洞口狭窄，需匍匐进入。灰石老人短棍的光晕再次成为唯一光源。通道起初陡峭向下，石壁湿滑，布满了发出幽蓝磷光的“微光苔藓”，提供了些许辅助照明。空气阴冷，带着浓重的矿物质和地下水的味道。走了约二三十丈，通道渐宽，出现岔路。灰石老人选择了一条有微弱气流、相对干燥的支路。

    

    又前行一段，前方传来隐约的“嘀嗒”水声。拐过一个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腔出现在眼前。石腔顶部有裂缝渗下缕缕天光（可能是从上方台地岩缝透入），地面较为平坦干燥，一角还有个小水洼，水质清澈。更令人惊喜的是，在石腔边缘靠近岩壁的角落，生长着几簇颜色乳白、形似珊瑚、触手温润的“石髓芝”，以及一些贴着岩壁、叶片肥厚呈淡紫色、散发宁静清香的“宁神草”。石髓芝是极好的滋补品，宁神草则能安抚心神、辅助睡眠，对伤员和精神紧绷的众人都是福音。

    

    “这里可以作为备用营地，比上方台地更隐蔽，遮风挡雨。”程然评估着。虽然仍需警惕可能的穴居生物，但眼下看来是相对安全的歇脚点。

    

    就在他们准备折返时，石砾忽然竖起耳朵，低声道：“有声音……像是很多小爪子爬动……”

    

    三人立刻噤声。声音来自另一条黑暗的岔路深处，由远及近，密集而迅捷！灰石老人脸色微变，迅速将短棍光晕调至最暗，仅能勉强照亮脚下，同时示意两人后退，紧贴石壁。

    

    很快，黑暗中涌出一片黑潮！那是无数拳头大小、甲壳油黑发亮、长着多对细足、头部有一对巨大螯钳的“深渊灶马”（一种史前穴居昆虫）！它们似乎被刚才的光亮或人的气息惊动，正成群结队地涌出！数量成百上千，黑压压一片，移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螯钳开合，显然不是善类。

    

    “别动！别出声！它们视力极差，主要靠震动和气味感知！”灰石老人用极低的气声和手势警告。他缓缓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一点暗绿色的、气味刺鼻的粉末，轻轻撒在三人脚前的地面上。那是用几种强烈气味的洞穴苔藓和矿物混合的“驱虫粉”。

    

    虫潮涌到驱虫粉前，明显停滞了一下，前排的灶马不安地摆动触须，似乎在犹豫。刺鼻的气味形成了短暂的屏障。虫潮分流，大部分绕过粉末区域，从石腔另一侧如同黑色的溪流般快速爬过，消失在另一条岔路中。只有零散的几十只试图越过粉末，被石砾用包了布条的矛杆小心拨开或轻轻踩死（避免发出大响动）。

    

    足足过了一盏茶时间，虫潮才完全通过。三人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这些灶马虽然单个威胁不大，但如此数量，若被缠上，足以在短时间内将人啃噬成骨架。

    

    经此一遭，他们不敢久留，确认石腔暂时安全后，迅速原路返回台地。

    

    回到台地，孟婷等人已点燃三处湿烟堆，青色烟柱袅袅升起，在悬崖上空被风吹散成薄纱状，既显眼又不易被远处误判为普通炊烟。阿彘看到程然回来，立刻小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程然将下方石腔的情况告知众人，决定将重伤员和部分体力不支者先转移至石腔内安置，那里更安全舒适。台地上则留下程然、石砾、孟婷（带着阿彘）和灰石老人，负责了望、与援军信号联络，并准备接应。

    

    转移工作进行得小心而迅速。利用绳索和简易担架，伤员被稳妥地送下狭窄通道。孟婷特意采集了一些石腔内的宁神草和石髓芝，准备调配成安神滋补的汤剂。

    

    日落时分，对面山脊再次传来光信号：“烟迹已见，我方已开始沿古猎道向你们靠近。预计明日下午抵达你方台地侧后山脊。今夜保持警惕，勿生明火。另，我方沿途发现较新的大型爪痕与拖曳痕迹，似有群居猛兽在古猎道附近活动，你方亦需小心。”

    

    新的警告让众人心头蒙上阴影。古猎道有猛兽，这断崖台地也并非绝对安全。

    

    入夜，峡谷中风声如泣，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四人轮流守夜。灰石老人没有睡，他坐在石屋残垣边，望着星空，又时而望向下方被黑暗吞没的环形山谷，手中的短棍偶尔散发出微弱的、脉动般的乳白光晕，仿佛在与什么遥远的东西共鸣。阿彘卧在孟婷身边，似乎也睡得不安稳，耳朵不时抖动。

    

    午夜过后，轮到程然守夜。他警惕地巡视着台地边缘。忽然，他注意到下方峡谷深处，那片属于天坑方向的区域，在浓重的夜色中，似乎隐隐泛起一片极其暗淡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暗绿色荧光，范围比白天观察到的似乎要大了一些……

    

    而与此同时，怀中短棍（临时交由他警戒）的光晕，也与之同步般地，微微增强了一瞬。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腐化的阴影，并未因他们登上这孤高台地而远离，反而在这寂静的深夜，以另一种方式昭示着它的存在与……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