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灵闻言，开动脑筋，发挥自己的理科生思维：

    

    “从逻辑上说，叶文俊既然和魔音门勾结，就不可能主动将魔音门的线索暴露出去。”

    

    许青山道：“单从实力上讲，如果大牢山上全是魔音门的人，我们贸然去调查，被对方邪恶的群殴，当场惨死呢。”

    

    慕灵思潮起伏：

    

    “有这个可能，但那样也会暴露魔音门的行踪，宗门会派人来给我们报仇，叶文俊的身份还是会泄露。”

    

    许青山分析：“可以伪装成劫匪。我们体内的魂灯只能看到临死前的短暂一幕，只要保证这段时间内不出现魔音门之人，就可以不着痕迹地将我们杀掉。”

    

    慕灵、张彭二人脸色一下子凝重。

    

    许青山又道：“这也只是一个猜测。”

    

    “但就像慕灵说的，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叶文俊和那些山匪没有关系，他将消息透露给我们，可以借我们的手除掉山匪，或者看我们被山匪重伤，让我们铩羽而归。

    

    怎么着他都不亏。”

    

    他看向慕灵：“你调查的祭祀，情况如何。”

    

    慕灵道：“我觉得这祭祀没有你说的那么重要。

    

    这里的祭祀是云梦泽周边百姓的风俗。

    

    据说，当年云梦泽盘踞着一条神龙，泽被苍生。云梦泽曾经三年暴雨不止，大水冲走庄稼，淹死无数百姓。这时候，有人向神龙祭祀，神龙怜惜百姓，翻手云散，覆手雨消。云梦泽从此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从此，祭祀的传统被保存下来，每隔一段时间，由三老拨款，请巫祝来主持祭祀，请求神龙护佑周边百姓。”

    

    许青山问：“当地百姓用什么祭品祭祀？”

    

    “大概就是些猪、牛、羊吧。”慕灵下意识道，“这很重要么？”

    

    “很重要，而且我敢肯定绝对不是牲畜，是人。”

    

    许青山结合叶文俊和魔音门之人提到的祭祀，大体有猜测，

    

    “这个故事太假，经不起推敲。

    

    倘若神龙真的怜惜百姓，就不会连降三年大雨。

    

    我倒觉得，有可能是云梦泽中妖物作乱，当地百姓为了生存，不得不用活人孝敬妖物，祈求它们莫要赶尽杀绝。”

    

    慕灵觉得这个解释反差太大：“真有妖物作祟，叶城，周边县城中仙盟的人会不管？”

    

    许青山讥笑道：“你看叶文俊那种货色会关心这种事？”

    

    慕灵忿忿不平：“都是些什么东西。真是把天行宗的脸给丢光了。

    

    祖师爷要求我们自强不息，可不是让我们为了修炼不择手段，做人总要有点底线啊。”

    

    许青山摇摇头。

    

    或许叶文俊曾经有底线，但恐怕早已被腐蚀殆尽。

    

    腐蚀他的，是权力，是灵石，是他们的家族利益。

    

    三人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

    

    翌日。

    

    许青山留慕灵、张彭在城内修士区活动，吸引叶文俊的注意，自己则出城调查。

    

    他先往大牢山方向走，营造一种调查山匪的假象，而后在无人的地方再度易容，折返。

    

    首先去调查的地方是云梦镇。

    

    这是紧临云梦泽的一个小镇，以云梦为名。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镇上不少百姓以打鱼为生。

    

    云梦泽十分辽阔，养活了不少人家，周边叫云梦镇的镇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个，仅是叶城就有两个小镇。

    

    他去的是偏北方的一个，这里相对贫瘠。

    

    ……

    

    小渔村。

    

    刚升起的初日照不散大湖边的薄雾，天仍然是灰蒙蒙的。

    

    村里稀稀落落散布着一幢幢房屋，屋顶多是破旧的渔网和油毡布搭的，压着几块被盐蚀得发白的石头。

    

    最好的房子是歪歪斜斜的木板房，墙缝里塞着海草。

    

    更差的是船，一家人住在船上，乌蓬下晾着打补丁的衣衫，怎么晾都晾不干。

    

    船舱门口坐着打补丁的妇人，一个小丫头蹲在浅滩的泥水里玩泥巴。

    

    许青山慢悠悠漫步在渔村内，见到玩泥巴的小姑娘，主动凑了上去。

    

    妇人见来人一身干净衣裳，不自觉绷紧脸庞，神情忐忑。

    

    许青山仿佛没有注意到妇人神情，兀自靠近小丫头。

    

    “丫头，你在玩什么呢？”他用标准的大梁语问。

    

    “大哥哥，我在抓泥鳅，泥鳅可好吃了。”

    

    小丫头扬起小脸，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雪亮，透着光彩。

    

    许青山笑了笑：“泥鳅比大鱼还好吃么？”

    

    小丫头低下头：“鱼儿是比泥鳅好吃的，但我不喜欢吃。”

    

    “为什么不喜欢吃。”

    

    “阿兄说了，打到的大鱼要去换钱，给阿爹抓药，只有小虾米才留下来给我吃。”小丫头眸子里光彩黯淡几分。

    

    许青山被噎了一下，脸有些红。

    

    好家伙，刚刚我一句话有点像‘何不食肉糜’了。

    

    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呐。

    

    他瞥了眼小丫头的家——那破破烂烂的渔船。

    

    然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糖人。

    

    “来，大哥哥给你糖吃，你告诉大哥哥几个问题好不好。”

    

    骗二十多的女人得用车房彩礼鲜花忠心承诺誓言小惊喜小礼物家务情绪价值，骗七八岁的小丫头用糖果就够了。

    

    见到糖人，小丫头眼睛都亮了，她沾着泥的小手抓住木棍，美美地舔了起来。

    

    “大哥哥，你问吧。”

    

    “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我叫汤圆。”

    

    “汤圆，好名字，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阿母说，她肚子里有我的时候，吃过阿爹给她买的汤圆，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东西。就给我起了名字叫汤圆，她想让我能天天吃汤圆。”

    

    “那你喜不喜欢吃汤圆。”

    

    “我不知道，我没有吃过。阿爹生病后，家里没钱……我觉得大哥哥你给的糖才是最好吃的，汤圆肯定没糖好吃。”

    

    许青山笑笑，又问了几个问题后，这才进入正题。

    

    “你知不知道，村子里会敬拜龙王。”

    

    “我知道。”汤圆眼睛亮亮的，“村里每年都拜龙王。龙王很喜欢小孩子，每年都有小孩子被送进大泽，留在龙王身边，每天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我就是被龙王选中的，要去见龙王。”

    

    “你？”许青山吃了一惊，看着她澄澈的大眼睛，陷入沉默。

    

    “是呀，鱼爷爷说我很聪明，龙王很喜欢我。阿母阿爸阿兄都说，家里快吃不起饭了，我在龙王身边每天都可以吃饱，他们也会收到龙王的礼物，也能过得好些。”

    

    许青山：“那你想去见龙王么。”

    

    汤圆认真地道：“想。

    

    我想吃饱饭，也想阿爸阿妈吃饱饭，而且，阿妈还说，龙王会给我汤圆吃。

    

    大哥哥你送我的糖是最好吃的，但我也想尝尝汤圆好不好吃。”

    

    许青山笑了笑：“汤圆好吃的，你一定会吃到的。

    

    好了，去玩吧。”

    

    他拍了拍小丫头的屁股蛋，让她自己玩去。

    

    而后，许青山上了船，看着那战战兢兢的妇人。

    

    妇人语气中带着哀求：“大人，汤圆这孩子被鱼爷爷选中，要送给龙王。您行行好，别把她带走。”

    

    许青山困惑，我为何要带走这小丫头，带回去吃么？

    

    洞虚之眼，开。

    

    【陈氏：云梦镇普普通通的妇人】

    

    【喜好：汤圆】

    

    【讨厌：龙王】

    

    【当前目标：阻止你将女儿买走，卖到大户人家或窑子里去】

    

    许青山懂了，这是把他当成人牙子了。

    

    “夫人，汤圆跟我走，比献给龙王好些吧。

    

    至少可以活命。”

    

    妇人眼中流露出悲痛：“大人，汤圆是被鱼爷爷看上的，我们得罪不起。”

    

    许青山又问，知道了鱼爷爷是当地鱼帮的人，大概就是黑帮，专门收这里的保护费，谁家要是不给，船给你凿个洞，没了船无法进云梦泽打鱼，要不了几天就得饿死。

    

    “而且，鱼爷爷人也是好的。

    

    他说只要我们把汤圆献给龙王，就给我们家一枚灵石。

    

    那灵石带着仙气，放在身边，我家那口子的病就能好起来，而且，那灵石卖了值100两银子。”

    

    瞧瞧，这家人还得夸鱼爷爷善良呢。

    

    靠着灵石聚集的灵气温养身体，然后靠卖掉灵石的钱改善生活，100两银子，足够这户人家过上好日子。

    

    而把丫头卖给牙子，也就几两银子，最多十几两。

    

    怎么抉择，这一家人还是很清楚的。

    

    许青山道：“夫人，龙王真的存在么？”

    

    陈氏眼中闪过恐惧：

    

    “在的。我们镇上有些人进入大泽打鱼，见过龙王，它拍一拍尾巴就能掀起十丈高的大浪，打翻一片渔船，大家都很害怕碰上龙王。”

    

    许青山道：“你们就没有想过对付那龙王？”

    

    妇人：“鱼爷爷，叶城的三老组织大家捐钱，请仙人进入大泽，杀死龙王。

    

    每次请仙人，只能让龙王消停几个月，渐渐地大家拿不起钱了，鱼爷爷和三老又让大家举行祭祀，把儿女送给龙王。”

    

    许青山摩挲下巴。

    

    这三老、鱼爷爷不会和那龙王商量好的吧。

    

    龙王作乱，鱼爷爷和三老组织捐款除妖，百姓的钱三七分成，豪绅的钱如数奉还。

    

    等把大家的钱榨干，鱼爷爷和三老的目光就放到人身上。

    

    许青山知道，三老说的是叶城中三个大家族中的话事人，德高望重。

    

    而叶文俊就是叶家话事人之一。

    

    他进入船舱，看了眼汤圆的父亲。

    

    脸色苍白，身体虚弱，但看上去不像是什么大病。

    

    陈氏说他是打鱼时掉入湖中，被水鬼缠上了，以后一直病恹恹的，但许青山觉得纯粹是感染了风寒，原本调理下就好了，但这家人太穷，让病根留下来，然后愈演愈烈，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贫穷人家的抗风险能力太差，稍微一个大病就可能让整个家庭陷入崩溃。

    

    他们就像这艘打渔船，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许青山仔细敲了敲，还是离开了，只是离开前，留下了一枚灵石。

    

    妇人看着这枚灵石，怔在当地，许久后，喉头才爆发出激动的哭喊：

    

    “灵石，是灵石，100两银子的灵石。刚刚那位大人是仙人呐！

    

    孩儿他爹，你的病有着落了，汤圆有救了。”

    

    躺在木板床上的老陈脸中难掩激动之色，可他还是理智的：

    

    “晚了，晚了，咱们答应了鱼爷爷，要把汤圆献出去，现在反悔来不及了。”

    

    陈氏抓住他的胳膊，身子止不住发抖：“咱们不在这住了，把灵石换成银子，带上老大和汤圆这就走。”

    

    老陈重重咳嗽：

    

    “走，往哪里走，鱼爷爷能让你走了？

    

    就算我们走了，家里祖辈的坟呢，全都要被他们给刨了啊。”

    

    陈氏瘫倒在渔船里，泪流满面。

    

    有时候最悲伤的不是没有希望，而是看到了希望，却发现那希望只不过是个泡影。

    

    …………

    

    告别汤圆一家，许青山来到人迹罕至处，召唤出黑水鳄。

    

    将龙王的来龙去脉给黑水鳄讲述一边，他用考较的眼神道：“老黑，此事你怎么看。”

    

    黑水鳄爪子一阵比划。

    

    “你的意思是，那龙王顶多是一头蛟龙，是个杂种，也就欺负欺负普通人。”

    

    黑水鳄点点脑袋，又一阵比划。

    

    “你说就算是真龙，在上古时代也是你祖先的零嘴。”

    

    黑水鳄骄傲地昂起头颅。

    

    “好，那我就派你去探查一番。”

    

    他身上有避水符，但就算使用避水符，水里功夫哪比得上黑水鳄一根汗毛。

    

    黑水鳄拍拍爪子，表示保证完成任务。

    

    许青山赏了它一根鸡腿。

    

    我要是老板，以后就只招黑水鳄这种员工，把牛哥和小白龙全部踢走。

    

    干的多，要的少，还知道给老板提供情绪价值，这种员工谁不爱呢。

    

    黑水鳄办事相当有效率，许青山没等多久，它就去而复返，给许青山带来了消息。

    

    许青山脸色严肃。

    

    他给自己贴一张避水符，骑在黑水鳄身上，随着它进入云梦泽。

    

    一头数丈长的鳄鱼在湛蓝色大泽中快速移动，最后来到一处海底。

    

    那里，横亘着巨大尸骨。

    

    尸骨通体莹白，长十几丈，骨架极为粗大，看那头颅，像是蛟龙。

    

    “这是那头蛟龙，它早就死了。”

    

    许青山又仔细观察。

    

    蛟龙尸骨身边，散落着很多小型尸骨，看起来是人的头颅。

    

    许青山深吸了一口气：“龙王死后，为何还有祭祀呢。

    

    这些祭祀的祭品，都归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