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眼神微凝,但很快脸上又恢复往日的平静。
他拍了拍清风的肩膀,示意他先回房休息。
小道士如蒙大赦,揉着惺忪睡眼,轻手轻脚地溜上了楼。
他则是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那张客桌,在锦袍男子对面安然坐下。
目光扫过那杯碧绿茶汤,茶水晶莹剔透。
其中竟似有丝丝缕缕的翠绿灵光游动,异香扑鼻,沁人心脾。
他并未多言,端起茶盏,凑近鼻端轻嗅。
那股清冽的竹息伴着安神宁魄的灵力直透识海,昨夜激战残存的凶煞躁意竟被悄然抚平几分。
他举杯,当着对方的面,从容饮尽。
茶汤入喉,初时微苦。
旋即,便化作一股温润清流,流淌四肢百骸,神魂仿佛被清泉涤过,一片澄澈安宁。
“好茶。”
陆瑾放下茶盏,由衷赞道。
随即,他话锋一转,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这位来自六扇门的兄台,倒是好兴致,大清早便在此烹茶待客。”
锦袍男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玩味的笑意。
他放下手中玉壶,抚掌轻叹:
“贤弟好眼力!”
他身体微微前倾,正式自我介绍道:
“在下百里长歌,六扇门银授捕快。”
大梁六扇门,与镇魔司同为朝廷官方组织。
六扇门的职责是除邪纠乱。
其内高手如云,以腰间所系“授带”为阶。
最低等的乃青授,皆是练气后期的二流好手。
其上银授,唯有凝液境一重天至三重天的一流高手方可胜任,已可独立查办大案,权势不小。
再者金授,更是凝液境中后期的顶尖人物,威慑一方。
组织最上位者乃红授,非玄丹境大能不可担,坐镇神都,辐射四方。
看向眼前这位锦袍男子。
自称百里长歌,银授在身,那么其修为至少也是凝液境一重天。
陆瑾亦拱手,报上名号:
“云州临江郡镇魔司小旗官,陆瑾。”
百里长歌听罢,慢悠悠地又饮了一口茶,目光在陆瑾身上一转,带着几分探究:
“我观陆贤弟有凝液境修为,竟然还是小旗官?”
“想来此行来到这三江镇,是完成晋升总旗官要求的指定任务吧?”
陆瑾见对方身份明确,又是“自家人”,便也不作隐瞒,坦然道:
“陆某正是奉命而来,追查一位失踪的同僚。”
他顿了顿,补充道:
“同样凝液境一重天的修为。”
“哦?”
百里长歌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提起玉壶,再次为陆瑾面前的空盏徐徐注满碧绿茶汤,水线平稳,热气氤氲。
“那不知陆贤弟。”
他放下茶壶,抬眼看向陆瑾,眼神清亮:
“昨晚出行,是否有什么收获呢?”
陆瑾脸色平静无波,端起第二杯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嘴角挂着一抹自然的微笑:
“有些眉目,但也不多。”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旋即话锋一转,目光迎向百里长歌:
“倒是百里兄台,身处六扇门,想必耳目通达。”
“不知能否为陆某解惑,告知一些关于这三江镇如今局势的情报?”
“哈哈哈!”
百里长歌朗声一笑,姿态洒脱:
“六扇门与镇魔司同为大梁朝廷中流砥柱,你我本是一家人,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收敛笑容,指尖轻点桌面,娓娓道来:
“实不相瞒,我来到这三江交汇、水脉阴盛之地,是为追杀一邪魔外道而来。”
“在此地盘桓,已有小半月光景,对此地的局势,也算略知一二。”
说罢,他施展某种术法,泼洒出杯中茶水,以其为墨,顷刻间在半空变化出一张三江镇的大致地图。
而后,他继续说下去:
“近些日子可真是风云际会,聚集了不少门派势力的弟子门人。”
陆瑾闻言,想起昨夜醉仙楼的遭遇,接话道:
“幽星教,琅月剑宗?”
“哦?”
百里长歌眼中精光一闪,饶有兴致地看向陆瑾:
“没想到陆贤弟已经碰上了这两方?动作可真够快的。”
“不错,这两方正是其中翘楚。”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
“幽星教的背景虽牵扯前朝,亦在我六扇门监察名录之内,不过此次并非我要找的正主。”
“外来的势力,除了他们,还有云州王氏的世家子弟。”
他略作解释:
“这云州王氏,乃传承数百年的机关术世家,在禁制机关一道造诣极深。”
陆瑾心中一动,记下了这个世家大族的名号。
“再加上三江镇本土的势力,那些占据山头的乡野仙家,以及盘踞沉沙渡的罗教与漕帮。”
百里长歌看着面前这张由茶水绘制的三江镇地图,摇了摇头:
“各方势力近来频频异动,暗探往来,摩擦不断,显然都在共取什么。”
乡野仙家?
陆瑾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头微动。
他不禁想起当初将魑魅魍魉四邪祟托付给自己的狐仙娘娘。
当初她遭到罗教妖女重创,根基尽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眼下,这三江镇局势诡谲,或许该尝试联系一下她,看看能否从仙家视角获得些线索?
回到当下。
陆瑾接着百里长歌的话说下去:
“百里兄所言不差。”
“他们觊觎的,应该是这三江水域深处,一座隐秘的水藏之地。
其中,似乎蕴藏着与蛟龙有关的造化机缘。”
百里长歌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
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翻涌的思绪,很快又归于平静。
他深深看了陆瑾一眼,说出一个大胆的推测:
“陆贤弟,昨晚三江镇南方向高空那场短暂却声势骇人的风暴异象,是否与你有关?”
“有关。”
陆瑾的回答言简意赅。
但这两个字却令百里长歌不禁遐想连篇。
百里长歌眼中异色一闪而逝,随即恢复那副悠哉神态,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问。
他放下茶杯,指节在桌上轻轻一叩:
“如果正如陆贤弟所说,是与蛟龙有关的造化机缘。
那便不难解释,为何这些日子此地如此热闹,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了。”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丝认真的探寻意味看向陆瑾:
“那么陆贤弟,不知你对这桩蛟龙机缘可感兴致?”
陆瑾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神色坦然:
“机缘虽好,非我所求。”
“陆某此行,只为寻人。”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完成职责,仅此而已。”
“至于那蛟龙机缘,自有缘法,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某种可能,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轻叹一声:
“只希望,我那位同僚,莫要卷入这桩机缘的争夺漩涡之中才好。”
百里长歌听罢,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陆贤弟心性坚定,不为外物所动,实属难得!”
他亦是一笑,带着几分洒脱与共鸣:
“说来也巧,长歌亦是如此。”
“那蛟龙机缘再大,亦非我此行目标。”
“我只想揪出那只躲在三江镇的邪魔外道。”
言尽于此。
双方不再多言,而是饮茶。
大堂内,茶香袅袅,晨光熹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