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切割着灵昌府那被鲜血浸透的冻土。
断魂谷外围,大垣府左路军的临时大营内,安平县的八百黑甲玄卫犹如八百尊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手持破甲重弩,静静地伫立在刚刚抢修完毕的二阶极品防御阵法之后。
自从楚白下达了“停止追击、就地结阵死守”的铁令后,整个左路军残部经历了最初的不解与狂热,最终在楚白斩杀半步紫府妖王的绝对威压以及真金白银的赏赐下,彻底化作了一台冰冷而高效的防御堡垒。
所有人都不知道楚白在等什么,直到这一日的黄昏。
大营正前方,那通往十万大山深处的方向,原本昏暗的铅灰色苍穹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紧接着,三道极其黯淡、犹如风中残烛般的遁光,以一种几乎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的姿态,撞破了漫天的风雪,一头扎向了左路军的大营。
“敌袭!全体警戒!重弩上弦!”
负责守卫营门的安平县总旗一声厉喝,数百把淬了化血妖毒的重型连弩瞬间抬起,冰冷的杀机锁定了那三道坠落的遁光。
“别……别放箭!是我们!大垣府中路军!我们是人族啊!”
伴随着极其凄厉、带着无尽绝望的哀嚎声,那三道遁光犹如折翼的死鸟,重重地砸在防御阵法的光幕之外,在雪地上犁出了三道刺眼的血色长痕。
听到动静的张成与胡浩等人迅速赶到营门,隔着阵法光幕定睛一看,皆是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极度冰冷的凉气。
这哪里还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府城世家大修?
只见阵法外的这三人,其中两人赫然是筑基初期的世家家主,另一人则是某县的县令。
但此刻,他们身上的法衣早已成了碎布条,浑身上下的血肉仿佛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生生抽干了一半,整个人干瘪得如同皮包骨头的干尸。
甚至其中一名家主的半边身子,还残留着极其恶毒的血煞腐蚀痕迹,深可见骨,散发着中人欲呕的恶臭。
“这……这不是中路军的统帅之一,王家家主吗?!”天威县老县令闻讯赶来,看清其中一人的面容后,骇然失声。
“开阵,放他们进来。”
一道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楚白身披紫金蟒纹大氅,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他的眼神深邃如渊,看着这三个犹如丧家之犬般的残兵,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阵法裂开一道缝隙,三名重伤的筑基修士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大营,刚一落地,那名王家家主便再也绷不住紧绷的神经,当着上万残军的面,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没了……全都没了啊!!!”
王家家主一边咳着黑血,一边用颤抖的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积雪,声音凄厉得犹如夜枭泣血:“七星峡……那是地狱!是妖魔的血肉磨盘啊!”
“我们中路军和右路军……整整十万大军啊!一头撞进了那座【万灵化血大阵】!那两头高阶妖王根本没有逃,它们用幻术和漫山遍野的假灵石,把我们骗进了死胡同!”
另一名县令眼神空洞,仿佛已经彻底疯癫,喃喃自语:
“血……到处都是血!法宝熔了,阵盘碎了!十万兄弟,连一个时辰都没撑住,全被那座大阵吸成了人干!
中路军大帅战死,右路军统帅被那头九头毒蛟一口吞了!完了,大垣府的底蕴,全完了……”
这番血泪哭诉,犹如一道九天神雷,狠狠地劈在左路军所有将士的天灵盖上!
整个大营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是抑制不住的牙齿打颤声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万大军!大垣府最精锐的中路和右路主力,竟然在短短几日之内,全军覆没!如果不是亲眼看到这三位筑基大修的惨状,谁敢相信这是真的?!
而在极度的恐惧之后,天威县老县令、李家家主等人,极其僵硬地转过脖子,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人群中央、神色古井无波的楚白。
“扑通!”
天威县老县令双膝一软,再一次重重地跪在了楚白的面前,这一次,他的眼泪夺眶而出,那是纯粹的感激与后怕!
“大帅!您是我等三万兄弟的再生父母啊!”
老县令的声音嘶哑:“若非大帅您数日前力排众议,一眼看穿了妖魔的诡计,下令死守断魂谷……今日那七星峡里的十万枯骨,便有我等的一份啊!”
“大帅英明!安北君神威!”
刹那间,整个大营内,无论是各县的残存兵马,还是那些原本心高气傲的世家子弟,齐刷刷地犹如推金山倒玉柱般,向着楚白跪伏了下去。
如果说之前楚白夺权,靠的是绝对的武力镇压与雷霆手段。
那么此刻,当那十万同袍被妖族坑杀的惨状摆在眼前时,楚白那不动如山、稳守防线的极其恐怖的战略预判,彻底将这三万残军的心,死死地烙印上了“楚”字大旗!
这是何等的可怕的统帅?在所有人都被暂时的胜利冲昏头脑、叫嚣着要去抢夺战功时,只有他冷眼旁观,硬生生地拽住了这三万人迈向鬼门关的脚步!
面对全军的叩拜,楚白的神情依然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三个还在地上哀嚎的残兵。
他楚白不救该死之鬼。这些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世家主力,死在妖魔的陷阱里,对于他接下来要彻底掌控青州南境的布局来说,反而是一件绝佳的好事。
就在大营内的恐慌与庆幸交织到了极点之时。
九天之上,那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突然被一股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伟力,极其蛮横地向着两边狠狠撕裂!
一股仿佛能让天地万物都为之臣服、让虚空都为之扭曲的极其浩瀚的威压,犹如十万座大山同时倾倒,从苍穹之巅轰然降临,死死地压在了整个断魂谷乃至方圆数百里的战场之上!
“这……这是什么气息?!”
胡浩、庞松等筑基初期的悍将,在这股威压降临的瞬间,只觉丹田内的真元彻底凝滞,双膝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而那些练气期的底层士卒,更是被压得趴在雪地里,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紫府……这是紫府大能的天地威压!”
天威县老县令颤抖着抬起头,仰望着那被撕裂的苍穹,眼中满是无尽的敬畏。
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
一艘庞大到了极点、足有数百丈长、通体由珍贵无比的三阶灵材【紫渊神木】打造而成的巨型战争楼船,缓缓从云层深处驶出!
这艘楼船的表面,铭刻着无数繁复玄奥的古老阵纹。
巨大的撞角犹如一头远古巨兽的独角,散发着足以撞碎城池的恐怖杀气。
而在楼船那高达十余层的甲板之上,密密麻麻地站立着数以万计、身披青色灵甲、气息深沉如海的精锐甲士!
而在那面迎风招展、绣着青州镇南四个古篆大字的战旗之下。
站着一名身披赤红色麒麟战甲、国字脸、不怒自威的中年将领。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便仿佛形成了一片独立的虚空,所有的风雪在靠近他周身十丈时,便极其诡异地化作了虚无。
青州府镇南将军!货真价实的紫府境大能!
大周皇朝派来平息这场灵昌府妖魔之乱的真正主力,终于在这个最绝望、也是最关键的时刻,悍然入场!
镇南将军居高临下,他那双蕴含着紫府神光的眼眸,只是极其随意地向下扫视了一圈。
强大的神识,在瞬息之间便将方圆千里的战局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七星峡方向那冲天的血煞之气与十万大军的累累白骨,那两头原本还在逞凶的筑基圆满妖王,在感知到紫府大能降临的瞬间,早已吓得屁滚尿流,钻入了十万大山的极深处,连头都不敢冒。
他也看到了被妖潮肆虐得满目疮痍的平陵县废墟。
然而,当镇南将军的神识,扫过断魂谷外围时。他那张原本因为前军覆没而阴沉到了极点的脸庞上,突然闪过一抹极其浓郁的惊诧。
在一片废墟与血海之中。
竟然有一座大营,犹如钢铁堡垒般屹立不倒!
不仅防御阵法极其完好,营地内的将士更是兵甲森严、气血如炉,没有丝毫溃败的迹象!
甚至,在这大营的正前方,还极其嚣张地堆放着一头半步紫府境【碧眼金睛猿】那庞大的无头尸骸!
“大垣府的左路军……竟然没死?不仅没死,还斩了一头半步紫府的妖王,并且结阵死守,没有踏入七星峡的陷阱?”
镇南将军的眼底爆发出极其刺目的精芒。
在两路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大垣府军事力量遭到毁灭性打击的当下,这支建制极其完整、甚至士气正虹的残军,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明灯,太耀眼了!
“传本将法旨!”
镇南将军的声音不大,却通过紫府神识,极其清晰地在左路军大营内每一个人的识海中炸响:
“左路军统帅何在?立刻登上本将主舰觐见!”
轰!
这道法旨一出,大营内的所有将领,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最前方的楚白。
楚白神色极其平静。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没有带任何护卫,也没有任何犹豫。
身披紫金蟒纹大氅,楚白脚尖在雪地里轻轻一点,身形犹如一道极其飘逸的紫色流光,顶着那股足以让寻常筑基修士窒息的紫府威压,直直地朝着那艘庞大的战争楼船飞去。
越是靠近楼船,那股天地威压便越是恐怖。
但楚白的识海深处,那尊汇聚了安平县十万子民信仰、以及大周正六品封君国运的【气运金身】,在此刻极其自行地运转起来。
淡淡的金芒在楚白周身流转,硬生生地将那股紫府威压极其霸道地排斥在外。
“嗯?”
甲板上的镇南将军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抹极度的诧异。
一个区区筑基大圆满的修士,竟然能如此闲庭信步地抗住他的紫府气场?
而且这小子身上的气运之浓厚,甚至比那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封疆大吏还要恐怖!
“砰。”
楚白稳稳地落在楼船那由三阶灵木铺就的甲板上。
面对两厢手持法器、杀气腾腾的青州精锐甲士,他没有丝毫怯场。
他极其从容地走到镇南将军面前三丈处,微微拱手,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军礼:
“大垣府正六品安北君、左路军临时统帅楚白,参见镇南将军。”
“安北君?你就是那个在青箓天考中打破铁律、被朝廷破格赐封的安平县令楚白?”
镇南将军上下打量着楚白,声音中带着一股极其强烈的压迫感:“本将看过大垣府的作战序列。左路军的统帅,明明是陆家大长老陆风。你一个边县县令,为何自称临时统帅?陆风何在?”
镇南将军的目光极其锐利,仿佛要看穿楚白的所有伪装。
若是有半句假话,这等临阵夺权的行径,紫府大能绝对会当场将其一巴掌拍死。
然而,楚白早有准备。
他极其冷静地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呈上:“将军明鉴。这是职部数日前,传回太守府与功德司的真实战报副本。内有详细的军情推演与战局记录。”
镇南将军身旁的一名副官接过玉简,查验无毒后递了上去。
镇南将军神识探入玉简。仅仅只看了片刻,他那原本极其威严的脸庞上,表情便开始了极其剧烈的变幻。
玉简内,极其详细地记录了楚白如何利用【槐公根须】与斥候,提前探明断魂谷的口袋阵杀局。
如何记录了陆风“贪功冒进”,不听劝阻,非要强冲妖潮,最终导致大军陷入重围、自身被妖猿重伤的“事实”。
当然,里面更极其详尽地记录了,楚白是如何在危难之际,接管残军指挥权,力挽狂澜斩杀妖猿,并力排众议,顶着手下将领的压力,极其果断地下达了“停止追击、结阵死守”的铁令!
甚至,玉简里还附带了胡浩拼死带回来的、那记录着【七星峡万灵化血大阵】的留影珠画面!
当镇南将军看完所有的留影与卷宗后,他握着玉简的手,竟然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极其震撼、甚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面容俊美、平静如水的年轻县令。
震撼!太震撼了!
在这场被妖魔耍得团团转、导致十万人族精锐全军覆没的惊天惨败中。
这个年轻人,竟然凭借着极其敏锐的嗅觉与超乎想象的冷静,不仅提前预判了所有的陷阱,还在那种被胜利冲昏头脑的狂热氛围下,硬生生地按住了三万大军的脚步!
如果不是楚白那极其果断的“怯战”之令,大垣府的这最后三万左路军,此刻也早已经变成了七星峡里的干尸!
大垣府的东侧防线,将彻底烂成一个无法修补的窟窿!
“不为蝇头小利所动,能在极致的狂热中保持绝对的冷静,更能提前洞悉妖魔的诡计……”
镇南将军深吸了一口气,将玉简极其郑重地收入袖中。他再次看向楚白时,眼中的审视与威压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浓郁的欣赏与毫不掩饰的赞叹!
“好!好一个安北君!好一个不动如山的统帅!”
镇南将军忽然放声大笑,那笑声中夹杂着紫府法力,瞬间传遍了下方的整个断魂谷大营。
“大垣府的那些所谓世家名宿,全都是一群利令智昏的酒囊饭袋!若非他们贪功冒进,何至于十万大军丧于妖腹?!”
“楚白!你临危受命,稳固防线,不仅为我青州主力保存了极其珍贵的有生力量,更斩杀半步紫府妖王,扬我人族军威!此战,你安平县,当居首功!”
镇南将军的这番话,无疑是最高级别的盖棺定论!
下方大营内,原本还对楚白夺权心存一丝忐忑的各路县令与将领,此刻彻底沸腾了!
连紫府境的大帅都亲自开口承认了楚白的功绩,那陆家这口黑锅,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了!
而就在这时。
镇南将军极其肃穆地伸出右手,掌心之中,光芒大放。
一枚代表着青州府最高军事指挥权、通体由紫金打造的【虎符印信】,赫然悬浮在他的掌心之上。
“楚白听令!”
“职部在!”楚白极其从容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大垣府中、右两路统帅已死,大军尽丧。左路统帅陆风,贪功冒进,虽未战死,但已成废人,其罪不可赦!”
镇南将军的声音犹如煌煌天音,向着整个灵昌府战场宣布了这场权力洗牌的最终结果:
“即日起!本将以青州镇南将军之名,废除左、中、右三路旧番!将大垣府所有残余兵马,统一重组为【大垣府南路军】!”
“而这支大军的最高统帅——【南路军大帅】之职!”
镇南将军极其郑重地将那枚紫金虎符,放在了楚白的双手之中,目光中透着极致的期许与信任:
“由安北君,楚白,正式担任!”
“本将特赐你‘战时专断之权’!自今日起,大垣府南境所有军事资源、世家私军、县城兵马,皆由你楚大帅统一调度!凡有不从将令者、临阵脱逃者、甚至太守府敢于掣肘者……”
镇南将军眼中杀机一闪:“你皆可,先斩后奏!”
轰!
当镇南将军这番话传到下方大营时。所有的世家家主、县令、以及那三万残军,皆是感觉头皮发麻,一种极其强烈的敬畏感犹如山呼海啸般涌上心头。
先斩后奏!统一调度整个大垣府南境的军事资源!
这哪里是什么左路军统帅?这简直就是青州府直接钦定的南境霸主啊!
有了这枚紫金虎符,有了紫府大能作为靠山。
从今往后,别说是那些半死不活的世家大族,就算是那位坐在府城里的太守大人,想要动楚白,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够不够硬!
“楚大帅威武!!!”
“参见大帅!!!”
下方大营内,胡浩、庞松带头,三万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倒在雪地之中。那排山倒海的呼啸声,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漫天的阴霾彻底撕裂。
在这场充满了算计、贪婪与血肉绞肉机的浩劫中。
楚白,这个从偏远小县城走出来的县令。凭借着极其冷酷的理智、洞悉人性的算计以及那犹如神助般的战略预判。
不仅极其完美地保全了安平县的底蕴,更是以最小的代价,极其华丽地完成了一场权力的终极跃迁!
他双手握着那枚冰冷的紫金虎符,缓缓站起身来。
俯瞰着下方那黑压压的三万大军,楚白的眼底,那抹执棋者的金芒愈发深邃。
“这盘棋,终于算是下到了潜龙腾渊的时候了。”
楚白心中冷笑。
大权在握,紫府靠山已成。接下来,他将以这南路军大帅的身份,极其名正言顺地,将整个灵昌府残余的庞大资源,以及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垣府世家底蕴……
一点一点,全部嚼碎,吞进安平县的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