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深入几步,楚白循着石台,神念感知中探查到一道机关。
“果是后天建成。”
随着机关被最后一次转动,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
楚白身形如坠入深渊的青燕,下坠的瞬间,耳畔的风声由清脆的呼啸迅速转为沉闷的雷鸣。
那并非自然之风,而是空气被极度压缩后发出的震荡声。
就在坠入洞底的刹那,楚白只觉浑身皮肉猛地向下一坠,四周的空间仿佛从轻灵的空气变成了粘稠的胶水,甚至连体内的法力流转都滞涩了一瞬。
五倍重力!
“哼!”
楚白闷哼一声,周身骨骼发出一阵如爆豆般的密响。
若非他已经将《铁骨铸身法》炼至圆满,肉身强悍到足以硬接上品法器,换做寻常练气,在这突然降临的恐怖压强下,怕是瞬间就会被压成一滩烂泥。
“咚!”
双脚重重落地,暗金色的石板地面瞬间爬满了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
楚白稳住身形,【精通】级的《守一经》神念在土地神性的护持下,顶着沉重的压力,如潮水般铺展开来。
“这里……倒像是座古战场。”
入目所及,是一座穹顶足有数十丈高的广阔地宫。
墙壁上布满了狰狞的抓痕与深不见底的剑孔,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外界那种淡薄的青色煞气,而是一种混合了神道威严与浓烈绝望的“神煞”。
那气息,令人作呕,却又带着惊心动魄的肃杀。
“嗡——!”
仿佛是被楚白这个“生灵”的气息所惊醒,前方百丈的回廊尽头,那些堆积如山的残破兵刃竟齐齐震颤起来。
煞气汇聚,几十道半透明的影子从废墟中缓缓升起。它们身披残破甲胄,手持断剑,双目中跳动着血色的红芒,每一头散发出的灵压,竟然都不逊于练气圆满!
“旅人,小心些……”背后的泥塑土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微颤,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恐惧,“这些家伙,曾是当年【岭脉山神】座下的亲卫怨念所化,杀人不吐骨头。”
“岭脉山神?”
楚白冷哼一声,右手腕间的【火行环】瞬间迸发出炽热的赤芒。
“生前是亲卫,死后便该安息!”
【火步纵】!
即便是在五倍重力的压制下,楚白的身影依然快得惊人。面对数十道直扑而来的凌厉剑气,他并未硬撼,而是身形如蛇,穿行于剑影的缝隙之中。
【金目破妄(入微)】!
在他的视界里,这些【剑煞灵】并非不可战胜。它们的核心不在于那虚幻的身躯,而在于那一丝寄宿在断刃残片中的神道残煞。
“碎!”
楚白侧身避过一道足以贯穿山石的剑风,右手并指如刀,无相云手劲力凝于一点,精准地在那领头剑煞灵的肋下空隙一点。
轰!
那头练气圆满级别的剑煞灵先是一僵,随即如烈阳下的残雪,轰然崩解化作漫天飞灰。
楚白杀入敌阵,如虎入羊群。
他偶尔避之不及,便以此身为盾,硬抗下几道细碎的剑气,身体发出“当当”的金属撞击声。每一掌挥出,便有一尊孽物在其【入微】级的法力冲击下彻底消散。
一刻钟后,喧嚣的长廊重归死寂。
楚白抹去虎口处被震出的一丝血迹,看向前方那道紧闭的暗金大门。在那里,他感知到了一股沉重如山岳的气息。
“说说吧,那所谓的‘岭脉山神’,究竟是何等存在?”楚白平复了一下呼吸,低声问道。
泥塑土地此时似乎彻底恢复了神智,他沉默了良久,才幽幽开口:“其……庇佑方圆千里,受万民香火。身躯巍峨高大,举手投足可崩山断流。那是这片天地尚未破碎时,真正的敕封正神。”
“极强。”
土地的评价极简,却让楚白心头一震。
“方圆千里……”
楚白暗自掂量。在大周现行的神道职级中,能统御方圆千里的神灵,少说也是正八品的级别。
这秘境特殊,说不定还得更上一层。
莫非其生前对应了筑基层次?
若是那样一来,倒是危险。
“这种级数的正神,死后留下的东西,恐怕不止是那么简单。”
楚白看向那道大门,眼中的贪婪渐渐被凌厉的战意所取代。
他抬起手,重重推向了那道暗金色的门扉。
推开那道沉重的暗金大门,入眼处并非满地琳琅的金银法器,而是一座空旷得近乎苍凉的殿堂。
殿堂正中,有一方早已彻底干涸的池塘。
池底干裂,露出如龙鳞般的纹路。
池塘中心,一根孤零零的青石柱傲然而立,而在石柱顶端,一颗约莫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浑浊黄色的明珠正静静悬浮。
那明珠看上去并不起眼,但在楚白【金目破妄】的视界里,明珠周围的空间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感,仿佛那方圆寸之地,承受着万钧之重。
“【玄黄戊土精】!”
楚白失声开口,眼中满是震撼。
身为五行圆满的练气修士,他一眼便认出了这地宝的来历。
曾有古籍记载,此物乃是一方山脉地气沉淀万载方能凝聚的一点精华。
若说他之前所得的【镇岳铂】是金石之坚,那么这枚【玄黄戊土精】便是厚土之德,其内蕴含的土系本源纯净到了极致。
虽说他体内已有土行地宝坐镇,此物在强化五行循环上的效用有些重复,但其本身蕴含的力量,足以让任何一名修士为之疯狂。
“拿了它,这地宫的最后一丝气机就断了,这里会彻底塌掉。”
泥塑土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再戏谑,反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但旅人,如果你想救那位的命,这东西就是唯一的‘引子’。”
“救那位的命?”
楚白眉头紧锁,神念死死锁定那枚明珠,“既然这引子一直就在此地,为何还需要我来救?难道这不知多少载岁月,就没出过一个能踏入此地的修士?”
“不够。”
泥塑小老头的语气低沉,仿佛透着无尽的疲惫:“地宝只是唤醒神魂的引子,可若想让那位在寂灭中复苏,重塑神躯,需要的能量太过庞大。在这枯竭的秘境碎片里,没人给得起。”
楚白心思电转,瞬间想到。
“你是说……【青冥珠】?”
“正是。”土地的声音带着一丝诱导,“旅人,这是你的机缘,也是他的劫数。”
“劫数也好,机缘也罢,既然到了我楚某人面前,断没有放手的道理。”
楚白眼神一厉,双脚猛然发力,在那五倍重力下如一发青色炮弹冲向石柱。
他右手猛地探出,法力在掌心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无相云手,狠狠抓向那枚黄色明珠。
“起!”
指尖触碰到明珠的瞬间,楚白的面色骤然惨变。
那不是握住了一颗珠子,那是握住了一座真正的太岳青山!
楚白浑身的骨骼在那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脚下的石柱轰然崩碎。
他半跪在地,全身肌肉如虬龙般剧烈跳动,额头青筋暴起,【铁骨铸身法】被运转到了极致,暗金色的光芒疯狂吞吐,死死抗衡着那股足以将他压成齑粉的厚重感。
“收!”
楚白怒吼一声,灵力如海啸般涌入掌心,强行将这枚【玄黄戊土精】拉入了怀中。
轰隆隆——!
随着地宝离位,整座地宫剧烈摇晃起来。穹顶上的暗金石板如雨点般坠落,四周那些上古战场留下的残痕在那一刻齐齐发出悲鸣。
一股恐怖到令楚白神魂战栗的威压,自地宫最深处、那干涸池塘的裂缝中如大梦初醒般席卷而出。
在那裂缝深处,一双沉寂了万载的眼眸,正缓缓睁开。
“来了。”
泥塑土地死死抓住楚白的衣领,声音颤抖中透着疯狂:“快!快拿些珠子准备祭出来!否则等他彻底醒来发现灵性不足,第一个吞的就是你!”
穿过不断崩塌、碎石如雨的长廊,楚白终于踏入了地宫的最核心之处。
眼前豁然开朗,呈现出一座宏大到近乎离谱的圆形祭坛。
祭坛方圆数百丈,由纯净的羊脂白玉铺就,四周矗立着十二根直插穹顶的擎天石柱,柱身上刻满了诸神礼赞、万民朝拜的古老浮雕。
然而,在这神圣的建筑之上,覆盖着的却是令人作呕的黑紫。
祭坛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白玉王座静静伫立。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位身高丈许、巍峨如山的威严身影。
他身披一件早已破碎不堪的青色神甲,头戴坠珠冠冕,虽然满面尘埃,虽然浑身上布满了如蜈蚣般游动的黑红煞斑,但那股即便陨落万载也无法磨灭的上位者气息,依然如排山倒海般压向楚白。
他的双手死死拄着一柄巨大的断剑,剑身没入玉阶三分。
【岭脉山神】。
这位曾经执掌青冥山方圆千里、位阶极高的至高正神,此时双目紧闭,却又机械地张开嘴,吞吐着地宫裂缝中涌入的污浊煞气。每一次吞吐,他身上的黑斑便深重一分。
他的灵性已经熄灭,此刻维持这副神躯不腐的,竟是那些寄生其中的邪魔煞念。
“他是我的上峰……我的主官啊……”
泥塑土地颤抖着从楚白的背篓里连滚带爬地跳了下来。
一落地,他便化作那个干瘦的小老头,跪伏在祭坛之下,对着王座上的身影老泪纵横,额头重重磕在白玉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当年的那一战,他为了护住这片地脉不被彻底撕碎,以神魂为引,生生抗下了虚空乱流的冲击。神魂俱灭,只留此躯,却不想……却不想被这秘境中的邪祟当成了寄生之巢,沦落至此!”
楚白立于祭坛边缘,按在【玄黄戊土精】上的手指微微发白。
神灵入魔,这在修行界是远比妖邪作乱更恐怖的事。
更何况,此处便是岭脉山神曾经的封地,若让其彻底魔化,化作一尊绝世魃灵,这方圆千里的山脉会瞬间崩碎,化作一片死域。
“救,还是不救?”
楚白脑海中飞速权衡。
以他现在的修为,配合上品法器【火行轮】,完全可以在地宫崩塌前逃出生天。手中这枚【玄黄戊土精】已是到手的机缘。
可若是救,不仅要耗费大量时间,更要直面一位即将魔化的正神的威压。
“轰隆隆——!”
大地再次剧烈摇晃,祭坛四周的十二根石柱已有三根轰然倒塌,整个地宫的结构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旅人,救救我主!救救大人的残灵!”土地小老头跪在地上,猛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楚白,眼中尽是哀求。
楚白面沉如水,冷冷地看着他,开口道:“事到如今,土地公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从我点燃土地庙开始,到你指引我寻得血灵草,再到引我步入这地宫深处……这一切,都是你早就布好的局,对吧?”
“你有意将我引至此处,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位山神。”
土地小老头愣住了,他那混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决绝,最终垂下头去,低声道:“是……老朽确实存了私心。”
“那血灵草是真的,这地宝也是真的,但老朽更想借旅人之手,为我主官寻一线生机。”
“起初不过巧合,待到吞了几枚青冥珠,恢复神智之后,只盼你能救救我主。”
楚白冷哼一声,心中并未感到太多的愤怒。
在这无法无天的秘境里,每个人、每个灵都在为自己谋求生路。
土地的局虽然算计了他,但也确实送上了一份厚重的大礼。
“倒是想一探此地神灵,若能令山神复苏,或可得知更多......”
“至于安全方面,我身负【功德】犹有些许,应足以点化,不至于担心其反噬于我。”
楚白所言功德,自然并非印上所记,而是自身命格所在。
他看向王座上那尊正在魔化的神躯,土地复苏后有勘探地脉之能,这山神......
“罢了。看在这枚地宝的份上,我便试一试。”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他真的彻底魔化,我第一件事就是拆了这祭坛,取走神道印绶,绝不会陪他在此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