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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8章 玄冥重水,极北部族
    穿过暗冰道最后的狭窄冰缝时,那种终年萦绕耳畔的海浪拍击声,终于被一种沉闷、干冷且更显宏大的风啸声所取代。

    楚白踏出最后一步,脚下的质感不再是那带着几分弹性且湿滑的万年冻冰,而是变成了坚硬冰冷、如生铁般顽固的冻土荒原。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在那层重重迷雾之后,是埋葬了吞海魔鲸、掩盖了无数散修贪婪与枯骨的破碎冰架,是监海司战船盘踞的灰色海域。

    三个月前的生死搏杀、虎口夺食,如今想来,竟仿佛隔了一世那般遥远。

    现在的楚白,身披那件已经有些破烂的熊皮大氅,将那一身足以令极北任何筑基修士垂涎的紫金鳞甲遮掩得严严实实。

    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孤苦流放者,在这生命禁区中孤独跋涉。

    楚白喃喃自语。他缓缓拉低兜帽,抬眼望向前方。

    出现在他眼前的,不再是支离破碎的浮冰,而是一片漫无边际的黑灰色苍茫大地。

    这片大地被无数条如同地表裂痕般的干涸峡谷所切碎,远处的地平线上,不再有海平线的弧度,取而代之的是重重叠叠、如同巨兽脊梁般的嶙峋雪山。

    那是极北的大陆,一处被大周仙朝称之为“法度止步之所”的蛮荒。

    “绝神峰……”

    楚白眺望远方。

    在那层层叠叠的雪山尽头,在那极夜与极光交织的最深处,有一座通天彻地的巨大黑影。

    它孤独地耸立在天圆地方的尽头,高耸入云,四周环绕着终年不散的黑色磁暴与禁魔雷火。

    那是大周仙朝传闻中囚禁真灵、连神灵的神识都无法穿透的终点——绝神峰。

    他已经能隐约感知到那座山的召唤。

    路途依然遥远,但在步入筑基中期、炼就中品金胎仙甲之后,楚白的心境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北行是求生,那么从这一刻起,这趟旅程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修行。

    “沙……沙……”

    靴子踩在冻土碎石上的声音清脆回响。

    外界的风暴依旧在撞击着岩壁,发出如野兽低吼般的咆哮。

    楚白随手打出一道灵力屏障,隔绝了刺骨的寒意与极煞,随即将熊皮大氅解开,盘膝而坐。

    这一战,是他入极北以来跨度最大、获益最丰的一次。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清点那几位筑基强者的“遗产”。

    首先摆在面前的,是一件散发着淡淡幽蓝水气、却处处布满裂痕的残破长袍——【沧澜法衣】。

    这是得自骨生的防护法宝。

    虽然在那一道大五行灭绝神光下,法衣的阵法中枢已被破坏,灵性丧失大半,但其材质却极其罕见。

    “即便是破损了,其承载水行法理的底子还在。”

    楚白指尖滑过法衣那如冰丝般的触感,心念一动,丹田内的【星河金胎】涌出一股紫金色的液态浆液,将法衣残片缓缓包裹。

    随着二转金胎的炼化,法衣中残存的水行本源被悉数剥离。

    楚白打算将这些精华熔炼进自己的【紫金星河甲】中。

    在极北这种极端环境下,增强一分水行防御,便等同于多了一重抵御寒毒的屏障。

    随后,他拿出了黑石三煞的储物袋。

    屠猛的袋中最为单一,除了一堆中品灵石外,大多是些沉重的妖兽骨骼与矿石,其中一块磨盘大小的【地髓铁精】*楚白眼睛一亮。

    此物重若千钧,刚好可以融入【山神印】中,补全其作为重力核心的质感。

    阮柳的储物袋里,则是一堆断裂的剑胎与几本剑道残篇。

    作为剑修,他所有的家当几乎都毁在了那一记神光之下,倒是其中一瓶【天青通络丹】效果不错,正适合楚白此时修复经脉中微小的暗伤。

    一番盘点,楚白手中多了中品灵石三千余枚,足以支撑他接下来数月的极限战斗损耗。

    穿过暗冰道最后的狭窄冰缝时,那种终年萦绕耳畔的海浪拍击声,终于被一种沉闷、干冷且更显宏大的风啸声所取代。

    楚白踏出最后一步,脚下的质感不再是那带着几分弹性且湿滑的万年冻冰,而是变成了坚硬冰冷、如生铁般顽固的冻土荒原。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在那层重重迷雾之后,是埋葬了吞海魔鲸、掩盖了无数散修贪婪与枯骨的破碎冰架,是监海司战船盘踞的灰色海域。

    三个月前的生死搏杀、虎口夺食,如今想来,竟仿佛隔了一世那般遥远。

    楚白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暗淡的金光,心中默念:“一万里了。”

    自大周仙朝边境出发,徒步丈量至此,整整一万里路。

    随着这步跨入极北陆地深处,他识海中的【金色枷锁】发出一声洪钟大吕般的轰鸣。那声音并非响在耳边,而是直彻神魂。

    原本沉重如岳的威压,在这一瞬间竟如冰雪消融,化作一股精纯至极、带着某种神圣气息的神魂之力,疯狂地反哺进他的识海之中。

    这一万里的苦行,不仅仅是身体的跋涉,更是对道心的极尽磨砺。

    在那神魂之力的灌注下,楚白的识海迅速扩张,原本只是【入微】境的神识,此刻竟然带上了一丝丝金色的脉络,感知力变得愈发敏锐且坚韧。

    楚白拉低熊皮大氅的兜帽,遮住那张龙纹流转、隐现紫金神芒的铁面具。

    他的身形在那荒凉的冻土上一掠而过,看起来只是平缓的迈步,实则每一脚落下都伴随着地脉的一声闷响。

    那是他步入筑基中期后,对重力与土行法则更深层的掌控——他在借地脉之势而行。

    行进了约莫大半日,原本平坦的荒原前方,出现了一道横贯天地的青黑色丝带。

    随着距离的拉近,楚白渐渐停下了脚步,眼神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那是一条河。

    一条宽达不知几万丈,却听不见半点浪涛声的诡异长河。

    河水呈现出一种近乎墨汁的深黑色,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甚至连寒风吹过都无法泛起半点波澜。

    它就那样静静地横在那,仿佛一潭死水,又像是一条沉睡在大地裂缝中的黑色巨蟒。

    然而,当楚白入微境的神识试图延展过去时,触碰到那水面的瞬间,竟感觉到一种神识被生生“扯断”的沉重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凡人的手指触碰到了磁石,那是力量层面的绝对牵引。

    “玄冥重水……”楚白喃喃自语。

    他随手从脚边捡起一块重达数斤的冻土坚石,指尖发力,信手抛入河中。

    没有想象中的水花溅起,甚至没有半点涟漪。

    那坚硬的石块落入黑水中,竟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宛如砸在了实心的生铁之上。

    黑水只是受力微微下陷了寸许,随即便像是有某种恐怖的巨口,直接将石块暴力拽入深处,转瞬无踪。水面迅速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平整。

    传闻极北深处有冥河阻道,名曰玄冥。

    一滴水便重逾千钧,飞鸟难渡,鸿毛不浮。

    修士若想强行御空而过,便会被水底那股极端的重力场生生拽落,一旦入水,哪怕是筑基修士,也会在顷刻间被那千万倍的重力碾碎全身骨骼,化作河底泥沙。

    炼体修士或可坚持片刻,但也难以强渡。

    而在河岸的两侧,原本死寂荒凉的景色逐渐多了一些人烟的痕迹。

    在那黑水河畔高耸的冻土崖壁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许多半地穴式的营地。

    这些营地建筑风格粗犷至极,大多用巨大的深海妖兽肋骨为梁,覆盖着厚重的黑色兽皮,在凛冽的寒风中透出一种蛮荒且顽强的生命力。

    炊烟袅袅升起,却在半空就被沉重的重水气息压碎,显得死气沉沉。

    楚白看见,河边一处简陋的石码头上,停泊着一些通体漆黑、在极夜下散发着幽光的长舟。

    那些舟的材质极其奇特,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兽的腿骨打磨而成,竟能稳稳地漂浮在那连灵力都能吞噬的玄冥重水之上。

    在距离楚白最近的一处部族大门前,几个身披粗砺骨甲、裸露的皮肤上布满奇异青色纹路的大汉正聚在一起,警惕地盯着这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他们的气息极为剽悍,虽然修为只是练气后期,但那满身横肉间散发出的气血之力,竟隐隐带着一丝重水的厚重感。

    长期生活在重水河畔,他们的肉身在无形中受重力场洗礼,强悍程度远超外界散修。

    “外乡人?”

    为首一名大汉按住腰间一柄由不知名大鱼骨磨成的重剑,瓮声瓮气地开口。

    他的目光在楚白那破旧沾血的熊皮大氅上扫过,最后死死停在了楚白那张透着紫金神芒的面具上。

    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能在这种时候独自走到玄冥河畔的,绝非善类。

    “这里是乌圣部的地界。想过河,还是想做生意?”

    楚白负手而立,脚下的冻土在他筑基中期的威压下纹丝不动。

    他虽然收敛了大部分气息,但那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从容,依旧让周围的空气变得凝重。

    “过河。”楚白平静地开口。

    大汉冷哼一声,先是指了指那死寂如墨的河面,又指了指远方那隐没在磁暴雾气中、如神灵脊梁般的绝神峰轮廓:

    “玄冥河正值‘沉水期’,重力场比平日强了许多。没我乌圣部的玄骨舟,纵然你是陆地神仙也过不去。”

    说到这,大汉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了几分:

    “不过……最近河里不太平,‘那个东西’在那边闹得凶,已经吞了我们部族三条骨舟了。你若想死,便尽管过去,我们乌圣部可不收收尸的活儿。”

    “那个东西?”

    楚白眉峰微挑,目光从大汉身上移开,缓缓转向那如墨汁般浓稠、平滑如镜的河面中心。

    入微境的神识如纤细的触角悄然探出,在靠近河道中心时,楚白隐约察觉到一种极其压抑的律动。

    那不是波浪,而是整片玄冥重水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正发生着极其细微的物理形变——河中心的水平面,竟然比岸边低了整整三寸。

    这意味着,那里的重力已经扭曲到了足以让空间产生轻微凹陷的地步。

    在那深不可测的黑水之下,确实蛰伏着某种能与这种极端法则共生的庞然大物。

    楚白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大汉,平静地开口问道:“道友气血如汞,想必在此地修行已久。不知阁下如何称呼?这乌圣部,似乎并非大周版图所载之民。”

    大汉见楚白神态自若,不仅没被玄冥河的威压吓退,反而一语点破了他的修行根底,眼神中的忌惮又深了几分。他沉默片刻,拍了拍胸口的骨甲,嗡声答道:

    “我名武刚,乌圣部猎首。至于大周……嘿,仙官管得着南方的海,却管不着北方的冰。我乌圣部乃是‘北冥遗血’,自古便扎根在这玄冥河畔,大周仙朝建国前,我们就在这儿了。”

    大汉的话语中透着一股北地土著特有的傲骨。

    楚白心中了然。

    所谓的“北冥遗血”,多半是上古时代北冥炼气士的后裔。

    大周仙朝虽然横扫八荒,但在极北这种法则极端、灵气驳杂的边缘地带,终究无法做到真正的绝对统治。

    如乌圣部这样的古老族群,依仗着特殊的地理环境与上古传承,倒也成了一方超然于仙朝法度之外的土著势力。

    “武猎首,方才你提到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何凶物?竟连你们部族专御重水的玄骨舟都能吞噬?”楚白再次问及。

    武刚皱了起眉头,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那一身的横肉随之颤动:

    “说不清楚!那东西藏在重水最深处的淤泥里,平日里从未见过。”

    “自沉水期开启后,它才突然发难。

    没见过它的全貌,只知道它出水时带起的是一股能腐蚀骨骼的黑烟,快得惊人。族长说那可能是地脉中生出的煞灵,也可能是某种变异的重水妖兽,总之邪门得很。”

    武刚见楚白还欲追问,索性一挥手,不耐烦地打断道:“行了,外乡人。你想过河,现下是绝无可能。玄骨舟已经被封禁了,除非你有本事自己游过去。”

    楚白看着武刚那副警惕的模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细节。

    他原本可以通过暴力手段强行过河,但在如此极端的重力场下,若再遭遇未知的伏击,即便是他现在的修为也存在风险。

    更重要的是,他刚刚突破筑基中期,体内的【周天真龙】虽然稳固,但之前的连番大战损耗了不少特定的修行资粮。

    楚白心思电转,随即便收敛了周身的威压,语气缓和了些许:

    “既然如此,楚某也不急于这一时。”

    “我观贵部族气血旺盛,却似乎缺少一些外界的丹药与法器。楚某手中刚好有些用不上的稀奇玩意,或许可以与乌圣部做做生意。还请武猎首引荐一番,见见贵部族的掌事者。”

    说罢,楚白随手从熊皮大氅中露出了一角。

    那是黑石三煞屠猛的储物袋,里面溢散出的一丝灵石气息和上品矿石的灵压,让这群常年生活在蛮荒之地的部族汉子眼睛一亮。

    武刚盯着楚白腰间的储物袋,又看了看楚白那张莫测的铁面,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在极北,物资极其匮乏。像他们这种土著部族,虽然不缺血气妖核,但对于外界精炼的灵丹和坚韧的法器有着天然的渴求。

    “想做生意?”

    武刚收起了骨剑,眼神闪烁了一下,“倒也行。我们部族最近确实缺一不少东西。不过,外乡人,乌圣部不留无用之人,你若是拿些破烂充数,我保证你会比掉进玄冥河死得更快。”

    “那是自然。”楚白淡淡一笑,“楚某的东西,想必贵部族族长会很感兴趣。”

    “跟我来吧。”

    武刚转身带路。他那魁梧的身躯踩在冻土之上,发出一声声沉重的闷响。

    楚白拉了拉熊皮大氅,遮掩住那一身隐隐欲发的紫金气机,不紧不慢地跟在武刚身后,走进了这座建立在玄冥河崖壁上、如巨兽巢穴般的乌圣部族。

    随着深入部族,楚白感知到,四周的土层中埋藏着大量古老的阵纹。

    他心中暗自评估:这乌圣部,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有底蕴。

    看起来传承已久,如此部族势力,倒是没怎么接触过。

    武刚领着楚白,穿行在怪石嶙峋的部落通道中。

    通道两旁的崖壁被开凿成一个个巨大的石窟,洞口垂着厚重的黑兽皮,即便如此,依然挡不住内里传出的阵阵打铁声和野兽般的低吼。

    楚白暗自释放出一缕【入微】境的神识,如轻烟般掠过这一座座半地穴式的营地。

    片刻后,楚白眼中的忌惮之色更浓。

    这座隐匿于玄冥河畔的乌圣部,约莫有三五万人之众。

    让楚白惊讶的是,在这数万族民中,体内拥有灵力波动的练气修士,比例竟高得离谱——仅仅这一路扫过,他便感知到了上千道练气期气机。

    这在大周仙朝是无法想象的。在大周,修仙被严格纳入官僚体系,讲究“择优授箓”。

    资质平平者往往终其一生也无法触摸门径,只能做个寻常百姓。

    而在这里,修行似乎不是一种特权,而是一种本能。

    “这种比例……难道这北冥遗血,普遍天赋更高?”楚白心中暗自推演,但很快得出一个截然相反的答案。

    极北之地灵气狂暴且夹杂寒煞,凡人生存极难,往往不到而立之年便会被寒毒侵蚀脏腑。

    在这种残酷的丛林法则下,唯有踏入练气境、洗练出血气的人,才能在玄冥河畔活得久一些。

    这种高比例的修士群体,是大自然最冷酷的筛选结果:不能修行者,大多已经死在了襁褓或少年之时。

    故而并非是此处修士太多,反而是百姓凡人太少。

    武刚在一座由不知名巨兽肋骨搭建而成的宏伟建筑前停下了脚步。

    那肋骨足有十丈高,如同两排合拢的象牙,支撑起一块巨大的黑色皮顶。

    “族长,有个外乡来的大修想做生意。”武刚低着头,语气变得极为恭敬。

    “进来吧……”

    一道苍老得如同两块干瘪木头摩擦的声音从内里传出。

    楚白踏入大厅,首先嗅到的是一股浓郁的药草味,其中还夹杂着一股腐朽的血气。

    在大厅正上方的石座上,坐着一位老人。

    他身披一件缀满了各种妖兽齿骨的宽大长袍,裸露在外的皮肤褶皱如干裂的冻土,双眼浑浊,甚至连呼吸都显得有些断断续续。

    这位乌圣部的族长,气血已然衰败到了极致。

    楚白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虚实:筑基初期修为,且寿元将尽。

    不过,依旧能看得出来,其是有一定炼体底子在的,肉身强度不低。

    只是如今气血衰败,战力尚存几何,就难说了。

    在这数万人的大部族里,只有这一位筑基修士。

    在极北,突破筑基不仅需要惊人的毅力,更需要对抗那无孔不入的极煞。

    这位老族长能以土著之身成就筑基,并护持部族至今,已是夺了天地之造化的奇迹。

    “老夫乌苍。”

    老族长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楚白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一瞬,楚白感觉到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神识威压扫过,虽然不如他筑基中期的神识那般灵动入微,却带着一种扎根于此地万年的厚重感。

    “外乡人,你体内的力量……很沉。”乌苍缓缓开口,每一次停顿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楚白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平等的修士礼。

    这种寿元将尽的老怪物往往拥有某些拼命的禁术,没必要在此时表露傲慢。

    “楚某不过是一介流放客,途经贵宝地,想求一个渡河的机会。”

    楚白说着,右手轻轻一挥。

    三枚浑圆如龙眼、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天青通络丹】出现在石案上。

    这是从黑石三煞手中夺来的战利品,对于大周修士而言是疗伤圣药,而对于这种长期受寒煞侵蚀经脉的极北土著来说,更是续命的仙丹。

    “远道而来,楚某有些生意想做,愿以这些丹药,换取一次渡河的机会。”

    石案上,那三枚【天青通络丹】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药香,在这充满腥气与腐朽味道的石厅内,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诱人至极。

    见到丹药的那一刻,老族长乌苍那双本已浑浊如死水的眼中,猛地爆出一抹摄人的精光。

    他那枯槁如柴的手指在石案边缘微微颤动,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扑上去夺取的本能。

    对于他这样气血衰败、常年受寒煞噬骨之苦的极北筑基而言,这种能梳理经脉、回补生机的上等灵丹,无异于第二条命。

    “通络丹……外界的丹道,果然比我们这群玩泥头的蛮子要精妙得多。”

    乌苍长叹一声,缓缓合上眼帘,以此来强行平复激荡的心绪。他挥了挥手,示意武刚上前将丹药收起,随即看向楚白,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丝名为坦诚的无奈:

    “生意可以做,但这河……道友此刻怕是难渡。”

    楚白端坐在石凳上,闻言并未急着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乌苍的眼神变得深邃且悠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看向了那条横贯大地的玄冥河:

    “玄冥河,对我等北冥遗血而言,是圣河,也是死地。”

    “这河水重逾千钧,飞鸟难渡,本是我等赖以为生的源泉。”

    “道友或许不知,我乌圣部之所以依河而建,是因为这河底产出一种【重水】。”

    “将其提炼后,不仅是炼制重型法器的绝佳主材,更有某种洗练肉身的奇效。我部族中的玄骨舟,便是以重水淬炼过的兽骨打磨而成,方能在水面上行走。”

    说到此处,乌苍的语气变得苦涩起来:

    “可每隔数年,玄冥河便会进入‘沉水期’。届时重力场暴涨数倍,哪怕是玄骨舟也有倾覆之危。以往的沉水期不过月余便会平息,可这一次……已经持续了整整半年。”

    “半年?”

    楚白听到这个时间节点,心中猛地一动。

    半年前,不正是他在破碎冰架,目睹吞海魔鲸冲击紫府境失败、引发大地震荡的日子吗?

    魔鲸陨落,地脉移位,那股狂暴的灵压余波顺着海底裂缝席卷了整个极北。

    若是那股动荡波及到了玄冥河的地基,导致沉水期延长,时间上倒是完全吻合。

    当然,楚白面色如常,并没有将这段因果宣之于口。

    “这半年来,重水不再产出,反而多了某种让人心悸的死气。”

    乌苍继续说道,“经过我部族死士的探查,原来是河底深处的重水灵穴被一头不知从何处流窜而来的水兽占据了。那畜生正借着沉水期的恐怖重压,强行收束河中的重水精华,以此来冲击筑基后期的关隘。”

    “因为它在那儿突破,所以牵引了方圆百里的重力法则,导致这河面迟迟无法恢复平静?”

    楚白皱着眉头问道,“那是一头什么样的水兽?”

    “形如蟒,头生独角,通体漆黑如墨。”

    乌苍眼中闪过一抹忌惮,“我等称其为‘黑水角蟒’。它与这玄冥河的重力法则极其契合,在水中战力堪比筑基后期。我部族已经损失了三条玄骨舟,数十名精锐,却连它的皮毛都没伤到。”

    楚白沉思片刻,开口道:“既然此物阻断了贵部的生计,族长为何不亲自寻机将其除去?以族长的筑基修为,配合部族阵法,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老族长乌苍听闻此话,脸上露出一抹凄凉的苦笑,他张开那双干枯的手,指了指周围。

    “楚道友,你看这乌圣部,数万口人命,如今全系于老夫一人之身。”

    乌苍摇了摇头,声音中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哀:

    “这极北之地,部族林立,更像是一群野狗在抢食。我乌圣部能在此占据玄冥河畔这么多年,全赖老夫这一把老骨头还在撑着。”

    “若是老夫为了那头畜生搏命,成了固然好说,若是伤了根基,或者不幸陨落……你觉得,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部族,会放过这一块肥肉吗?”

    “没有筑基庇佑的部族,在这冻土之上,连成为奴隶的资格都没有。老夫,已经不敢赌,也赌不起了。”

    大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一旁的武刚重重地叹了口气,握紧了拳头。

    在这片法度止步的蛮荒,弱肉强食被演绎到了极致,哪怕是筑基期,也要被这种沉重的责任和恐惧束缚住手脚。

    楚白站起身,走到大厅门前,看向那条漆黑如墨的长河。

    他能感觉到,那河底的律动正在增强,那是突破前的最后蓄势。

    如果等那畜生真的突破到了筑基后期,这片地带将彻底沦为它的领地,而他想要过河去绝神峰的计划,也会变得极其艰难。

    “既然族长赌不起……”

    楚白回过头,铁面具后的双眸透出一抹紫金色的冷芒,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替你们杀了那头黑水角蟒。作为代价,楚某不仅要一次渡河的机会,还要贵部族传承中的重水淬体之法。”

    楚白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平淡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锋芒。

    老族长乌苍原本低垂的眼帘猛地掀起,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凌厉。

    他那如枯木般的身躯在这股震惊下甚至微微前倾,枯槁的双手死死扣住石座的扶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吱”的声响。

    “你……你怎么会知晓我部族的这门秘传?”

    乌苍的声音不仅是惊,甚至带了一丝寒意。

    这秘法乃是乌圣部的立命之本,是北冥遗血中代代口耳相传、从不落于笔墨的禁忌。

    乌苍猛地转过头,那双透着审视与威压的眸子直刺向一旁的猎首武刚。

    武刚被这一看惊得脸色煞白,脚下的冻土仿佛裂开。

    他那魁梧的身躯微微颤抖,连忙躬下腰,诚惶诚恐地拼命摇头,眼神中满是茫然与急迫,表示自己绝未向这外乡人透露半个字。

    楚白见状,铁面具后的目光依旧波澜不惊。

    他淡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猜忌:

    “族长不必责怪武猎首。楚某这一路上山川地理、功法法理见得多了。”

    “贵部族依河而建,族人不仅不惧那万钧重力的压制,反而气血中隐隐有重水的波频,加之那玄骨舟所用的淬炼手法……若说贵部没有一门利用重水反哺肉身的传承,那才是咄咄怪事。”

    “楚某不过是顺着常理,开口一试罢了。”

    这番话落下,乌苍眼中的凌厉才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苦涩。

    仅仅凭着部族的一点蛛丝马迹和对法理的敏锐感知,就能直接道破秘传,这份眼力与心智,让乌苍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绝非寻常的散修。

    “好一个‘开口一试’……”乌苍颓然坐回石座,长叹一声,“道友心思之细,远超老夫想象。”

    “那是楚某的事。”

    楚白冷冷地打断了他,起身走向石厅的边缘,看向窗外那条黑沉沉、死寂如渊的玄冥河:

    “族长,楚某是个流放者,这河,我不从你这儿渡,自可另寻他路,无非是多费些时日、多冒些风波。但对于乌圣部而言,沉水期若再不结束,地脉精气被那畜生吸干,你们除了举族搬迁,别无选择。”

    楚白回过头,目光直刺乌苍的灵魂深处:

    “在这极北荒原,一个失去了灵穴庇佑、拖家带口的衰落部族,一旦踏上迁徙之路,会被多少双贪婪的眼睛盯上?

    到那时,乌圣部恐怕不只是丢了传承,连这数万火种,都将被那些野狗生吞活剥,彻底沦为这冻土上的尘埃。”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重锤,一记接一记地砸在乌苍最恐惧的痛点上。

    老族长沉默了。

    他那如干裂树皮般的双手紧紧扣住石座的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他当然知道楚白说的是事实。

    双方的选择的确并非对等,楚白若是不渡河,自可寻求他路,大不了绕行便是。

    可乌圣部若是这样僵持下去呢?恐怕只能选择举族搬迁。

    极北之地,秩序崩坏,强食弱肉,没有了玄冥河这道天然屏障,他的部族就是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

    他虽贵为族长,却已是英雄迟暮。部族传承了数千年,绝不能毁在他这一辈手里。

    “……道友所言极是。”

    良久,乌苍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几分。他眼中的精光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断臂求生”的无奈与决绝:

    “传承虽贵,但若连部族都散了,守着一块死骨头又有何用?只要能保住这数万火种,老夫……便当这一回败家之祖又何妨!”

    他看向武刚,沉声吩咐道:“去,将《重水经》的拓本取来。此事若成,道友自可带走。”

    话音落下,石厅内的气氛终于从僵持转为了一种紧迫的肃杀。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两人针对那头黑水角蟒展开了详细的商议。

    据乌苍的情报,黑水角蟒藏匿在河中心的一处沉船漩涡下。那里是重力场最不稳定的地方,即便是玄骨舟也难以靠近。

    “那畜生极擅御水,在重水中几乎不影响速度。老夫虽不敢与其拼命,但届时可以动用族中秘传的‘万钧骨锚’,在大岸上为你定住那一带的水位,削弱三成重压。”

    乌苍眼中露出一抹狠戾,“武刚会带上部族最精锐的百名猎手,驾驭五条玄骨舟在侧翼策应,引开它喷吐的煞气黑烟。”

    楚白点了点头。他并不奢望这些练气修士能提供多少战力,只要能在他发动绝杀的一瞬,不让那畜生沉入河底逃走便可。

    议定了围猎之事,楚白并未急着离去,而是再次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些东西。

    那是他在破碎冰架的一战中,随手收集的几块魔鲸脊骨残片,以及一大袋在散修手中换得的、产自大周腹地的地心赤铜。

    “这黑水角蟒的事,楚某接了。但在此之前,楚某还需一些补充。”

    楚白将一堆散发着浓郁灵气的中品灵石和几瓶【天青通络丹】推到乌苍面前:

    “楚某听闻贵部常年开采重水,定然存有不少玄冥河底伴生的‘重水砂’和‘寒铁母’。楚某愿以此丹药和灵石交换,越多越好。”

    乌苍看着那堆灵石和丹药,呼吸再次急促了几分。

    这些东西,正是部族在搬迁或死战前最稀缺的物资。

    “重水砂和寒铁母虽然珍贵,但在我乌圣部并非绝迹之物。”

    乌苍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招手叫来几名族人,“带楚道友去库房。凡是他看中的矿石,只要不过五成存量,任其挑选!”

    楚白在大汉们的带领下走向库房,心中暗自盘算。

    他的【山神印】在吞噬了地脉精气后,正处于一种半饥渴的状态,急需大量土、水属性的高阶矿石来夯实灵性。

    山神印由山神所化,故而以石塑其身躯,可增加其威能。

    而本命法宝【星河金胎】,在突破筑基中期并晋升中品后,对这种蛮荒之地的异种铁料也有着极强的吞噬欲望。

    “这一战,不仅是为了渡河,更是为了将这三个月来暴涨的修为,通过这些原始的资粮彻底压实。”

    楚白紧了紧熊皮大氅,遮住了面具后那一抹冰冷的野心。

    三个时辰后,乌圣部族的石门隆隆开启。

    数十名浑身散发着强横气血之力的部族大汉,背负着重达百斤的骨叉与猎具,簇拥着楚白走向了那条死寂如渊的玄冥河。

    风雪在重力的压制下,不再横飞,而是呈直线坠落,砸在冰冷的河滩上。

    楚白站在岸边,看着那墨汁般的河水,感受着怀中那卷冰冷沉重的《重水经》拓本,右手缓缓握住了紫金阔剑的柄。

    “第一万里后的第一战,便拿这头角蟒来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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