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的寒风,似乎在雷蒙离去后的那一刻,变得更加凄厉了。
鹰嘴冰架之上,那道盘坐的身影依旧如亘古不化的磐石。
周遭的散修们虽然已经散去,不再敢用那种贪婪且肆无忌惮的目光打量这位名为铁面的狠人,但他们并未走远,而是隔着一段敬畏的距离,在风雪的间隙中向此处投来复杂的视线。
刚才那一战,虽然没有漫天术法的绚烂,没有飞剑纵横的锐气,但那种拳拳到肉、以纯粹肉身硬撼雷蒙这等人形凶兽的震撼感,却比任何法术对轰都要来得直击人心。
在那原本嶙峋凸起的鹰嘴尖端,此刻竟生生被踩平了数尺,冰面上密密麻麻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无声地诉说着先前的暴烈。
然而,对于处于风暴中心的楚白而言,外界的喧嚣早已被他隔绝。此时此刻,他的体内正在发生着一场不为人知的剧变。
与雷蒙的半日鏖战,对于楚白来说,并非仅仅是一场为了立威的意气之争,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打铁过程。
雷蒙那数千记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的重拳,就像是一柄柄由深海玄铁铸就的锻造锤,不知疲倦地敲打在楚白的肉身之上。
每一击,都伴随着狂暴的震荡,将《庚金铸身法》多年来积蓄在皮膜下的磅礴药力,以及潜伏在血液中的神道本源,狠狠地砸进深层的肌肉与骨骼之中。
痛,是深入灵魂的。但痛楚之后,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与温热。
“嗡……”
楚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体内传来的一声声细微颤鸣。
那不是心脏的跳动,而是骨骼在重组、在质变的声音。
原本坚硬如铁的骨骼,在承受了雷蒙那近乎极限的压榨后,终于打破了凡铁的桎梏。
骨髓深处,一丝丝淡金色的流质如汞齐般生成,顺着脊椎大龙,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种感觉,就像是将滚烫的紫金汁液灌注进了身体,霸道、灼热,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那是肉身脱胎换骨的征兆。
楚白内视己身。
只见原本呈古铜色的肌肤表面,那些因激战而留下的淤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若隐若现、仿佛天生便生长在皮肤纹理之中的暗金色纹路。
这些纹路并不繁复,甚至可以说极其古朴简单,却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道韵。
每当他呼吸吐纳,这些纹路便会微微亮起,将周围如刀割般的寒煞之气吞噬转化,强化着每一寸纤维。
这便是——【金身道纹】
是《庚金铸身法》修炼至大圆满境界后,肉身与金行法则产生深度共鸣,从而在体表凝结出的规则体现。
“终于成了。”
楚白心中无喜无悲,只是一片澄澈的宁静。
他缓缓握拳,感受着掌心中那股仿佛能捏碎虚空的恐怖力量。
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块坚硬的顽石,只能凭借过人的韧性去硬扛。
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块经过千锤百炼、融入了庚金之精的金刚,不仅坚不可摧,更拥有了某种反震伤敌、无视寻常法器切割的特性。
在这危机四伏的极北,在这即将到来的乱局之中,这具圆满的金身,才是他除了【周天轮】外最大的底气。
毕竟,比起那消耗巨大、不可轻动的《大五行灭绝神光》,这具不知疲倦、硬度堪比法器的肉身,才是他在大混战中“虎口夺食”的根本。
“呼……”
楚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流凝而不散,竟在身前的冰面上切开了一道指甲盖大小的微小裂缝。
他并未起身,而是继续维持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姿态,抓紧每一分一秒吞吐着周围愈发狂暴的地脉精气。
远处的北玉楼露台上,玉玲珑依旧玩味地摇晃着酒杯;龙首位上的左丘则在重新闭目入定前,眼神复杂地往鹰嘴方向看了一眼。
每个人都清楚,雷蒙的退场只是这场大戏的开端。
随着魔鲸进阶的气息愈发浓郁,海面下的震动已经开始从微颤演变为某种低沉的轰鸣。
极北的黑暗深处,那些被财富、力量和寿元逼疯了的修士们,正在迷雾中缓缓亮起杀人的刀锋。
而楚白,就在这一片死寂的喧嚣中,将那暗金色的双眸重新掩盖在冰冷的铁面具下,静待那一刻的到来。
又是数月时光,在极北这片被遗弃的冻土上悄然流逝。
这段时间里,蛰伏在深海之下的吞海魔鲸,其气息愈发狂暴不安。
即便隔着万丈冰层与厚重的海幕,众人亦能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沉闷轰鸣。
那每一次震颤,都预示着那头远古巨兽距离冲击紫府境更近了一步。
随着魔鲸进阶的临近,原本混乱不堪的破碎冰架竟诡异地稳固了下来。
在鲜血与实力的洗礼下,各方势力的势力范围基本划分完毕:真灵会占据龙首,北玉楼卡住外围商路,黑石三煞与血鲨岛雷蒙各据一方。
而原本不被看好的鹰嘴位,如今已成了无人敢轻易踏足的禁区。
得益于此前那场将血鲨岛主雷蒙硬生生撞退半步的旷世肉搏,如今的极北修士提起铁面二字,眼中少了一份贪婪,多了一份如看怪物般的敬畏。
楚白依旧整日盘坐在那危岩之上,如同一尊生了根的铁塔,冷眼看着这片绞肉场中的众生百态。
北玉楼的生意依旧兴隆。
玉玲珑不愧是长袖善舞的商人,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期,她硬是靠着丹药符箓的流转,将北玉楼变成了这冰天雪地中唯一的避风港。
然而,就在这一日,破碎冰架迎来了一位真正意义上的不速之客。
原本呼啸着凄厉寒风的海面上,突然发生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异样。
那种变化并非惊天动地的大阵仗,而是一种润物细无声、却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感。
先是海浪的声音变小了。
那原本拍击在冰架边缘、发出轰隆巨响的黑色巨浪,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极寒力量瞬间抚平。
原本狂躁的海面变得死气沉沉,涌动之间竟带着一种类似于黏稠汞液的质感。
紧接着,空气中的温度骤降。
这不是极北那种带有锋芒、能割裂皮肤的干冽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能渗入骨髓缝隙、带着湿腻腥气的阴寒。
“咔……咔嚓……”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高谈阔论、交易战利品的散修们,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声音戛然而止。
他们惊恐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只见原本坚硬的白霜竟瞬间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死气。
有人下意识地哈出一口气,却骇然发现,那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热气,竟然在离开口腔的瞬间变成了灰黑色的冰渣,稀稀拉拉地掉落在地,发出如指甲刮过头骨般的沙沙声。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对寂灭的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整片区域蔓延开来。
“这种气息……难道是……”
北玉楼三层露台上,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两枚灵玉胆的玉玲珑,手上的动作突兀一顿。
那两枚极品灵玉胆在她的掌心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她猛地站直了曼妙的身躯,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精明的美目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忌惮,以及一抹掩饰不住的厌恶。
“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终究还是来了。”她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冰冷的嫌弃。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远处的浓重迷雾深处,无声无息地滑出了一叶扁舟。
不同于血鲨岛那艘由如山巨兽骨架拼凑而成的狰狞骨船,这叶扁舟极小,甚至显得有些寒酸,仅仅能够容纳一人站立。
然而,当它彻底穿透雾气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所有的喧嚣都化作了死寂。
那小舟通体由无数惨白的人类腿骨紧密编织而成,骨骼间的缝隙并没有用粘合剂,而是填满了透着不祥气息的黑色玄冰。
在这漆黑如墨的海面上,这艘惨白的小舟显得格外刺眼,宛如幽冥地府飘出的接引之船,要在阳间强行划出一道生死线。
船头,立着一道瘦削得如同枯槁竹竿的身影。
那人全身包裹在一件宽大的灰白色敛尸袍中,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青灰色的下巴,以及两瓣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紧紧抿在一起的嘴唇。
他没有划桨,亦不见他催动任何飞行法器,那骨舟却在水面上滑行得飞快。
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骨舟所过之处,身后的海面竟瞬间凝结出一道长长的黑色冰痕。那些浮动的黑冰散发着浓烈且令人作呕的腐尸臭气,经久不散。
“嘶……是……是‘骨生’!”
人群中终于传来了压抑到极致的倒吸冷气声。
原本拥挤嘈杂的外围区域,瞬间如同避瘟神般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带。
那些平日里在大周仙朝境内杀人越货、自诩凶狠的野修,此刻一个个如同受惊的鹌鹑,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生怕一个眼神的交汇,就会引起那艘骨舟上煞星的注意。
骨生对周围那些或恐惧或厌恶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站在骨舟之上,兜帽下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透着浑浊的光,冷冷地扫视全场。
那种目光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就像是一个沉默的屠夫在审视圈栏里待宰的猪羊,正在心中默默盘算着从哪个部位下刀,最能保全骨架的完整。
他的视线在真灵会的龙首位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对左丘以及那座隐隐透着浩然之气的“万灵镇海阵”有些忌惮。随后,他的目光又扫过北玉楼那暖洋洋的灯火,以及黑石三煞所在的位置。
最终,他的目光如毒蛇盘旋,定格在了那处最为显眼、也是最为孤傲的“鹰嘴位”上。
那里,坐着一个戴着铁面具、身形岿然不动的男人。
骨生那原本如死灰般沉寂的眼瞳中,竟在这一瞬,微微泛起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波澜。
作为一名在极北这片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数十年的邪修,他对气息与因果的敏感度近乎于妖。
虽然远处那个名为“铁面”的家伙此时浑身气息极其内敛,看起来就像一块毫无生命的顽石,但骨生却凭借那修炼邪功带来的异样直觉,隐约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熟悉、却又令他浑身经脉都感到不适的味道。
那种味道,并不是某种具体的灵力波动,而是一种冥冥之中因果纠缠的直觉。
“铁面……”
骨生那干枯得如同老树皮般的手指,在骨舟的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脆响,在这死寂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扎心。
“那个只修肉身的蛮子雷蒙竟然败了……?”
骨生心中喃喃自语。
他心知楚白肉身强大,确实极难对付。
尤其是此刻,在那铁面人身上,他感应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庚金锐气。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一柄深埋于冰雪中的绝世凶剑。
“击败了雷蒙,肉身又进了一步……若是现在动手,倒是未必能瞬间拿下。”
骨生心思电转。
更重要的是,他抬头看向了龙首位上那个依旧按剑而立的老者。
真灵会执事左丘。
这里有真灵会的规矩在,不可直接动手厮杀,更不可在此刻乱了魔鲸进阶的大局。
骨生虽然行事偏激,但他并不想在此刻成为众矢之的,更不想将自己压箱底的保命底牌在这种“观礼”阶段就暴露出来。
“暂时……先给你留着这具皮囊。”
骨生那苍白的嘴唇微微勾起一个令人战栗的弧度。
他收回了看向楚白的目光,如同从未产生过怀疑一般,操纵着骨舟滑向了冰架的另一侧。
在那里,几名正占据着一处相对偏远位置的散修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等骨生开口,那几人便连滚带爬地主动让出了地盘,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炼成骨灰。
骨生悄然落下,占据了那处偏僻却阴气极重的角落,再次化作了一个半人半鬼的影子。
鹰嘴冰架上。
楚白面具下的双眸缓缓闭合。
他当然感受到了刚才那一瞬间,那种如跗骨之蛆般的阴冷注视。
“骨生……”
楚白在心中冷冷地吐出这个名字。
老对手终于到齐了。
不过,他感觉得到,骨生刚才的目光中带着试探与疑虑。既然对方没有立刻跳出来揭穿,那便说明骨生也在忌惮。
他在忌惮真灵会的规矩,也在忌惮如今这个肉身圆满、击败了雷蒙的“铁面”。
“等魔鲸进阶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算总账的时候。”
楚白收敛心神,体内的【周天轮】转速微不可察地加快了几分。
空气中,地脉精气的浓度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破碎冰架的上方,原本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了一层极其诡异的紫红色。
那一刻,不远了。
又过数日。
此时,鹰嘴冰架上的风,似乎停了。
这种停歇极不自然,并非如往常那般因气旋消散而平息,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凝固。
空气变得如同生铁般沉重,粘稠得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耗尽全身力气。
整个破碎冰架海域,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压锅,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即将引爆的狂暴能量,压力正在积蓄到顶点。
真灵会所在的龙首位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左丘忽然睁开了双眼。他那双浑浊的眸子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然精光。
他膝头横放的那柄青木古剑,竟在无人催动的情况下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一声响彻长空的清越剑鸣。
“来了。”
左丘的声音沙哑而肃穆,他顶着那股无形的压力缓缓起身,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传遍方圆十里:
“诸位道友,天威将至,还望勿要妄动,以免惹得魔鲸震怒,身死魂消!”
然而,这声警告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北玉楼上,玉玲珑手中的两枚灵玉胆瞬间被她捏入掌心消失不见。
她那原本慵懒妩媚的气质在刹那间荡然无存,美目中闪烁着野心与贪婪交织的精芒,死死盯着远方的海域。
一直缩在角落里的黑石三煞,此刻也早已祭出了法器。李寒烟脸色阴沉,与屠猛、阮柳背靠背结成阵势,周身灵光疯狂吞吐。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脚下这绵延百里的厚重冰层,正在微微颤抖。
深海之下,传来了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心跳声。
咚——!!!
这一声心跳,不似雷鸣,却胜似雷鸣。
它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穿透了数千丈深的幽暗海水,撞碎了厚重的冰层,最后狠狠地轰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之上。
“噗!”
在这声心跳之下,外围区域数十名修为稍弱的练气期修士,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瞬间逆流。他们脸色惨白,大口大口的鲜血狂喷而出,甚至有人当场被这股恐怖的波动震碎了心脉。
随着这声心跳的落下。
海面中央,那道已经维持了半月之久、通天彻地的七彩光柱,突然像是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一般,发出了“咔嚓”一声清脆的巨响。
紧接着,在无数惊骇的目光中,光柱轰然崩碎!
那原本凝实的力量化作漫天七彩光雨,如星屑般纷纷扬扬地洒下。但这绝美瑰丽的一幕背后,却是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
一股浩瀚、古老,让灵魂都忍不住战栗的威压,从海底深处如火山喷发般席卷而出。
那是生命层次正在发生质变、正在向上攀升跃迁的绝对压制。
那是半步紫府、甚至已经触碰到那一层禁忌门槛的真正巨兽,正从万年沉睡中彻底苏醒!
吼——————!!!
一声苍凉而悠长的鲸鸣,从海底深处炸响,穿透云霄。
那声音中带着进阶过程中的无尽痛苦,更带着一种即将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狂喜。
“轰隆隆!”
方圆百里的海面,瞬间由死寂转为沸腾。
无数道粗达十丈的恐怖水柱冲天而起,原本坚固无比、绵延万载的冰架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大面积崩塌入海。
而在那破碎的冰块与翻涌的海浪之间,一道道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土黄色、青紫色雾气,如同地底岩浆喷发般,夹杂着最精纯的地脉灵力与深海煞气,顺着冰层裂缝疯狂地喷涌而出!
“地脉精气喷发了!”
不知是谁,用近乎癫狂的嗓音发出一声嘶吼。
那一刻,什么真灵会的规矩,什么左丘的威慑,什么实力的差距……在这一瞬间,统统被那诱人的长生机缘冲刷得一干二净!
“抢!!!”
“大机缘在此!杀!”
数十道流光在刹那间升腾而起,带着赤裸裸的杀意与贪婪,疯狂地冲向了那片处于风暴中心、精气喷发的沸腾海域。
而在那鹰嘴冰架的最前端。
楚白猛地站起身。
此时此刻,他周身覆盖的数月积雪尽数崩碎成齑粉,原本隐匿的气息轰然爆发。
在他那双冰冷的铁面具下,紫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暴涨,甚至穿透了面具的缝隙,直射长空。
“这就是……半步紫府的伟力吗?”
楚白感受着那股从几十里外传来的压迫感。
即便他已经炼就圆满金身,此刻竟也感到皮肤隐隐作痛,那是肉身在面对更高层次生命时的本能反应。
那种力量,已经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气”,更像是一种掌控了这方天地法理的“域”。
距离魔鲸突破的核心之地尚有几十里,那种毁灭性的力量已经让空间都变得扭曲,修为不足者,靠近即碎。
楚白看着那不断翻涌、甚至开始引来漫天雷云的海域,心中亦是震撼到了极致。
他体内的【周天轮】在疯狂旋转,那是对高阶五行精气的极度渴望。
“不成功,便成仁。”
楚白低声自语。他知道,魔鲸能否完成这最后的跃迁尚在两可之间,但这泄露出来的地脉精气,已足以支撑他冲破那一层瓶颈。
他的身形在雷鸣声中化作一道紫金电光,没有像那些狂乱的散修一样冲向最中心,而是顺着自身感知到的气机,向着另一处精气喷发的节点疾驰而去。
乱局,真正开始了!
地脉如龙,翻江倒海。
原本稳固的阶级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却又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呈现。由于先前数月占据的方位不同,此时接引精气的优势高下立判。
位处“龙首位”的真灵会众人占尽先机。
左丘立于阵心,青木古剑直指苍穹,借助“万灵镇海阵”的庞大吸力,竟是硬生生地从最核心的风暴中拽出了数股最纯粹的土行精气。
那精气厚重如汞,被阵法引至半空,随即化作道道霞光没入几名真灵会精英体内。他们盘坐如钟,周身灵光疯狂吞吐,已然抢先一步进入了炼化的关键时刻。
而其他各方势力亦是不遑多让,手段各异。
“起!”
北玉楼露台上,玉玲珑素手翻飞,一枚通体浑圆的碧玉长梭破空而出。
那长梭划出一道曼妙的弧线,竟在虚空中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牵引力,隔着数里之遥,生生将一道正如流星般坠落的地脉精气勾勒过来。
精气如长蟒入楼,玉玲珑长袖一挥,整座暖玉楼阁散发出蒙蒙光晕,将她与外界的混乱隔绝开来。
而在鹰嘴冰架的最前端,楚白的处境最为凶险,却也最为令人眼热。
或许是因为此地地形特殊,又或许是魔鲸进阶时搅动了地脉最深处的节点,三道浓郁得发紫的地脉精气,竟然突破了重重水柱,成三角之势,带着隆隆雷音,笔直地坠向楚白所在的鹰嘴冰位!
一时间,整个海域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里。
如果是平日里,众人想起楚白那撞退雷蒙的恐怖金身,自然会心生退意。
可此时,那三道紫色的精气在黑夜中灿若云霞,那是足以省去一个甲子苦修、增加三成突破概率的绝世资财!
“财帛动人心,更遑论长生!”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充满贪婪的嚎叫,数十名已经杀红了眼的散修调转方向,甚至连黑石三煞中的屠猛也流露出跃跃欲试的凶光。
面对漫天涌来的杀气,楚白眼中的寒芒一闪而逝。
他没有丝毫迟疑,更没有退缩半步。他猛地张口一吸,体内【周天轮】发出一声如风雷般的轰鸣,一股恐怖的吸力从他周身窍穴中爆发。
“收!”
其中一道坠落最快的地脉精气被他强行纳入体内。
那是一股极其暴戾、带着地心灼热与厚重法则的能量,刚一入体,便冲撞得他圆满金身发出一连串密集的骨鸣声。
但在【周天轮】的五行转化下,这股暴躁的力量迅速被驯服,化作滔天灵浪涌向那道即将满溢的关隘。
楚白站起身,紫金色的光华在体表流转不息,【金身道纹】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透出一种近乎神灵的威压。
他抬起头,铁面具后的目光冷漠地扫视着已经冲到百丈之内的第一波散修。
这些人的双眼充斥着血丝,有的祭出了保命的血祭之术,有的将数件法器一股脑地砸了过来。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敬畏早已被疯狂取代。
“此前让你们,是规矩。”
楚白缓缓伸出右手,虚空一握,那沉寂已久的【星河金胎】化作一柄流淌着紫金浆液的沉重阔剑,剑锋所指,冰面寸寸炸裂。
“现在,不要命的,就过来抢。”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穿透了漫天雷鸣,直刺众人识海。
一战,避无可避!
那道土黄色的地脉精气,与其说是“气”,不如说是一条从地壳深处抽离出来的、融化的岩浆怒龙。
当这道精气撞入楚白胸口的一瞬间,他脚下的鹰嘴冰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哀鸣。
原本坚固的万年冻冰,竟在那一瞬间被那股厚重到极致的土行法则压得向下沉降了数尺,海量的裂纹如蛛网般自楚白脚底疯狂蔓延。
“唔!”
铁面具下,楚白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只觉入体的不是灵气,而是千万顷被烧红的沃土。
那股力量太沉了,沉到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沉到让他的经脉在接触的瞬间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劈啪声。
土行精气不仅代表着生机,更代表着绝对的质量与重力。
此时的楚白,在外人眼中,周身竟然泛起了一种诡异的暗黄色微光。
这微光在他皮肤表面流转,每闪烁一次,他周身的虚空似乎都因为极度的重压而产生了微微的扭曲。
而在他的识海深处,那座【周天轮】道基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逆转。
“五行逆推,土生金,炼!”
楚白心神稳如磐石。他一边强行压制着体内横冲直撞的精气,将其导入周天轮中不断研磨,一边将金系灵力灌注全身,以此来抵御土行精气对内腑的压迫。
然而,对于那些冲杀而来的散修来说,这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快看!他身体僵住了!精气入体,他现在动弹不得!”
一名眼尖的刀疤散修厉声嘶吼,眼中充斥着病态的贪婪,“那可是最精纯的地脉黄髓!杀了他,剖开他的丹田,那股气还没化,谁抢到就是谁的!”
“杀——!”
疯狂的咆哮声甚至盖过了远处的鲸鸣。
第一波冲击而来的散修约有四五人,个个都是筑基初期的亡命徒。
他们深知在真灵会和北玉楼手下抢食不现实,但眼前这个独行的“铁面”,即便之前打退了雷蒙,在他们看来,此刻也是一个被金山压住的活靶子。
最先杀到的是三柄呼啸而来的飞剑。
这三柄飞剑品阶不低,剑身缠绕着阴冷的毒火与煞气,分别指向楚白的眉心、咽喉与丹田。
楚白依旧盘坐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铛!铛!铛!”
三声清脆到极点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在那三柄足以洞穿精铁的飞剑触碰到楚白皮肤的一瞬间,他体表的【金身道纹】骤然亮起,暗金色的流光交织成一面无形的重力力场。
让所有人惊骇欲绝的一幕发生了——那三柄威力不凡的飞剑,不仅没能刺入半分,反而像是撞上了太古神山一般,在反震之力的作用下,剑身瞬间崩碎成无数细小的金属碎片,倒飞而出!
“什么?!”
那三名操控飞剑的散修如遭雷击,识海受创,当即狂吐鲜血。
“这……这是什么肉身?就算是筑基后期的体修,也不敢在这般炼化关头强接飞剑啊!”
“别怕!他那是靠宝物护身,肯定撑不了多久!大家一起上,砸碎他的龟壳!”
在那贪婪的驱使下,散修们已经丧失了理智。
一名身材壮硕的秃顶老者狞笑一声,从储物袋中祭出一柄硕大的漆黑重锤,锤头上纹刻着狰狞的鬼首,那是黑石集赫赫有名的邪器——【震山锤】。
“铁面,给老夫碎!”
秃顶老者双手抡锤,借着从高处跃下的冲力,将毕生修为灌注其中。重锤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音爆,对着楚白的头颅狠狠砸下。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散修也各施手段。有人祭出缚妖绳试图锁住楚白的四肢,有人释放阴毒的腐骨雾,将楚白周身百丈笼罩其中。
此时的楚白,内忧外患。
体内的地脉精气如同一头脱缰的野马,在他的经脉中横冲直撞。那是数万年积蓄的地脉灵压,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五脏六腑位移。
但他那双隐藏在铁面具后的眼睛,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聒噪。”
就在重锤即将触及头顶的刹那,楚白终于动了。
他并没有起身,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星河金胎】瞬间液化重组,化作一只布满了尖锐倒刺与紫金道纹的狰狞拳甲。
“轰——!”
没有灵力的华丽爆炸,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肉体力量对轰。
楚白的拳甲与那巨大的【震山锤】撞在一起。
在四周散修不可置信的注视下,那号称能砸碎山头的重锤,竟在这一拳之下,从接触点开始,寸寸龟裂,随后如同瓦砾般彻底崩碎!
而那秃顶老者更是惨叫一声,整条右臂被恐怖的反震力瞬间震成了一团血雾,整个人如同破布袋般倒飞出去,在半空中便被周围狂暴的寒气冻成了冰雕。
“怎么可能……他一边炼化地脉精气,竟然还有这种余力?!”
散修们的冲势生生止住,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楚白缓缓站起身。
每升起一寸,他脚下的鹰嘴冰架就下陷一分。
他的动作看起来极慢,那是由于他此刻正背负着整整一道地脉精气的重量。
如果此刻有人能看透他的身体,就会发现,他体内的骨骼已经变成了灿烂的纯金色,每一根血管中流淌的血液都沉重如铅汞。
【金身大圆满】加上【地脉精气】的重压,让他此刻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某种引力层面的威压。
“炼化这东西,确实需要一点发泄。”
楚白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口中都溢散出丝丝黄色的雾气。
他迈出了第一步。
“咚!”
整座冰架剧烈一颤,那些原本试图偷袭的散修,竟在这脚步声中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过来了!快跑!”
方才叫得最凶的那名刀疤脸修士,此时终于感到了恐惧,他甚至不敢去收回自己破损的法器,转身便要化作流光逃离。
“既然来了,便留下做这地脉的祭品吧。”
楚白右手虚空一握,【星河金胎】在那紫金流光中疯狂拉长,化作一柄足有丈许长、厚重得不像话的紫金阔剑。
由于炼化土行精气的缘故,这柄阔剑之上,竟缠绕着一种名为“重力”的恐怖气场。
“斩!”
楚白没有动用任何华丽的剑招,只是简简单单地横扫而出一。
刹那间,一道半月形的紫金光刃呼啸而出。
这光刃并不快,但却重得惊人。所过之处,虚空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塌陷,那些原本还在逃窜的散修,只觉得背后突然多了一座无形的大山,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速度慢到了极致。
光刃划过。
没有血肉横飞,因为在那极端的重压与锋利面前,那几名散修连同他们的法器,都在一瞬间被切成了极其平整的断层,随即被阔剑自带的土行重力压成了齑粉。
冰原之上,原本沸腾的叫嚣声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远处的北玉楼上,玉玲珑目睹了这一切,手中原本打算接应的符箓悄然收回。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鹰嘴尖端的身影,嘴唇微抿:
“好恐怖的重力气场……他不是在炼化精气,他是在把自己的身体当成鼎炉,强行把地脉的力量熔炼进那一剑之中。”
“这铁面……若是不死,这极北怕是要出一位不得了的‘陆地神仙’了。”
黑石三煞中的李寒烟也是瞳孔一缩,原本紧握毒针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她看向身边的屠猛和阮柳,低声传音:“避开他,去抢剩下的那两道!这铁面疯了,他在借着地脉精气洗练金身,谁上去谁就是他的‘磨刀石’!”
而此时的楚白,对此充耳不闻。
他的体内,【周天轮】正在发生着某种质变。
原本属于练气期的液态灵力,在土行精气的疯狂灌注下,开始出现了一种名为“固化”的征兆。
那是筑基中期的标志——灵力晶化。
但他并没有急于求成。
地脉精气带来的不仅是灵力,还有上古地脉中残留的混乱意志。这些意志在他脑海中不断冲击,试图将他的神魂拖入地底的深渊。
楚白在心中咆哮。
那道一直伴随着他的金色锁链,此时仿佛感受到了危机,爆发出了夺目的神圣金光。
修为的进度条在疯狂跳动。
但这仅仅是开始。
楚白抬头看向海面。
在那里,魔鲸的突破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白热化。
天空中,原本赤红的云层已经变成了深紫色,无数道水桶粗细的雷霆正疯狂地劈向海心。
而在那雷光的照耀下,楚白感知到,另外两道坠落的地脉精气,已经引来了真正强悍的对手。
骨舟之上的骨生,正带着一抹阴冷的笑容,缓缓向这边飘来。
那干涩如枯枝的声音,穿过漫天的风雷,精准地传入楚白的耳中。
“这道黄髓,你怕是吃不下去。”
楚白单手斜拎着阔剑,紫金色的光华在剑尖跳跃,将脚下的冰面消融成一滩滩黑色的水渍。
他缓缓抬起头,铁面具后的目光平静得令人胆寒。
“吃不吃得下,试过才知道。”
体内,那一整道地脉精气,已经有三分之一被他彻底熔炼进骨髓。
他感觉自己每一寸肌肤都蕴含着搬山填海的力量。
既然第一波杂鱼已经清空,那么接下来,便是真正的生死局了。
楚白脚下一顿,不退反进。
他竟在炼化精气的最紧要关头,主动朝着骨生所在的方位,踏出了沉重如雷的一步。
冰架震碎,海浪翻涌。
此时的铁面人,如同一尊行走在人间的暗金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