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安平县誓师开拔,已过五日。
青州南境的暴雪似乎永远没有尽头,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狂风裹挟着冰碴,如同锋利的刀片般切割着沿途的一切生机。
在这样极其恶劣的天象下,寻常的练气前期修士若是没有长辈的法力护持,连在荒野中行走半日都会被冻僵经脉。
然而,在这片死寂的冰天雪地中,却有一支宛如黑色钢铁洪流般的军队,正在以一种恒定且极其恐怖的速度,向着灵昌府边境的【断魂谷】方向默默推进。
没有喧哗,没有叫苦。只有八百双踏碎冰雪的战靴,以及那随着步伐整齐划一、发出犹如沉闷雷鸣般的甲片碰撞声。
这正是奉调出征的安平县大军。
在这五日的急行军中,八百名黑甲玄卫身上那套练气上品的【避金玄甲】从未卸下过半刻。
他们每日仅靠吞食蕴含磅礴气血的“大丰血牙米”干粮,以及被秘法烘干的妖兽肉干充饥。
在那足以把人逼疯的严寒与疲惫中,这支军队不仅没有垮掉,反而像是在极其残酷的铁砧上被反复锻打的生铁,褪去了最后的一丝浮躁,淬炼出了令人胆寒的纯粹杀意。
“君上,翻过前面那座雪丘,便是大垣府左路军的集结主营了。”
大军阵前,镇邪司副司主胡浩按着腰间那柄布满暗红色血槽的斩马长刀,隔着风雪,向着中央那一辆由四匹变异妖血角马拉动的巨大战车禀报。
战车内,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粗犷的妖兽骨架与散发着淡淡清香的静心阵法。
楚白盘膝闭目,周身法力浑然天成。听到胡浩的禀报,他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犹如寒潭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看透世事的冷厉。
“传令全军,保持阵型,入营。”
“诺!”
随着胡浩一声令下,八百黑甲玄卫阵型猛地一收,犹如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剑,轰然踏上了那座雪丘的最高处。
然而,当安平大军居高临下,看清前方那座绵延数十里、号称汇聚了大垣府精锐的“左路军大营”时,哪怕是久经沙场的张成、庞松等筑基悍将,也不由得齐齐愣住了。
紧接着,一股极其荒谬与不可思议的感觉,涌上了所有安平将士的心头。
这他娘的……是准备去和十万妖潮拼命的抗妖大营?!
放眼望去,在那巨大的防御阵法光幕笼罩下,大营内部竟然被硬生生营造出了一片温暖如春的虚假繁华。
营地中央,停泊着十数艘灵光熠熠、造价极其高昂的筑基期飞舟,每一艘飞舟上都雕梁画栋,悬挂着代表各大顶尖世家的华丽图腾。
而那些营帐,根本不是用来遮风挡雨的行军帐篷,而是用极其昂贵的灵兽皮毛缝制、内部甚至镶嵌了恒温阵法与聚灵阵的“移动洞府”!
大敌当前,前方的灵昌府已经化作了尸山血海。
但这大营之内,却有无数穿着五颜六色华丽法衣的世家子弟,正三五成群地聚在避风的灵火盆前高谈阔论。
空气中,没有兵戈铁马的肃杀,反而飘荡着高阶灵酒的醇厚香气、烤制珍禽异兽的肉香。
甚至,在中军大帐的方向,还有女修弹奏古琴、吹奏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顺着阵法的缝隙隐隐传出。
比起出征抗妖的铁血大营,这里更像是一场大垣府顶层权贵们举办的大型修仙界游园会!
“呸!一群不知死活的蠢猪!”
庞松看着下方那一幕幕纸醉金迷的乱象,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狠狠地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在先锋营里日夜操练那些散修,知道妖潮的可怕,看到这群世家子弟的做派,简直就像在看一群排队送死的死尸。
“收声。”战车内传来楚白淡淡的训诫,“别人要找死,那是别人的事。我安平军,走自己的道。”
“全军听令,下丘,入营!”
“轰!轰!轰!”
八百名黑甲玄卫,犹如一道漆黑的钢铁瀑布,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轰然踩碎了营地边缘的积雪,正式踏入了大垣府左路军的集结地。
如果说,左路军大营是一场奢靡的游园会,那么安平县大军的到来,就像是一头刚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浑身滴着鲜血的远古凶兽,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一群绵羊的晚宴。
“那……那是什么军队?!”
营地边缘,几个正围着火盆喝酒的世家旁系子弟,最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手中的白玉酒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股极其恐怖、刺鼻的血煞之气,犹如实质的狂风般扑面而来。
那是安平县玄卫们日日吞食高阶妖兽血肉、在极度高压的丛林法则中淬炼出的纯粹杀意。这股煞气之浓烈,甚至让大营边缘原本温和的灵气都变得狂暴、冰冷起来。
“咔!咔!咔!”
八百人,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的频率都极其一致。
暗金色的避金玄甲在微弱的阵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那一双双隐藏在玄铁面甲后、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犹如在打量猎物般,冷冷地扫过周遭那些衣着华丽的修士。
丝竹管弦之声,在这股恐怖的军阵煞气冲击下,戛然而止。
营地内那些原本用来拉运物资的低阶灵兽,仿佛感受到了天敌的降临,吓得屎尿齐流,瘫软在地上发出呜咽的哀鸣。
整个左路军大营的边缘,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极度的惊疑、震撼,甚至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死死盯着这支通体玄黑的沉默大军。
“咕咚……”
负责营地外围军务交接的一名大垣府督战军需官,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双腿有些发软地迎了上来。
“来者……可是安平县的奉调大军?”
军需官声音发颤,他原本准备好的一套用来刁难、索贿下属县城的官腔,在面对胡浩和庞松那择人而噬的目光时,被硬生生地憋回了肚子里。
他在府城干了这么多年军需,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粗略一扫,更是心头大骇。
这八百人,竟然清一色全都是练气中期以上的修为!队长级别更是达到了练气圆满!而且,他们身上穿的、手里拿的,竟然全都是制式的练气上品法器!
这他娘的叫边陲下县?!就算是府城那三大顶尖世家最精锐的核心私军,也不过就是这个配置了吧!
忌惮之余,军需官的眼底也不禁浮现出一抹极其隐晦的贪婪。这八百套练气上品法甲,若是能想办法扒下来,那得是多大的一笔横财?
就在此时。
“轰——!”
位于大营最核心、被层层阵法包裹的陆家中军大帐内,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数道极其强悍的神识波动!
其中一道神识,更是达到了筑基后期大圆满的恐怖境地!那是左路军名义上的最高统帅——陆家大长老的威压!
这几道神识犹如无形的毒蛇,肆无忌惮地跨越了小半个营地,带着极其明显的敌意与试探,狠狠地朝着安平军中央的那辆白骨战车碾压而来。
这是府城世家在给安平县一个下马威!是在警告这头刚刚入营的过江龙,不管你在
胡浩与庞松脸色骤变,正欲爆发筑基法力强行护主。
“退下。”
战车内,传出楚白那波澜不惊的声音。
下一息。
《启元道经》那“溯本还原、破灭新生”的无上真意,在战车内部犹如一个看不见的深渊黑洞般悄然运转。
那几道来势汹汹、足以让寻常筑基初期修士识海震荡的霸道神识,在触碰到战车边缘的瞬间,就像是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掀起,便被楚白那磅礴的气运金身与道经法力,极其蛮横地无声吞噬、化解得干干净净!
中军大帐内,立刻传出了几声极其微弱的闷哼,显然是神识被强行切断,吃了暗亏。
“安平县大军,已奉调入营。”
楚白的声音透过战车,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交接区域。
他没有去理会中军大帐的试探,更没有像愣头青一样去叫阵,而是用一种极其冷漠、公事公办的语气,对着那名呆若木鸡的军需官下达了指令。
“劳烦军需官指路。我安平军不喜吵闹,也不奢求大营核心的聚灵宝地。给我们划一片最偏远、最迎风的苦寒之地扎营即可。”
军需官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赶紧指了指大营最北侧、几乎脱离了防御阵法庇护的一片雪地:“安北君高风亮节!那……那边北风口,有一处空地,刚好可以容纳贵军……”
“全军听令,北风口,扎营。”
楚白没有丝毫废话,战车缓缓启动。八百黑甲玄卫犹如一片寂静的乌云,跟随着战车,无视了周围那些世家子弟错愕与嘲笑的目光,径直走向了营地最艰苦的边缘地带。
“让他们去抢那些所谓的风水宝地,去争那些虚无缥缈的面子。”
楚白靠在战车的软榻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神识传音给外面的几位心腹大将:“我们只管待在最外围。既能避开他们无聊的勾心斗角,又能在这群乌合之众炸营崩溃的时候……第一时间拔营脱身。”
……
入夜。
北风口的积雪被安平将士们强行清空,简易却坚固的行军大帐拔地而起。没有恒温阵法,没有灵酒丝竹,只有围绕着营地彻夜燃烧的灵炭盆,以及在风雪中警惕巡逻的暗哨。
楚白的中军大帐内,只有一盏孤灯如豆。
大帐的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刺骨的风雪。镇邪司副司主庞松与胡浩、庞松等人,卸下了厚重的显眼玄甲,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麻衣,快步走入帐内。
他们刚刚以查探地形的名义,将这绵延数十里的左路军大营,彻底摸了一遍底。
“君上,都摸清楚了。”
庞松走到桌案前,狠狠灌了一口烈酒驱散寒气,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不屑与厌恶。
“这他娘的哪里是什么十万联军,根本就是一个各怀鬼胎、烂到根子里的怪胎!”
胡浩接过话茬,神色凝重地展开了一张刚刚绘制的大营布防图。
“君上您看。这支大军,表面上是由大垣府太守牵头,但实际上,内部已经彻底分裂成了三大派系。”
胡浩的手指点在营地最中央、也就是那几艘奢华飞舟停泊的位置:“第一派系,是名义上的最高统帅——陆家。
由筑基后期的陆家大长老亲自挂帅,麾下不仅有几名筑基中期的家族长老,更带来了整整三千名武装到牙齿的陆家核心私军。”
“这帮人眼高于顶,营地里防备最森严。
据属下打探,陆家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要完整吞下灵昌府平陵县那条出世的【灵石矿脉】。而对我们安平县,他们的敌意最深,已经把我们当成了必死的炮灰。”
楚白微微颔首,这完全在他的推演之中。他指了指大营两侧:“那另外两派呢?”
“第二派系,是跟着陆家一起来‘发战争财’的财阀世家。”
庞松嗤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比如李家、汪家这些府城豪门。
他们每家各自出动了数百到上千的精锐,但您猜怎么着?他们的队伍里,混杂着大量的商队和满载空储物袋的后勤车!甚至还带来了专门用来拆卸城砖、挖掘灵药的重型机关!”
“这帮孙子根本就没想去前线跟妖王硬拼。
他们是打定了主意,等陆家或者我们这群炮灰把妖魔引开后,他们就在后面疯狂搜刮灵昌府的残砖剩瓦!
这帮世家为了利益,内部也是勾心斗角,今天下午,李家和汪家的私军,甚至为了争夺营地里一处灵气稍微浓郁点的泉眼,差点直接拔刀见血!”
听到这里,就连一向沉稳的张成和韩行墨,也是忍不住连连摇头。
大敌当前,妖魔还在几十里外吃人,这群所谓的人族精英,竟然还在为了蝇头小利而在自己的大营里内斗。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第三派系,才是这十万联军的真正基石,也是人数最多的一股力量。”
庞松指着地图外围那一片片密密麻麻、显得有些杂乱无章的营盘,沉声道:“大垣府下辖七十二县。太守府将这七十二县的兵力一分为三,我们左路军,刚好分到了二十四县的兵马。”
“这二十四县的县令,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庞松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君上,您别忘了,随着地脉复苏,朝廷已经下达了密旨。一年之后,面向天下筑基巅峰大修的【紫箓天考】就要提前开启了!”
楚白眼神微微一眯。
他当然记得。
紫箓天考,那是大周皇朝重分天下气运、角逐紫府大境的终极死局。
而在大周官场体制内,那些熬了半辈子、修为达到筑基中后期的资深县令们,想要在紫箓天考中脱颖而出,除了自身的实力,最需要的,就是海量的【气运】与【战功】!
“所以,这二十四个县令,其实都在疯狂内卷,把灵昌府当成了捞取战功、进军紫府的跳板?”楚白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核心。
“正是如此!”胡浩叹了口气,“不过,这二十四县的实力,可谓是两极分化到了极点。”
“弱的县城,比如长风县,因为前任县令孙不二被您……咳,被朝廷褫夺了道基,导致底蕴大损。
他们的新县令为了应付差事,只派出了几百名连法器都配不齐的练气前期老弱病残,纯粹是来送死的。”
“但那些强的县城,比如大垣府排名第一的‘天威县’,那位老县令据说已经在筑基后期卡了三十年!
他这次为了紫箓天考彻底疯了,砸锅卖铁,拉出了足足三千名战意高昂的修士大军!如今,各路府城世家都在拼命拉拢这些实力强横的县城,想要将他们化为己用,充当自己的打手。”
胡浩抬起头,看向楚白:“君上,咱们安平县这八百黑甲,虽然人数不多,但这兵强马壮的锐气,在整个二十四县里绝对是极其扎眼的尖刀。属下敢断定,那些世家,绝不会放过拉拢我们的机会。”
胡浩的话音刚刚落下。
“报——!”
大帐外,一名黑甲玄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启禀君上,营外有客来访。自称是府城李家、汪家的家主,还有邻近的三位县令,带着厚礼,说要连夜拜会安北君!”
帐内众将对视一眼,皆是露出了然的神色。这群闻着血腥味的鲨鱼,果然来了。
“君上,见是不见?”张成问道。
“见。当然要见。”
楚白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紫金大氅,那张俊美出尘的脸庞上,瞬间挂上了一副令人如沐春风、却又深不见底的温和微笑。
“人家既然带着厚礼送上门,我们安平县岂有将财神爷拒之门外的道理?”
在接下来的短短一个时辰内。
楚白的这座位于寒风口的偏远大帐,竟然成了整个左路军大营中最热闹的所在。
府城李家的家主,许诺只要安平县在遭遇战中替李家私军挡住侧翼一炷香的时间,战后便分给安平县一成的灵药收益。
汪家的特使更是财大气粗,直接送上了一箱中品灵石,暗示只要安平县愿意暗中倒戈,在关键时刻给陆家使绊子,汪家保举楚白在战后升任府城实权通判。
还有那几位实力中等的县令,企图与楚白结成“边县攻守同盟”,共同对抗府城世家的压榨。
面对这些足以让寻常县令眼红心跳的拉拢与许诺。
楚白坐在主位上,将一个“大周忠臣”与“谨慎弱者”的形象演绎到了极致。
他面带微笑,对每一位来客都礼遇有加,毫不客气地收下了所有的礼物与灵石。
但是,只要一谈到结盟、战阵配合、或者暗中站队的话题。
楚白便立刻做出一副惶恐且无奈的模样。
“李家主,非是本君不愿帮忙。实在是安平县底蕴浅薄,这八百黑甲已是砸锅卖铁凑出来的家底。
更何况,太守法旨明言,安平军全权受陆大长老节制。
本君身为大周臣子,怎敢结党营私、违抗军令?若有差遣,您还得去和陆大长老商议啊。”
这一手炉火纯青的太极推手,简直是滴水不漏!
他不仅用“太守法旨”和“陆家”做挡箭牌,堵死了所有人的拉拢。
更在暗中向这些世家传递了一个极其隐晦的信号——我安平县是一把刀,但现在这把刀被陆家强行握在手里,你们要是想利用我,就得先去跟陆家狗咬狗!
深夜。
当打发走最后一波满脸失望却又无可奈何的说客后。
楚白脸上的温和笑容,在一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执棋者那种俯瞰众生的极致冷酷。
他走出大帐,站在呼啸的风雪中。
远处,左路军的中军大营依然是灯火辉煌,隐隐还能听到推杯换盏的喧哗声。那些世家家主和县令们,或许还在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矿脉份额,在酒桌上争得面红耳赤。
“君上,这群蠢货,还真以为这场仗是来游山玩水的。”庞松站在楚白身后,不屑地冷哼道。
“一群将死之人的许诺,一文不值。”
楚白冷眼看着那片繁华,仿佛在看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转过头,目光极其严厉地扫过身后的众将:“告诉所有兄弟,从今夜起,睡觉不能脱甲,兵器绝不能离手!无论是谁来搭话,一概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