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丰乡,刘家宅邸废墟。
骄阳似火,却驱不散此地盘桓的浓重阴霾与血腥气。
昔日里占地极广、富丽堂皇的刘家大院,如今早已在那场惨烈的鼠患中化为了一片焦土与断壁残垣。
烧焦的横梁横七竖八地倒塌在院落中,地上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引来几只胆大的乌鸦在半空中盘旋哀鸣。
在废墟的最中央,原本是刘家引以为傲的白玉石铺就的演武场,此刻却赫然坍塌,露出一个直径丈许、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
这黑洞就像是一张通往九幽地狱的深渊巨口,正往外不断喷吐着阴冷、腥臭的地底浊气。
这便是昨夜数以千计的吞金鼠群,冲出地表、肆虐人间的通道。
“留八个弟兄在上面拉好警戒线,任何人敢靠近这片废墟,直接拿下!其余两人,守在洞口接应。”
庞松身披重甲,大步走到黑洞边缘,向身后的镇魔大队精锐下达了指令。
随后,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那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人的灵魂,连阳光都照不进去三尺。
“胡浩,探路。”庞松转过头,神色凝重地打了个手势。
“明白,庞叔。”
私下里,没有外人和其他下属在场时,胡浩还是习惯称呼庞松为叔。
这不仅是对这位镇邪司老将的尊重,更是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界里,两人曾在刀尖上舔血结下的忘年交情。
至于为何不与楚白当初一样,称呼一声庞大哥,那便是因起初地位的不同了。
胡浩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
他走到洞口边缘,双手迅速结出一个法印,催动体内练气后期的精纯法力。
嗤——
他并起剑指,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划出一道血口,逼出一滴蕴含着修士精血的殷红血珠,猛地抹在腰间那面漆黑的“斩妖令”上。
吸收了精血的斩妖令瞬间悬浮在半空中,发出一阵微弱却极其纯粹的暗红色光芒。
令牌表面那古老繁复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开始飞速流转。
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声,那片红光最终在令牌前端汇聚,化作了一道细若游丝、犹如实体般的红线。
这红线无视了周围的黑暗与浊气,笔直地指向了那深邃的黑洞最深处。
这正是历代安平县斩妖吏代代相传的独门秘法,只要沾染过妖邪的气息,这红线便能如附骨之疽般死死锁定源头。
“煞气源头在。”胡浩紧紧握住微微震颤的令牌,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
“走。”
庞松没有丝毫犹豫,一马当先走到了洞口的最前方。
吞金鼠挖出的洞穴虽然宽大,但四周全都是被翻动过的松软泥土,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大规模的塌方,将两人活埋在地下。
但庞松早有准备。他双手在胸前快速翻飞结印,口中低喝一声,施展出了他浸淫了十余年的土行法术——【凝土成岩】!
轰!
随着他体内练气圆满的强横法力如潮水般灌注进脚下的泥土中,一道昏黄色的灵光以他为中心,顺着黑洞的内壁迅速蔓延开来。
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松软、随时可能塌陷的泥土四壁,在接触到这股黄光的瞬间,水分被瞬间抽干,泥土紧密排挤,最终竟然附着上了一层宛如生铁般坚硬的灰褐色岩壳!
不仅如此,庞松的法力精准控制着脚下的泥土隆起,硬生生在陡峭的洞穴中,塑造出了一条足以让两人并肩行走、直通地底的坚固岩石阶梯。
“庞叔这手控土之术,真是炉火纯青。”胡浩跟在后面,忍不住暗暗赞叹。
两人顺着这条人工开辟的岩石阶梯,小心翼翼地向着地心深处潜行。
越往下走,光线便越是彻底消失,连斩妖令散发的红光也显得有些微弱。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越发燥热沉闷。地底特有的那种混合着泥土腥气、腐朽水汽,以及淡淡硫磺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胸口发闷。
“静心,屏息,运转法力护住心脉。这地底的浊气吸多了容易伤及神魂。”庞松低声提醒道。
两人在黑暗中足足下潜了两百丈有余。
按照这个深度,他们早已经远离了大丰乡的地表,甚至可能已经进入了横断山脉余脉的地底范围。
突然,前方原本狭窄陡峭的通道豁然开朗,空间一下子变得宽阔起来。但与此同时,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与阴冷的血腥味,却犹如实质般愈发浓重。
“到底了。”
庞松纵身一跃,从狭窄的鼠洞出口跳出。胡浩紧随其后。
“咔哒。”
双脚落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回响。这不是踩在泥土上的声音,而是踩在了某种极其坚硬的石头或者金属上。
胡浩立刻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月光石,高高举起。
唰——
清冷而柔和的白色荧光瞬间绽放,宛如一轮微缩的明月,将周围数十丈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后,两人虽然都是见惯了生死的镇邪司精锐,却依然不受控制地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的地下溶洞,也不是吞金鼠这种低阶妖兽能够挖掘出来的巨大巢穴。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赫然是一座极其庞大、错综复杂的人造废弃矿坑!
坑道的顶部极高,两侧的岩壁上还残留着一些因为氧化而生出绿锈的粗大铁轨。
几根需要两人合抱粗细、早已腐朽发黑的木质支撑架,正歪歪斜斜地苦苦支撑着穹顶。
而在月光石照耀不到的更远处的阴影中,隐约还能看到几个破败的竹筐,以及散落一地的……森白的人类骨骸!
“庞叔,这……这是怎么回事?”胡浩举着月光石的手微微一抖,借着光线,他努力辨认了一下周围岩石的色泽,脑海中猛地闪过县衙卷宗里的一段记载。
“赤褐色的矿脉,伴生着绿色的铜斑……这里是咱们安平县三十年前就废弃的‘赤铜老矿’?!”胡浩惊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矿坑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
“错不了,就是赤铜老矿。”
庞松的脸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胡浩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背脊发凉:
“卷宗上记载,三十年前,这赤铜老矿本来是安平县最大的进项。但后来矿底挖出了不干净的东西,一夜之间死了几十个矿工,连当时的一位练气后期的修士都折在里面了。”
“因为死状太惨,且查不出缘由,前几任县令嫌这地方晦气,怕引起恐慌,就下令用万斤巨石和符箓将矿坑的地上入口给彻底封死了。
它怎么会在这里?那些吞金鼠的巢穴,居然一直暗中连接着这座绝地?”
庞松没有立刻接话,他警惕地环顾四周,随后快步走到矿坑左侧的一处岩壁前。
他举起手中的月光石,几乎将脸贴在了那暗红色的岩壁上,仔细端详着上面的痕迹。越看,他那两道浓眉就皱得越紧。
“不对劲。”
庞松伸手摸了摸岩壁上一道深深的凹陷,转头看向胡浩,声音压得很低,仿佛生怕惊动了暗处的什么东西:“胡浩,你带了斩妖令,对妖兽的习性最了解。你来看看这痕迹。”
胡浩快步凑上前去,将月光石的光芒集中在那片岩壁上。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这不可能!”
作为执掌斩妖令的修士,胡浩很清楚,吞金鼠的牙齿虽然锋利如法器,能咬断精钢,但它们毕竟是兽类,挖掘隧道靠的是疯狂的啃咬与爪刨。
因此,鼠妖留下的通道内壁,绝对应该是坑洼不平、布满杂乱无章、深浅不一的齿痕与爪印的。
但此刻呈现在他们面前的这片赤铜岩壁上,赫然有着一道长达数尺、深约三寸的切口!
那切口平滑如镜,在月光石的照耀下甚至能反光!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阻滞感,就像是一块豆腐被一柄极其锋利的绝世神兵瞬间切开。
更让人感到惊悚的是,如果闭上眼睛仔细感知,在那切口的边缘,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尚未完全散去的凌厉剑意!
“这……这切口平滑如镜,绝不是妖兽的牙齿能弄出来的!”
胡浩咽了一口唾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连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是……这是人族修士的飞剑?!或者是专修土木大道的修士,利用特制的‘分金尺’、‘破岩锥’留下的法器痕迹!”
庞松缓缓站直了身子,脸色铁青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剑意虽然极其微弱,且被人刻意掩盖过,但确实是人族修士的手段。”庞松死死盯着那道剑痕,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人为淬炼的黑煞之气、突然暴动的吞金鼠群、三十年前封闭的赤铜老矿、以及这平滑如镜的法器切口……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这幽暗的地底,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与深深的恐惧。
这不是天灾,也不是单纯的妖邪作祟。
“有人……有修仙者在这个被封死的地底打洞!”
胡浩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他们甚至可能已经在这里经营了不知道多少年!那群吞金鼠,根本就是他们用来掩人耳目,或者是不小心挖穿了鼠穴,才故意用黑煞之气把老鼠往地表赶的!”
庞松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按在了胡浩的肩膀上,沉重地点了点头。
“君上猜得没错,大丰乡的事只是个幌子。”
庞松的目光投向矿坑那深不见底的漆黑通道深处,仿佛那里正潜伏着一头足以吞噬整个安平县的恐怖巨兽。
“在这安平县的地底下,在这个大周王朝的眼皮子底下,有一股我们根本不知道的庞大势力,正在暗中筹谋着极其可怕的阴谋!”
“撤!”庞松没有丝毫犹豫,果断下达了命令,“这里的秘密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处理的范畴。那切口上的剑意至少是筑基期以上的剑修才能留下!立刻原路返回,必须马上向君上禀报!”
两人不敢再多做停留,立刻转身,顺着来时的岩石阶梯,向着地表狂奔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废弃了三十年的赤铜老矿,依然死寂地沉睡在黑暗中,仿佛在嘲笑着凡人的无知。
“噤声,收敛气息!”
庞松作为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老江湖,反应奇快。在胡浩惊呼出声的前一息,他那粗糙的大手已经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捂住了胡浩的嘴巴,同时将他一把按蹲在地上。
两人没有任何犹豫,极为默契地从袖中摸出一张泛着淡淡黄光的“隐息符”,同时捏碎。
啵——
随着符箓破碎,一层极其微弱的灵光如同水波般流转过两人的身体。
刹那间,他们身上的气血波动、法力流转,乃至心跳与呼吸声,都被这股力量彻底压制到了最低点,仿佛与周围冰冷死寂的赤铜岩壁融为了一体。
庞松打了个手势,两人如同两道没有重量的幽灵,顺着那道平滑如镜的法器切口痕迹,沿着一条明显是新开辟出来的地下甬道,向着更深处的黑暗摸去。
甬道并不长,空气中那种燥热的硫磺味逐渐被一种奇异的清香所取代。
转过一道陡峭的弯角后,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极其巨大的天然地下溶洞节点。
令人震撼的是,这里的空气中竟然弥漫着极其浓郁、甚至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雾气!这些雾气如同有生命般在半空中翻滚流转,随便吸上一口,都能让人感觉到体内的肺腑仿佛被刀割一般刺痛,但紧接着便是一阵舒泰。
那是精纯到了极点的地脉庚金之气!
庞松眼疾手快,一把扯住胡浩的后衣领,两人如狸猫般闪身,悄无声息地躲入了一块三人多高的巨大钟乳石阴影背后。
借着溶洞内微弱的淡金色灵光,两人探出半个脑袋,屏住呼吸向内望去。
看清洞内情形的瞬间,胡浩的双眼猛地瞪圆,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微弱的吞咽声,幸好庞松的手还死死压在他的肩膀上,才没让他惊跳起来。
只见溶洞的最中央,赫然悬浮着一枚足有常人头颅大小、通体散发着幽蓝色深邃光芒的巨大宝珠!
那宝珠绝非凡物,其表面仿佛天然铭刻着无数繁复玄奥的山川、河流、地脉走向的微缩纹路。
此刻,它正滴溜溜地在半空中匀速旋转,如同长鲸吸水一般,贪婪而霸道地抽取着周围地脉中溢散出来的金色庚金之气。
随着灵气的注入,宝珠将那些狂暴的能量迅速过滤、转化,最终化作一道道极其复杂、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数据流光”,如同星图般投射在半空之中。
“那是……二阶极品法器……寻龙堪舆珠?!”
庞松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在镇邪司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这种级别的重宝,根本不是普通县衙能拥有的!
它往往是司天监的大人物们,用来勘探大型天地灵脉、定鼎一州风水格局的镇府之宝。其炼制材料之苛刻、刻画阵纹之繁杂,简直难以想象,极其罕见且昂贵。
它怎么会出现在安平县这废弃三十年的暗无天日的地底?!
顺着堪舆珠幽蓝色的光芒往下看,庞松和胡浩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下方站着的五个人影身上。
领头的是一名身穿青色大周六品文官袍的中年文士。
他面容清癯,留着三绺长须,手持一面铭刻着八卦方位的紫铜阵盘。此刻,他正双目微阖,全神贯注地记录着半空中堪舆珠投射出的地脉走向与灵气节点数据。
从他身上不经意间散发出的、犹如深潭般不可测的灵力威压来看,赫然是一名已经凝聚了道基的筑基初期大修!
而在中年文士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犹如铁塔般站着四名身材魁梧的甲士。
他们手持寒光闪闪的精钢长戟,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任何风吹草动。
这四人身上的气血波动极其浑厚,呼吸绵长,修为清一色都是练气圆满的好手,甚至比庞松还要强上一线。
胡浩死死盯着那四名甲士身上的服饰,瞳孔剧烈收缩。
那虽然是大周朝廷统一配发给地方县衙的制式皮甲,但在他们的领口和袖口处,却用青色的金丝,绣着一圈独特的“风云流转”图腾纹路。
在青州这七十二府的地界上,这种图腾只代表着一个地方。
“庞叔……”
胡浩额头上青筋暴起,用极其微弱、仅靠嘴唇翕动的“传音入密”之术咬牙切齿地说道,“是隔壁长风县的人!那领头的,看服饰和修为,应该是他们的主簿——赵庭!”
“他们这群杂碎,竟然带着堪舆珠,私自潜入我们安平县的地底,偷测咱们的地脉大阵!”
听到“长风县”三个字,庞松的眼中瞬间燃起了熊熊的怒火,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长风县,与安平县接壤,且因为地理位置处于安平母亲河“三沐河”的上游,两县百年间为了争夺水源灌溉、林木采伐等资源,没少发生明争暗斗,甚至连县衙的差役都发生过好几次大规模的械斗。双方可谓是积怨已久。
大周律法极其森严,地方官制讲究“各扫门前雪”,各县自治其地,绝不容许跨界执法。
像长风县这种,由堂堂主簿亲自带队,私自携带州府级别的重宝,潜入他县腹地的地底,测绘地脉节点、窃取灵气核心数据的行为,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越界管辖”!
更严重一点说,这就是在盗窃国本,意图断绝安平县的根基!
“难怪……”
庞松的脑海中瞬间将所有的线索拼凑完整,心中杀机大盛,“那群引发大丰乡血灾的吞金鼠,根本不是天灾!
显然是长风县这帮人在用飞剑和分金尺打通这条跨界地道时,不小心挖穿了鼠穴。
他们嫌鼠群碍事,又怕鼠群暴动引来咱们的察觉,便阴毒地用黑煞之气,将成千上万的老鼠硬生生驱赶到了大丰乡的地面上!”
为了掩盖他们偷窃地脉灵气的肮脏行踪,长风县这群自诩父母官的畜生,竟然不惜用安平县上百条凡人的性命,以及那满地珍贵的“血牙米”做诱饵,转移县衙的视线!
若不是楚白君上洞察秋毫,派他们下来探查,恐怕等大丰乡的鼠患平息,安平县这地脉中最核心的灵气,早就被长风县的人给神不知鬼不觉地抽干了!
然而,愤怒归愤怒,作为老江湖的庞松却极其冷静。
现实是残酷的。对方有一名筑基大修坐镇,还有四名装备精良的练气圆满甲士。
真要在这狭窄的地底动起手来,他和胡浩这两个练气期,绝对撑不过三个回合,就会变成这废弃矿坑里两具无人问津的枯骨。
“不能硬拼,必须立刻把情报带回给君上!”庞松在心中迅速盘算着撤退的路线。
就在庞松准备拉着胡浩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时,异变陡生!
那名原本正在闭目测绘的长风县主簿赵庭,突然眉头猛地一皱。
他手中那面紫铜阵盘上的指针,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原本平稳的指针猛地一偏,死死地指向了庞松和胡浩藏身的那块巨大钟乳石方向。
寻龙堪舆珠不仅能测灵脉,对活人生气的感知更是敏锐到了极点!隐息符,终究瞒不过这等重宝。
“什么人鬼鬼祟祟!给本官滚出来!”
赵庭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伴随着他的一声冷喝,一股属于筑基初期的庞大神识,如同无形的风暴般,瞬间席卷了整个溶洞。
“锵!锵!锵!锵!”
那四名长风县甲士反应极快,动作整齐划一,唰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刀,并将手中的精钢长戟齐齐对准了阴影处。
四股练气圆满的杀气交织在一起,戟尖上闪烁着森冷的寒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藏身之处刺成马蜂窝。
既然暴露了,便没有再躲藏的意义,一味逃跑只会把后背留给敌人的飞剑。
庞松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松开了捂着胡浩嘴巴的手,给了他一个“镇定、别慌”的凌厉眼神。
随后,庞松站直了身子,伸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镇邪司黑色鱼鳞甲,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角沾染的灰尘。
接着,他带着胡浩,就这么大步流星、堂而皇之地从钟乳石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们没有拔刀,也没有如临大敌地结阵,但步伐稳健,腰杆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那份从容与硬气,仿佛这里根本不是危机四伏、敌强我弱的地底绝境,而是他们安平县衙自家闲庭信步的后花园。
这是气势之争,输人不输阵!
“在下安平县镇邪司、镇魔大队队长,庞松。”
庞松走到距离对方十丈远的安全距离停下,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随后,他微微侧身,指了指身旁的胡浩,“这位,是我安平县新任‘斩妖令’,胡浩。”
报完名号,庞松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那位高高在上的筑基大修赵庭,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不知长风县的赵主簿大人,不在贵县的衙门里抱着暖炉纳福,为何会带着‘寻龙堪舆珠’这等州府重宝,像只地鼠一样,偷偷摸摸地出现在我安平县废弃了三十年的地底矿坑之中?”
庞松特意在“安平县”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如雷贯耳。
这是官场上的博弈,更是心理上的交锋。
大家都是大周体制内有品级的官员,不是荒野里可以为了抢夺机缘随意杀人越货的亡命散修。
只要没彻底撕破脸皮,只要还穿着这身官皮,就得讲大周的律法,就得讲官场的规矩!
赵庭看到从暗处走出来的,竟然只是两个练气期的小官,心中先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他眼底深处便掠过一丝极其危险的杀机。
安平县的人既然摸到了这里,说明长风县窃取地脉的计划已经暴露。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无疑是最简单直接的解决方式。
但赵庭毕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那抹杀机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就被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虚伪面孔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哦?原来是安平县镇邪司的同僚。误会,纯属误会。”
赵庭干笑两声,宽大的袖袍一挥,将手中的紫铜阵盘收入袖中。
“长风县近日妖兽作乱,百姓苦不堪言。”
“本官奉我家县尊大人的死命,一路循着孽畜的妖气追踪至此。”
“未曾想,这孽畜竟然狡猾如斯,慌不择路之下,钻入了贵县的地界。
本官也是救民心切,怕这大妖冲撞了贵县的百姓,一时未及通报安平县衙,便带人追了下来。有失礼数之处,还望两位海涵啊。”
“追缉妖兽?”
听着这漏洞百出的借口,年轻气盛的胡浩实在忍不住了。
他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毫无惧色地指着半空中那枚还在缓缓旋转、散发着幽光的巨大宝珠。
“赵大人,您这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您家追捕一头穿山甲妖,需要用到‘寻龙堪舆珠’这种探测灵脉的重宝吗?
需要用它来测绘我安平县的地脉节点、窃取我县的庚金之气吗?!”
胡浩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溶洞中回荡,掷地有声:
“这事儿要是写成公文,传到大垣府司天监贺司主的耳朵里,不知道贺大人会不会觉得赵主簿这‘捕妖’的手段,有些太过越俎代庖、甚至是图谋不轨了?!”
被一个小辈当着手下的面无情地戳穿谎言,赵庭那张伪善的面具再也挂不住了,脸色瞬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放肆!”
赵庭厉喝一声,双目圆睁。
一股属于筑基大修的恐怖灵压,犹如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带着令人窒息的杀意,如同泰山压顶般向着庞松和胡浩两人狠狠碾压过去!
“本官乃是堂堂六品主簿!本官如何办案,轮得到你一个小小的、连品级都没有的练气阶斩妖令来指手画脚?安平县的规矩,就是这般不知尊卑、以下犯上吗?!”
面对筑基大修含怒释放的实质性威压,胡浩只觉得胸口如同被一柄大锤狠狠击中,眼前猛地一黑,喉咙里立刻涌起一股腥甜的鲜血味道。
他双腿的骨骼被压得发出的哀鸣,微微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跪倒在地。
但胡浩死死咬着牙,将嘴唇咬出了鲜血,硬是挺直了脊梁,没有后退半步!
他代表的是楚白发家的斩妖令,绝不能丢了君上的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庞松狂吼一声,体内的练气圆满法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他一步跨出,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盾牌,死死挡在了胡浩身前,硬生生顶住了那股排山倒海般的筑基威压。
“赵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庞松顶着威压,非但没有半点退缩,反而反手入怀,猛地摸出了一枚金光灿灿的传讯令箭,高高举过头顶!
这枚令箭刚一出现,便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其上不仅刻着安平县衙的四方大印,更萦绕着一丝极其霸道凌厉、高高在上的紫金色气运!
那是属于青州封君“安北君”楚白,亲自留在令箭上的一缕神念烙印!
“赵大人要教训我们,自然是可以。你要杀人灭口,凭你的修为,在这地底我们也拦不住。”
庞松目光犹如择人而噬的饿狼,死死盯着赵庭,一字一顿,声音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但在你动手之前,大人最好掂量清楚后果!”
“前几日,在我安平县三沐河畔,有个横断山脉的筑基初期散修,自恃修为高深,不懂规矩强闯封锁。
我家县尊大人连面都没露,隔着数十里地,仅仅降下一道气运法旨,便引动紫金雷霆,将那筑基大修劈得神魂俱灭、灰飞烟灭!”
庞松猛地向前踏出半步,手中的令箭几乎要怼到赵庭的脸上,声如洪钟:
“赵大人!您觉得您身上这层薄薄的六品官袍,能挡得住我家安北君的雷霆之怒吗?!
你敢动我们一根汗毛,我保证,不仅你赵庭走不出这地底,明日一早,我家君上的斩妖大军,就会踏入你长风县衙问罪!”
死寂。
伴随着庞松的话音落下,溶洞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了。
听到“安北君”和隔空镇杀这两个词,赵庭和那四名原本杀气腾腾的甲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中的杀意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火苗,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人的名,树的影!
楚白在极北之地一人破局、杀得三司俯首的杀神威名,以及前几天在三沐河雷霆立威、血洗不臣的狠辣手段,这几天早就如飙风般传遍了周边诸县。
赵庭虽然是筑基期,也算是一方豪强。
但在楚白那种连府城紫府巨头都要投资敬让三分、握有生杀大权的封君面前,他这点修为和地位,简直就像个可笑的蝼蚁!
真要是逼急了眼前这两个硬骨头,让他们捏碎了令箭,把楚白那个煞星的真身或者气运法旨引下来……
在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黑灯瞎火里,楚白就算把他们全当成“妖邪”宰了,长风县令为了自保,也绝对连个屁都不敢放!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足足过了令人窒息的十息时间。
赵庭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最终,理智战胜了贪婪与杀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极其缓慢、甚至带着一丝屈辱地,将外放的筑基威压一点点地收了回去。
“呼……”
威压消散,庞松和胡浩同时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庞队长……言重了。”
赵庭的面部表情僵硬得可怕,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且充满忌惮的笑容。
他一招手,用最快的速度将半空中那枚珍贵的“寻龙堪舆珠”收回袖中的储物袋里。
“大家都是同朝为官,何必拔剑弩张。既然安平县的同僚已经接手了这地下矿坑,那本官自然不会再越俎代庖。”
赵庭转过身,连一句用来挽回面子的场面话都不敢多留,甚至不敢再看庞松手中的令箭一眼,对着手下沉声喝道:“我们走!”
四名甲士如蒙大赦,紧紧护在赵庭身边。
一行五人迅速退入了他们自己开凿出来的那条跨界地道,脚步匆匆,略显狼狈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直到确认对方的气息彻底远去。
“扑通。”
胡浩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岩石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完全湿透,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
“庞叔……还是您稳得住。刚才那一刻,我真以为他要下死手了。咱俩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胡浩擦着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说道。
庞松缓缓将那枚救了两人性命的令箭贴身收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至极的精芒。
“他不敢。就算他心里有一万个想杀我们的念头,他也不敢动手。”
庞松将胡浩从地上拉了起来,语气沉稳而透彻:“在大周的官场里,拳头大固然是硬道理。但你记住,规矩和背景,有时候更是比飞剑还要锋利的杀人刀!君上的威名,就是咱们安平县如今最硬的底牌!”
“走!”
庞松最后看了一眼这弥漫着庚金之气的溶洞,“这地底的事情已经牵扯到了两县之争,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立刻回去,向君上复命!接下来的棋,该由君上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