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弥漫在主营地废墟与周围山林之间,将血迹、残骸与那些蠕动暗红的腐苔都笼上了一层灰白的纱,却掩不住那股甜腥腐臭的气息。了望塔内,孟婷为最后一名尚有意识的伤员——小队长石岗,处理完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边缘泛着暗绿色的腐蚀伤。她用尽了最后一点“净蚀蓝铃”花瓣和之前采集的“银网止血藤”汁液混合药膏,小心敷上,又用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
“伤口有腐化能量残留,必须尽快用更强效的净化手段处理,否则会向体内侵蚀。”孟婷声音疲惫却清晰,看向程然。塔内空间狭小,加上程然、孟婷、沧澜、林风,以及三名伤员(两名昏迷,一名重伤),还有塔顶两名几近虚脱的哨兵,总共九人挤在这盘旋的楼梯平台上,空气混浊。
程然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沧澜和林风虽无重伤,但连日奔袭战斗,体力也接近红线。石砾带着阿彘还在外面隐蔽点等候,必须尽快汇合,撤离这片死地。
“石岗,密道入口在哪里?还能用吗?”程然沉声问。从正门撤离风险太大,外面可能还有潜伏的腐化生物,且伤员无法快速移动。
石岗吃力地抬手指向塔下一处半塌的、原本是工具堆放处的小木屋方向:“南侧……木屋后面……第三块铺地石板下……有活扣。密道直通营地外一里处的老橡树洞。但……不知道外面出口有没有被怪物发现……”
“就走密道。”程然决断,“沧澜、林风,你们先下塔,清理掉塔基周围残余的腐苔和可能潜伏的小型腐化生物,确保木屋附近安全。孟婷,帮我一起把伤员挪下去,用塔里能找到的绳索和木板做简易担架。”
命令迅速执行。沧澜和林风持械小心翼翼地下塔,很快传来短促的打斗声和水流冲刷声,随即是沧澜发出的代表“安全”的鸟鸣信号。程然和孟婷将塔内储备的、仅剩的两条粗糙麻绳和几块用于修补塔身的厚木板拼凑起来,做成两副极其简陋的拖拽式担架,将胸口中箭昏迷和手臂骨折的伤员固定在上面。石岗坚持自己可以行走,程然便搀扶着他。塔顶最后两名哨兵在灌下几口孟婷用“醒神薄荷”叶泡的温水后,也勉强恢复了行动能力。
一行人如同重伤的困兽,艰难地离开这座坚守多日的孤塔。踏出塔门的瞬间,营地内满目疮痍的景象和空气中浓郁的腐臭再次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那些暗红苔藓仿佛感知到活物的气息,蠕动似乎加快了些许,边缘的菌丝向着他们经过的方向微微探伸。
“快走!别停留!”程然低喝,当先开路,水纹刃警惕地指向地面可疑的蠕动。孟婷和林风各拖一副担架,沧澜和两名哨兵护在两侧,石岗咬牙跟上。
工具木屋已半塌,门板歪斜。程然找到第三块铺地石板,用刀尖撬开活扣,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陈年泥土和霉菌的气息涌出,但并无腐化的甜腥味。
“我先下,林风断后,伤员中间,保持距离,注意脚下。”程然率先钻入,石岗紧随,接着是拖拽着担架的孟婷和沧澜,最后是林风和两名哨兵。
密道低矮狭窄,需弯腰前行。空气潮湿憋闷,泥土墙壁上能看到一些年代久远的挖掘痕迹和用于支撑的朽木。唯一的光源是程然手中一颗从塔里找到的、能发出微弱冷光的“夜光石”。光线昏黄,只能照亮前方数步。
走了约莫百步,密道开始向上倾斜。程然忽然停下,举手示意。前方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细小爪足刮擦泥土的“沙沙”声,声音密集,正在从对面接近!
“后退!靠边!”程然低吼,自己则握紧水纹刃,挡在最前。昏光中,只见前方地道拐角处,如同潮水般涌出一片黑压压的东西——那是无数指甲盖大小、甲壳油亮呈暗红色、口器锋利的甲虫!它们层层叠叠,挤满地道,复眼在微光下反射着冰冷的红光,正朝着他们涌来!
“是‘腐土行军蚁’的变种!”孟婷倒吸一口凉气,“腐化能量让它们更具攻击性和集群性!不能硬挡,它们的甲壳很硬,酸液能腐蚀皮肉甚至金属!”
地道狭窄,无处可避,后退则可能被堵死在密道里。危急关头,孟婷目光扫过地道墙壁。在潮湿的泥土中,她看到了一些缠绕在朽木支撑柱上的、叶片细长呈灰绿色、开着不起眼小白花的藤蔓——“驱虫灰藤”。这种藤蔓本身无毒,但茎叶被碾碎后会散发一种令多数昆虫极度厌恶的辛辣气味。
“程然!砍那些灰藤!捣碎扔过去!”孟婷急喊。
程然毫不犹豫,刀光闪过,几段驱虫灰藤被斩落。他迅速用刀柄捣烂,连同泥土一起,奋力掷向涌来的虫潮!
辛辣刺鼻的气味在密闭地道中猛然扩散开来!效果立竿见影,冲在最前的腐化甲虫群顿时陷入混乱,前排的剧烈扭动,向后退缩,与后面前涌的同类撞在一起,虫潮的推进势头为之一滞,甚至出现了小范围的溃散!
“趁现在!冲过去!用火把或衣物扇风驱赶!”程然抓住机会,率先冲过拐角,手中夜光石的光芒照亮前路,水纹刃左右挥扫,将零散扑上来的甲虫拍飞。孟婷等人拖着担架,用能找到的布条或脱下外衣奋力扇动,扩大辛辣气味的扩散范围,埋头猛冲。
虫潮被气味干扰和程然的冲击打乱,虽然仍有不少甲虫试图攻击,但密集阵型已破。众人狼狈不堪地冲过这段虫潮区,身上或多或少都被甲虫咬到或酸液溅到,火辣辣地疼。孟婷手臂被一只甲虫咬住,她忍着痛迅速捏死,伤口立刻红肿起来。
顾不上处理,队伍继续前行。密道出口的光亮已然在望,那是一个被老橡树根须半掩的狭窄洞口。
然而,就在接近出口约十几步时,最前面的程然再次停下。出口处的光线被什么东西遮挡了大半,隐约可见外面有巨大的、缓慢移动的阴影,以及更加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枝叶断裂声!
程然示意众人噤声,自己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边缘,透过根须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是老橡树下的一片林间空地。此刻,空地上正游荡着三头庞然大物。它们形似放大了数倍的野猪,但体型更加粗壮魁梧,肩高近一人,体长近两丈。全身覆盖着厚厚的、如同板甲般的暗褐色角质层,上面布满瘤状凸起和苔藓。头部尤其巨大,吻部前突,两根弯曲如镰刀、尖端闪着暗沉金属光泽的獠牙令人望而生畏。最诡异的是它们的眼睛——并非寻常兽瞳,而是一种浑浊的、泛着暗绿荧光的胶状物,眼神呆滞而充满食欲。它们正用獠牙和强健的前肢,粗暴地拱食着老橡树根部的泥土和菌类,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哧声,唾液滴落处,草木迅速枯萎。
“‘铠冢兽’……”程然心中凛然。这是一种史前大型杂食动物,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平时行动迟缓,性情相对温和,主要以根茎、菌类、腐木为食。但眼前这三头,显然受到了腐化影响——那荧光的眼睛和唾液腐蚀性就是明证。它们堵住了唯一的出口,且正在啃食可能暴露密道出口的老橡树根!
退回密道不现实,后面可能有追兵或更多的腐化甲虫。硬闯?三头腐化铠冢兽,在开阔地都极难对付,更何况在狭窄出口猝然遭遇。
程然退回洞内深处,快速说明情况。“出口被三头腐化铠冢兽堵住了,它们在啃树根,迟早会发现密道。不能退,必须想办法引开或驱散它们。”
“铠冢兽视觉不佳,主要靠嗅觉和听觉,对刺激性气味和巨大声响敏感。”孟婷迅速回忆相关知识,“但腐化后,它们的感知可能发生变化……或许,可以用它们感兴趣的东西引开?”
她看向洞内潮湿的墙壁,刚才冲过虫潮区时,她注意到墙壁上除了驱虫灰藤,还生长着一些颜色暗黄、形似木耳但表面有蜂窝状孔洞的菌类“蜜巢耳”。这种菌类会分泌一种粘稠的、带有甜腻气味的汁液,对许多草食和杂食动物有吸引力,但对人类无效甚至微毒。
“程然,看到那些黄色的‘蜜巢耳’了吗?多采集一些,捣烂,汁液气味很浓。或许可以涂在什么东西上,扔到远处,引开铠冢兽。”孟婷提议,同时从实验箱里翻出最后一个空的小皮囊,“用这个装汁液,扔出去时摔破,气味散得快。”
程然立刻动手,用刀尖快速刮下一大片蜜巢耳,在皮囊内捣烂,粘稠甜腻的汁液很快装了小半袋。他又捡了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块。
“我出去引开它们。沧澜,你看准机会,带大家立刻从另一边出洞,往东南方向的‘乱石坡’跑,那里石头多,铠冢兽行动不便。林风、石岗,你们负责伤员。孟婷,你……”程然看向孟婷。
“我和你一起。”孟婷语气平静却坚决,“你需要人观察兽群反应和指出最佳投掷点。而且,我对它们的腐化状态更了解。”
时间紧迫,程然不再争论,点点头:“跟紧我,注意安全。”
两人悄然摸回洞口。外面,三头铠冢兽仍在专心致志地拱食,最近的一头距离洞口不到五丈。程然看准下风处一片灌木丛,对孟婷使了个眼色。孟婷点头,指向那片灌木丛后方更远处的一棵枯树。
程然深吸一口气,猛地将装有蜜巢耳汁液的小皮囊奋力掷向枯树根部!皮囊在空中划出弧线,“啪”地一声摔在枯树上破裂,甜腻浓烈的气味瞬间在空气中爆开!
三头铠冢兽同时停下动作,抬起硕大的头颅,浑浊的荧光眼睛望向气味来源方向,鼻翼剧烈翕动。最靠近洞口的那头最先按捺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叫,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枯树方向慢吞吞地走去。另外两头稍作犹豫,也被气味吸引,相继跟上。
机会!
“就是现在!快走!”程然低喝,率先冲出洞口,掩护着孟婷,朝着与铠冢兽相反的方向——东南侧疾奔。沧澜等人也立刻拖着担架钻出,紧随其后。
众人刚冲出不到二十步,身后便传来铠冢兽发现“食物”不对的愤怒咆哮!但蜜巢耳的气味似乎对它们仍有干扰,加上体型笨重转向慢,等它们彻底回过味来,转向追击时,程然等人已冲进了前方那片布满大小不一嶙峋巨石的“乱石坡”。
石坡地形复杂,巨石交错,缝隙丛生,极大地阻碍了铠冢兽庞大的身躯。它们愤怒地撞击石块,獠牙刮擦岩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却难以快速追上在石缝间灵活穿行的人类。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石坡并非安全之地,碎石松动,容易滑倒,且谁知道巨石阴影后藏着什么?更重要的是,铠冢兽的咆哮和撞击声,在这寂静的山林中,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很可能引来其他更麻烦的存在。
孟婷一边奔跑,一边不忘观察四周。在石坡向阳的岩缝中,她瞥见了几簇紧贴岩石生长、叶片呈银灰色、表面有细密绒毛、开着小朵淡紫色星形花的植物“石隙星绒草”。此草性喜洁净岩石环境,对空气中的污浊和能量紊乱极为敏感,通常只生长在能量稳定之地。它的出现,或许意味着这片石坡暂时还未被腐化能量严重侵蚀。
“往那片星绒草多的方向走!那里可能相对安全!”孟婷喊道。
程然立刻调整方向,带领队伍朝着那片银灰色点缀的区域奔去。身后,铠冢兽的咆哮声渐渐被巨石隔断、拉远,但新的危险,往往就在以为暂时安全时,悄然而至。
就在他们穿过两块巨石的狭窄缝隙时,跑在最前的程然猛地刹住脚步,手臂横举,拦住了身后的孟婷。缝隙前方,一片不大的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地面上,倒毙着几头中型食草动物的残骸,骨骼上还挂着些许皮肉。而残骸之上及周围,生长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诡异无比的“植物”。它们没有叶片,只有无数细如发丝、颜色暗红近黑的“菌丝”,如同活物般从残骸和土壤中钻出,在空中缓缓摇曳、交织,形成一片稀疏的、约莫半人高的“丝网”。菌丝顶端,则挂着一个个米粒大小、不断滴落暗红色粘稠液滴的“囊泡”。空气中弥漫着比营地腐苔更加浓郁、甜腥中带着铁锈和腐败蛋白质混合的恶臭。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菌丝仿佛感知到活物的靠近,竟然齐刷刷地转向了程然他们所在的缝隙方向,摇曳的节奏明显加快,囊泡滴落粘液的速度也增加了!
“这是……‘噬髓丝网菌’……”孟婷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只在最古老的禁忌记载里提到过……它并非纯粹植物或真菌,更像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被极致腐化能量催生出的恐怖共生体……以生物骨髓和神经系统为食,菌丝能主动探测活物,喷射的粘液有极强的腐蚀性和神经麻痹毒素……快退!绝对不能碰到!”
前有未知恐怖菌网,后有可能追来的铠冢兽或其他腐化生物,侧翼是难以攀爬的陡峭石壁。队伍再次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而阿彘和石砾,还在外面的隐蔽点苦苦等待。归途的最后一段,步步杀机,似乎永无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