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光府地下的寒意,确比地面更甚三分。
天运阁的地下冰库乃是依循一条地底微型寒脉挖掘而成,四壁皆是万年不化的坚冰,每隔十步便镶嵌着一颗散发着幽蓝冷光的夜明珠。
幽光映照在冰壁之上,折射出森森鬼气,将这偌大的地下空间映照得如同幽冥鬼蜮。
“楚道友,此处便是这批‘乱魔礁’玄冰的暂存之地了。”
施柔走在前方,腰间一枚暖玉佩环散发着柔和的橘红光晕,将那逼人的寒气挡在三尺之外。
行至甬道尽头,一扇厚重无比、刻满封禁律令的玄铁大门拦住了去路。
门前,一名身着灰袍、面容枯瘦的中年男子正盘膝而坐,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正在核对。
见施柔到来,那男子缓缓起身,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阁主。”
“刘主管。”施柔微微颔首,随即侧身介绍道,“这位是楚白楚道友,今日特来助我查验这批乱魔礁的废料。”
“楚白?”
刘主管目光如鹰隼般在楚白身上刮过,随后眉头微皱,看向施柔:“阁主,这库房重地,按规矩外人不得入内。且这批货乃是三家共有,虽不是什么宝料,但若要外人插手,手续上……”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施柔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这位楚道友眼力超群,方才在坊市中连开两块星辰重宝。此时请他来,也是为了挽回我天运阁的损失。”
“连开两块星辰宝?”
刘主管那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变成了某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的透明圆珠,灵力注入,圆珠顿时悬浮半空,洒下一片记录灵光。
“既然是阁主担保,此人眼力定然不凡,我天运阁此番或许又能添不少利润了。”
刘主管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手中却是不停,将这场景一一录入:“不过话说在前头,亲兄弟明算账。我需以此‘留影珠’记录全程,无论开出何物,皆需入册备案,免得日后几位家主查账时说不清。”
天运阁虽是施家主导,但毕竟是数个家族共同开设的产业。
账目、仓管、生意,权责分明,哪怕是阁主也不能一言堂。
“理当如此。”楚白神色坦然,并不介意被监视。
报备之后,施柔不再多言,素手翻飞,打出一道繁复的法诀印在玄铁大门之上。
沉重的石门伴随着机括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几乎是门缝开启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寒煞狂潮,如同积蓄已久的洪峰,瞬间喷涌而出!
那寒气之烈,竟让空气中发出了冻结声。
若是寻常练气修士在此,怕是瞬间就要被这股寒煞冻僵了经脉,伤及根基。
刘主管下意识地撑开护体灵光,施柔也催动了腰间暖玉。
但楚白只是站在原地,青衫微动。
体内那经过《庚金铸身法》与龙血强化的气血,如同炽热的洪炉轰然运转。
那足以冻裂金石的寒煞扑到他身前三尺,便如积雪遇骄阳,发出嗤嗤的声响,瞬间消融殆尽,根本无法近身分毫。
“好深厚的肉身底蕴。”
施柔美目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般纯粹靠肉身气血硬抗寒煞,且面不改色,即便是筑基体修也少有人能做到这般举重若轻。
“这里一共堆放着三百二十四块玄冰,皆是妾身用【审金矶】筛选过三遍之后的‘废料’,正待几日后摆出清仓。道友请便。”
楚白迈步走入库房。
入目所及,是一座座由形状各异的玄冰堆砌而成的小山。
这些玄冰大多色泽晦暗,有的布满如蛛网般的裂纹,有的表面坑坑洼洼如同癞蛤蟆皮,甚至还有不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深海腥臭味。
相比于外面广场上那些光鲜亮丽的货色,这些简直就是垃圾堆里的残次品。
“乱魔礁洋流复杂,常年有海底火山喷发与煞气旋涡交织,故而产出的玄冰最是古怪,往往煞气入骨,金石难存。”
施柔在一旁轻声解释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妾身曾几次出手,皆是看走了眼。道友若能有所获,那是道友的本事,也是这批货的造化。”
楚白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并未急着动手翻找,而是走到库房中央,闭上双眼,调整呼吸。
丹田之内,那轮五彩斑斓的【周天轮】开始缓缓旋转。
金、木、水、火、土。
五行流转,生生不息,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在丹田内化作一道绚烂的残影。
“起。”
楚白心中默念。
一缕缕无形的五行气机,顺着他的脚底蔓延开来。
它们不似神念那般霸道地强行穿透,而是如同水银泻地,又如一张细密的蛛网,顺着地面的冰层纹理,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座库房,向着那一座座冰山渗透而去。
既然神念会被寒煞反弹,那便不以神念为主。
他要做的,是越过表层的寒煞,去倾听被包裹在核心深处,那一丝丝极其微弱的“五行律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库房内死寂一片,只有夜明珠发出的幽冷光芒,和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一刻钟……
两刻钟……
楚白依旧一动不动,如同老僧入定。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的额头渐渐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有些苍白。
这般大范围、高精度的五行探查,对于刚筑基不久、且还要时刻抵抗寒煞侵蚀的他而言,精气神的消耗是极大的。
施柔站在一旁,虽未出声催促,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眼中的期待之色也逐渐淡去,眉宇间染上了一丝疑虑。
莫非……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之前那两块,当真只是运气爆棚?
一旁的刘主管则是倚靠在门边,手中把玩着那枚留影珠,看着楚白那仿佛睡着了般的模样,倒是没有多言。
“看来……确实是我想多了。”
施柔看着那一动不动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声。
这批“乱魔礁”的货若是真那么容易捡漏,天运阁重金供养的那群鉴宝师也就该集体跳海谢罪了。
或许,方才在广场上的那两刀,真的只是这位年轻仙官气运逆天,昙花一现罢了。
就在她准备开口,给楚白一个台阶下,劝他放弃时,一直如雕塑般伫立的楚白,忽然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形一闪,并未走向那些堆积在显眼处、看似还有些灵韵残留的巨型玄冰,而是径直来到了库房最深处、也是阴影最重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放着十几块被挤压变形、外皮呈现出一种如枯叶般焦黄色的丑陋冰块。
因为卖相实在太差,甚至被之前的搬运工随意扔在了墙角。
楚白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悬停在一块只有脸盆大小、表面布满龟裂纹路,好似一块破裂龟甲的玄冰上方。
在他的五行感知中,这块冰内部死气沉沉,土行厚重而僵硬,仿佛就是一块毫无生机的顽石。
但在那死气的最深处,在那层层叠叠的重压之下,却有一丝极其微弱、却锋锐至极的“刺痛感”,正在与他体内的庚金之气遥相呼应。
“这种频率……”
楚白双目微眯。那是被深海重压极度压缩后的金行之力,且伴随着一种高频率的震颤——那是星辰特有的律动。
金精内敛,星芒暗藏。
“这一块。”
楚白手指一点,一道柔和的灵力打出,将那块龟裂玄冰摄入手中,放在一旁的托盘上。
紧接着,他又在旁边翻找片刻,推开两块废冰,从一堆碎冰渣干枯海草的冰块。
这块冰里,是一团被包裹在某种胶质中的星辰之力,虽然分散,但胜在量大。
“还有这一块。”
选定两块后,楚白缓缓收回了铺散开来的五行气机,长舒一口气,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施柔走上前,看着托盘里这两块简直可以说是丑陋的玄冰,有些讶异:“就开这两块?”
她环视四周:“这库房内废料尚多,道友既费了神,何不多开些?反正都是按照废料算的,便是误判了,也不损什么成本,多试几次几率也大些。”
“不必了。”
楚白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剩下的或许还有些零碎的小玩意儿,但价值太低,气息驳杂,不值得耗费心神去解。这满库三百冰,唯有这两块,值得一试。”
见他如此自信,施柔也是果决之人,不再多劝。
她立刻招手,唤来早已候在门外、手持法器的专职解石师父。
这一次,没有围观的群众,没有起哄的喧嚣,只有最纯粹的利益分割与实力的验证。
就连负责记录的刘主管,此刻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手中的留影珠光芒更盛了几分。
“切。”
随着施柔一声令下,解石刀带着红光落下。
咔嚓。
那块布满龟裂的“龟甲冰”率先裂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刚才在广场上那般直冲斗牛的光柱。刘主管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刚想说什么,却突然愣住了。
随着外层焦黄的冰皮剥落,一团松散的、如同水银般沉重的银色沙砾,顺着切口缓缓滑落,堆积在下方的玉盘之中。
这沙砾虽然光芒内敛,甚至有些暗沉,不如之前广场上那般耀眼夺目。
但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到了极致,落在玉盘上竟发出“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沉凝厚重气息。
“这是……”
施柔眼睛猛地一亮,顾不得寒凉,随即上前抓起一把。那沙砾在她指尖流淌,竟有一种压手的沉重感。
她仔细端详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惊叹:“不对!这不是普通的新砂……这是星辰砂在海底高压下,沉淀千年、去芜存菁后的老砂!”
“虽然灵性内敛,不显山露水,但纯度极高,硬度更是惊人!这比那种光芒万丈的新砂,更适合作为主材炼器。’!”
紧接着,解石师父手中的刀再次落下。
第二块朽木般的玄冰也被切开。
这一次,里面流淌出的是一团粘稠如胶质的半透明物质,而在那物质中间,悬浮着密密麻麻、宛如繁星般的星辰砂。
虽不如第一块那般精纯,但胜在数量庞大。
两块冰解完,经过刘主管的专业称量与估价。
“阁主,这批星辰砂,按照目前的市价,足以卖出四千灵石的高价!若是遇到急需的修士,溢价两成也是有的。”刘主管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四千灵石!
施柔看着那两盘银光闪闪的灵砂,心中飞快盘算。
按照约定五五分账,天运阁能分得两千灵石。
虽然比不上独吞,但这可是从“废料”里捡回来的两千灵石,纯利润!
更重要的是……
施柔看向楚白的目光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还有运气成分,那此刻在这阴暗的库房中,精准地从三百块废料里揪出唯二的两块重宝,这已经不是运气能解释的了。
这是实打实的神通!
“楚道友,好手段!妾身这次是真的服了。”
施柔当即抚掌而笑,没有丝毫犹豫,素手轻挥,直接将其中一盘成色最好的推到楚白面前。
“愿赌服输,这一半归道友。”
楚白看着面前那盘价值两千灵石的珍贵灵材,并未急着收取,而是目光在另一盘灵砂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微微摇了摇头。
“施阁主,这剩下的一半,楚某也想预订。”
楚白沉声道。
“哦?”施柔一愣,有些不解,“道友这是……”
“楚某之前便说过,欲以此物炼就一件法宝雏形。法宝之道,在于精纯与厚重。之前广场上所得虽多,但加上这盘老砂,若想铸就上品,恐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楚白指了指施柔面前的那一半:“若是不够,还得去市面上搜集,费时费力且品质难保。既然这里有现成的,还需阁主给我留着,以防届时不够,我便按市价从阁主手中购入。”
原来是为了求稳。
施柔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若是楚白直接拿钱走人,那这生意便是一锤子买卖。
但他既然还要预订剩下的一半,还要在天运阁炼器,那双方的关系便算是彻底绑在了一起。
“这个好说!”
施柔豪爽地一挥袖,直接示意刘主管将那一半也封存起来,并在上面打上了楚白的专属印记。
“既是楚道友要炼宝,妾身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这星辰砂,我便替道友先收着。
在道友法宝炼成之前,这一半灵砂,我天运阁绝不出手,哪怕别人出双倍价格,我也给道友留着!”
“多谢阁主。”楚白拱手致谢。
“除此之外……”施柔眼中精光一闪,趁热打铁道,“道友既然材料已备齐,那炼器之事宜早不宜迟。我这就传讯给‘铁手’大师,请他出关!”
半个时辰后。
天运阁后院,地火室。
穿过一道刻满隔热符文的石门,一股滚烫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连空气都仿佛被点燃,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口烧红的炭火。
这里连接着海光府地底的一条微型火脉,燥热程度与前院那阴森彻骨的冰库形成了两个极端的反差。
一名赤裸着上身、肌肉如岩石般块块隆起、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盘坐在一座高达三丈的赤红炉鼎前。
他手中拎着一柄足以将普通人砸成肉泥的巨型铁锤,正神色不耐地盯着刚刚走进来的施柔和楚白。
此人便是天运阁首席炼器师,海光府炼器一道的执牛耳者——“铁手”大师。
“施丫头,老子不是说了吗?这几天正是感悟的关键期,没事别来烦我!”
铁手嗓门如雷,震得地火室嗡嗡作响,连炉中的火苗都跟着颤了颤。
“铁老别急。”
施柔显然早已习惯了他这爆炭般的脾气,也不着恼,只是侧身微微让步,将身后的楚白显露出来,温声道:“妾身自然不敢打扰您老清修。
只是这位楚道友有一笔真正的大生意,想请您老出手。那材料极其特殊,我想着整个海光府,除了您那一双铁手,也没人能拿捏得住了。”
“大生意?特殊?”
铁手那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瞥了楚白一眼,见是个年纪轻轻的白面书生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又转头看向施柔:“哼,也就是你嘴甜。来者是客,这位道友可曾言及所需何种法宝?以何为主材?”
楚白也不废话。
他神色平静,直接走上前去,大袖一挥。
上百粒晶莹剔透、沉凝厚重的星辰砂,如同一条璀璨的银色瀑布,倾泻在特制的黑金铸造台上。
刹那间,一股奇异的重力场在台上扩散开来。银光闪烁间,仿佛在这燥热的地火室中铺开了一角清冷的夜空。
尤其是其中那些经过海底高压沉淀的,更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金铁肃杀之气。
原本漫不经心、正准备赶人的铁手,在看到这堆材料的瞬间,眼珠子猛地一定,随后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起一般,瞬间冲到了铸造台前。
“好纯的星辰砂!还有伴生的星核粒!”
铁手那双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抚过那一粒粒灵砂,眼神中再无半点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不仅纯度极高,而且……这股子寒气与水韵,是在深海里泡了至少千年以上的老货!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他猛地抬头,看向楚白的目光已经变了:“倒是个识货的,更是个好运道的!这般成色的主材,足以炼制上品甚至极品法宝的胚子了!”
“此星辰砂,乃是金系灵材中的极品,硬度高,且自带破法属性,可炼制的法宝种类倒是不少。攻伐、防御、困敌皆可。”
铁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恢复了专业姿态:“道友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楚白迎着铁手狂热的目光,平静道:“楚某此去极北,尚缺一道攻伐之物。铁老经验丰富,可有建议?”
“攻伐……”
铁手摸了摸扎手的胡茬,沉吟道:“这便得看你平日所用为何了。”
“若你主修金系道基,性格刚猛,将其炼作刀、枪、剑、戟这等兵刃,再配以金系术法,最为锋锐,无坚不摧。”
“若是自身不擅金法,只是借法宝之力,则可炼成钟、鼎、印、蟠。此类重器,不求锋利,但求势大力沉,催动起来便可镇压伤敌,胜在稳健。”
说到这里,铁手忽然一愣。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星辰砂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击着,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
“不对……等等。”
铁手眉头紧锁,似乎抓住了一闪而过的灵光:“这星辰砂虽是金行,但它在乱魔礁的深海寒煞中封存了万载……金生水,水养金。它早已不是死物,而是沾染了水行灵韵的‘活金’。”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若是将其炼死成刀剑或大印,反倒是落了下乘,浪费了这万载水韵的造化!”
“还是需顾及你自身情况。”
铁手盯着楚白,语气急促道,“若你修有水法,便可考虑不定型,而是将其炼就一枚——【金胎】。”
“金胎?”楚白微微一怔。
“不错!平日里以你的水行灵力蕴养,将其藏于丹田或水脉之中。它遇水则柔,遇金则刚,千变万化!”
铁手越说越兴奋,“如此一来,它自成法宝,不仅能随你心意变化,更能随着你的温养而不断成长!”
听闻此话,楚白心中虽是一动,但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拱手道:“楚某确修有水法。但实不相瞒,在下对这炼器一事确是不通。听您这意思,这‘金胎’似乎是个半成品?需要我日后慢慢蕴养才能成型?”
楚白此去极北,危机四伏,他需要的是到手即用的即战力。若是弄个半成品,还要花个三年五载去孵化,那黄花菜都凉了。
“半成品?”
听到这三个字,铁手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这书生,把老夫当什么人了?老夫岂有售卖半成品的道理!”
笑罢,铁手神色一肃,傲然道:
“你错了!炼成【金胎】之时,便是法宝大成之日!”
“所谓的‘金胎’,并非未完成的器胚,而是一种极为高深的无形之器!它出炉即是法宝的强度,只是没有固定的形态!”
铁手随手抓起一把星辰砂,用力一握,只见那些沙砾在他手中发出铮铮鸣响: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团拥有灵性的金精!”
“既然你修水法,平日里它便如水银般流淌,可化作护身铠甲,可化作分水细丝;而一旦你杀心起,注入灵力,它瞬间便能凝固成最锋利的矛、最厚重的盾!”
“星辰砂此物难得,金又生水,法宝自有灵!”
“而接下来的蕴养,并非是修补,而是让它更契合你的心意,待其蕴养而成,位格更高。”
楚白听得眼眸微亮。
随心所欲?
楚白如今筑基术法体系尚未定型,若是法宝称心变化,自然最好。
一旁的施柔见楚白意动,也是适时笑道:“此般‘化金为水,刚柔并济’的技法,乃是海光府独一份的绝活,非得是铁手大师这般浸淫炼器百年的宗师人物方可做到。
楚道友,今日你倒是好运,碰上铁老灵感爆发了。”
楚白不再犹豫,当即对着铁手深深一拜,郑重道:
“既如此,那便有劳铁老费心!楚某愿炼此【金胎】!”
既然敲定了炼制方向,接下来便是商议辅材的搭配。
铁手虽然脾气火爆,但谈及专业,却是细致入微:“星辰砂为主材,取其刚与重;既然要炼【金胎】,便需辅以极柔之物来中和。库房里应当还有些‘深海软银’与‘葵水菁英’,这两样东西必不可少。”
“此外,为了让这东西能完美承载你的灵力,还需要几枚水系妖丹做引子。”
铁手报出一连串名字,每一样都是价值不菲的灵材。
施柔在一旁飞快地心算了一番,随即看向楚白,笑吟吟道:“楚道友,那‘深海软银’与‘葵水菁英’皆是稀缺货,再加上道友此前预订的那剩下半盘星辰砂……零零总总加起来,给道友抹个零头,共计三千灵石。”
三千灵石。
这几乎是楚白目前身家的大半了,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一分钱一分货,只要东西好,灵石不是问题。”
楚白爽快地拍出储物袋,清点出三千灵石交付于施柔。
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将身外之物转化为实打实的战力,才是在这极北生存的根本。
交易既成,楚白又看向那正对着星辰砂两眼放光的铁手,恭敬问道:“材料已备齐,不知铁老这边的出手费用几何?楚某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明示。”
请一位炼器宗师出手,哪怕只是炼制法器,费用往往也是天价,甚至不比材料费便宜多少。
谁知铁手闻言,却是不耐烦地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谈钱俗气!材料既是从阁里买的,这单生意便算是我天运阁的内部单子。”
“只要这【金胎】能成,让老夫过过手瘾,验证一番那构想,便是最好的报酬!工费便免了。”
施柔掩唇一笑,对着楚白眨了眨眼,示意他赶紧应下。
楚白闻言,心中大定,对着这位性情中人的大师肃然起敬,当即深吸一口气,拱手一礼,郑重道:
“那便有劳大师了!”
话音未落,铁手已经完全进入了那种狂热的状态,根本没空理会他的客套。
“起!”
只见他低吼一声,单手掐诀,猛地一拍那赤红炉鼎。
地火室内的温度瞬间暴涨数倍,那连接地脉的火口喷出一股暗红色的岩浆火柱,瞬间吞没了巨大的铸造台。
铁手一把抄起那柄比人还高的巨型玄铁锤,肌肉贲张,仿佛一尊浴火的魔神。
叮!当!
沉闷而富有韵律的敲击声,如同战场上的战鼓,开始在这密闭的空间内回荡。
见此情形,施柔苦笑一声,不敢再做停留,连忙撑起护体灵光,带着楚白悄然退出了地火室。
随着那扇刻满隔绝符文的石门缓缓合拢,将那足以熔金化铁的热浪与震耳欲聋的打铁声隔绝在内,两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楚道友,看来铁老这次是真动了心了。”
站在清凉的后院回廊中,施柔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感叹道:“妾身已有许久未见他老人家如此急切地开炉了。那【金胎】的构想他琢磨了数年,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材料,今日道友这也算是成全了他。”
她转过头,对着楚白盈盈一礼:
“既然铁老承诺了,那这事儿便算是稳了。三日之后,道友只管来取宝便是。届时,必给道友一个惊喜。”
.......
走出天运阁那扇隔绝阵法的大门,微凉的北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楚白身上沾染的地火燥意。
一直守候在阁楼外回廊处的夏幸,见楚白身影出现,神色从容,便知此行定是顺遂,当即快步迎了上来。
“楚兄,此番如何?”
夏幸目光在楚白身上略一打量,见其两手空空,原本鼓囊的储物袋似乎也瘪下去不少,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定局后的舒展,不由好奇问道。
“运气尚可。”
楚白微微一笑,并未详说那惊心动魄的鉴宝过程,只是轻描淡写道:“侥幸在库房中又开出两块废料,凑足了星辰砂的份额。恰逢那位铁手大师就在阁中,施阁主便做个了顺水人情,将这些材料交由大师出手,炼就一道法宝。”
“竟是铁手大师亲自接单?!”
夏幸闻言,脸上露出了比刚才听说楚白开出星碎砂时还要惊讶的神色。
他瞪大眼睛,啧啧称奇道:“楚兄,你这福运当真是挡都挡不住。
你有所不知,这位铁手大师虽挂名在天运阁,但他还有一个身份,乃是咱们海光府军器监的供奉,是有官方正职在身的!”
夏幸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平日里,无论是监海司的破冰灵舟所用法宝,还是城卫军统领的制式法宝,只要是高阶货色,皆需经过他手。
各司的订单如同雪片般飞来,可谓是络绎不绝。寻常人想求他打一把飞剑,排队都得排到明年去。”
“今日他竟能直接为你开炉……”夏幸竖起大拇指,“这面子,可是天大了。”
楚白闻言点头,心中也是稍稍诧异,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或是施柔为了拉拢自己,确实是下了血本,动用了不小的人情。
“如此一来,三日之后,楚兄便可得一重宝傍身了。”夏幸由衷地为好友感到高兴。
“借夏兄吉言。”
楚白点了点头,随即收敛心神,目光投向城内那条蜿蜒的河流方向,脚下的步伐也重新变得沉稳而有韵律起来。
法宝虽好,终究是外物。自身的修行才是根本。
既然这三日需等待开炉,那便不能浪费。
“法宝之事已定,接下来,便该做正事了。”
楚白看向夏幸,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弧度:“关于那《游龙分水决》,尚需借助地利感悟。那条贯穿全城的‘暖水河’在何处?还请夏兄带路。”
“好说!那河就在前方不远,此时正是水汽最盛之时,正合修行!”
夏幸爽朗一笑,侧身引路。
二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喧嚣的玄冰坊,向着那条流淌着冷热交替之水的地下暗河支流走去。
随着步伐向东,周围的景色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原本那种甚至能冻裂法器的凛冽寒风,在走过几条街巷后,竟悄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润而温煦的暖意,仿佛是从严冬一步跨入了阳春三月。
“这海光府竟有如此河流,当真是夺天地之造化。”
楚白解去了体表那一层用于御寒的淡淡灵光,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微风,不由得啧啧称奇。
同一座城池之内,北边是滴水成冰的玄冰坊,此处却温暖如春。
这般极其割裂的气候分布,若是放在凡俗世界简直匪夷所思,唯有修仙界的伟力方能造就。
行出约莫数里,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传入耳际。
放眼望去,一条宽约三十丈的大河,正如一条升腾着白色雾气的巨龙,蜿蜒穿过密集的城区,奔流不息。
河面之上,白雾袅袅,那不是寒气,而是温热的水汽。
两岸并没有北方常见的枯枝败叶,反而是绿柳垂髫,生机盎然。
无数百姓依河而居,浣纱汲水,更有孩童在岸边嬉戏,全然不见极北之地的苦寒之色。
“此乃‘暖水河’。”
夏幸指着眼前这条大河,语气中带着几分身为本地人的自豪:
“此河并非天成,而是海光府第一任府主,集合数位真人之力,硬生生打通了地底千丈,引地火伴生之暖泉,与那冻海支流汇聚而成。”
“它贯穿全城,四季不冻,且流淌不息。正是有了这条河散发的热量,配合护城大阵,才护住了这城中百万凡俗百姓,免受极北寒煞侵蚀。”
楚白站在岸边,看着那奔流的河水,只觉一股浩大的生机扑面而来。这哪里是一条河,分明是这座雄城的命脉血管。
“地火与寒泉交汇,冷热激荡……”
楚白低头看着河水,若有所思。
“楚兄果然敏锐。”
夏幸见状,压低声音,开始传授《游龙分水决》的关窍:
“这便是我带你来此的原因。修炼我夏家这道秘术,最忌讳在死水中闭门造车。需得在活水,且是这种冷热灵机交织的水中感悟,方能事半功倍。”
说到这里,夏幸神色郑重,口述了几句玉简中未曾记载的心得:
“诀窍在于一个‘融’字。莫要想着去对抗水压,而是要想象自己就是一滴水。将灵力化作鳞片贴附肌肤,去感知水流的每一次细微律动……”
“当楚兄能在这暖水河中,仅凭肉身之力,便如游鱼般借力打力,顺流逆流皆在一念之间时,这‘分水鳞光’便算是大成了。”
楚白听得认真,频频点头,将这些要点一一记在心头。
一番指点过后,夏幸看了一眼天色,腰间的传讯玉牌也适时亮起微光。
“楚兄,监海司那边催得紧,我得先去应个卯,处理些公务。”
夏幸歉意地拱了拱手:“这几日你且沿河修行,若遇到什么麻烦,或者有什么缺漏,随时传讯于我。”
“正事要紧,夏兄请便。”
楚白回礼道:“今日多谢夏兄奔波,改日定当畅饮。”
待夏幸化作一道流光匆匆离去,楚白并未急着入水。
他独自一人负手立于柳岸长堤之上,看着那滔滔河水。
胸膛内的金色枷锁依旧沉重,但他此刻的心境却异常宁静。
“既要行路,也要修行。”
楚白心念一动,并未下水游泳,而是依然迈着那如同丈量大地般的步伐,沿着河岸缓缓前行。
只是这一次,他的一缕缕神念与灵力,悄然探入了那滚滚河水之中,随着波涛起伏,开始尝试着捕捉其中律动。
虽是寒冬腊月,但因这河中地火暖流的蒸腾,两岸草木竟是一片葱郁。
楚白负手而行,看似是在欣赏沿途风景,实则每一步落下,都暗合着河水奔流的节律。
若是换作常人,在这般重压下修炼新术,定是事倍功半,甚至有走火入魔之虞。
但楚白不同。
“虽是秘术,但一路上我已尝试数次,倒也积累了些经验。”
“再以地利之势,应能迅速将其提升至可堪一用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