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院的朱红大门紧闭,厚重的门轴已落了一层细薄的浮尘,唯有阵法在深夜里吞吐明灭的微光,显示着这方小院正处于某种极致的禁锢之中。
修行室内,空气已浓缩得如同琥珀。
这是由于五行聚灵阵无休止地抽取灵脉,加之【渊泉珠】那连绵不断的本源水气与【镇岳铂】沉稳厚重的地气日夜交织,方才形成的恐怖异象。
若有寻常练气期修士立于此处,怕是瞬间便会被这股夸张的灵压影响体内灵力运转。
楚白赤裸上身,盘膝而坐。
在那粘稠的灵雾掩映下,他的皮肤流转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乌金光泽,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整座石屋的空气都仿佛在跟着律动。
这三个月,是他在安平县最后的闭关。
【入微】级别的《归元诀》在体内如同一座巨大的磨盘,隆隆运转。
每一缕涌入体内的五彩灵机,都被这股霸道的意志强行拆解提纯,剥离出最原始的五行微粒,最后化作汞浆般沉重且凝练的灵力,填充进那宽阔如大河的经脉之中。
原本三个月前刚刚突破,尚显得有些轻浮的根基,在日夜锤炼下,变得如磐石般不可撼动。
他不仅稳固了境界,更是在这股近乎奢侈的资粮堆砌下,让自身的法力总量与纯度再次向上攀升了小半。
刺耳的骨骼摩擦声不时在静室中响起。
楚白正全力运转着《铁骨铸身法》,那种骨髓被灵力重锤反复锻打的剧痛,如今对他而言已是习以为常。
随着大量高阶灵膳与补药的能量被摄入,他识海中那【食伤泄秀】的命格如同一座不知疲倦的熔炉,将庞大的气血不断转化为深邃的肉身底蕴。
那原本暗沉的乌金色泽,正一点点向皮肤深处收敛。
神念内视之下,楚白的骨骼已然剔除了最后一丝凡俗杂质。
在那莹莹的灵光中,每一根骨头都透出一种如琉璃般剔透、却又带着金属质感的坚不可摧之感。
当三个月的最后一个黎明划破天际,第一缕晨曦映照在清风院的瓦片上时,楚白缓缓睁开了双眼。
两道暗金色的精芒从他瞳孔深处吞吐而出,竟长达丈许,将修行室中凝结的琥珀状灵雾生生洞穿出两道真空。
“练气九层,根基已稳。”
楚白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种如玉石相击的清亮。
虽然短短三个月时间尚不足以让他这一层修为臻至圆满,但这种通过地宝与入微功法打磨出来的根基,其厚重程度已足以傲视同阶。
更重要的是,这具肉身的强度基本已然走到了练气境界的终点,举手投足间,皆有崩山裂石之威。
他缓缓起身,五指虚空一握。
“砰!”
空气在掌心竟因极致的挤压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爆鸣。
楚白披上那件久违的墨青色官袍,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陪伴他度过数个春秋的修行室。
是时候出发了。
夜色沉沉,安平镇邪司的内堂里,唯余几盏长明灯在静谧中散发着幽微的光。
张成屏退了所有的近卫与长随,在这宽敞却显得有些空旷的内堂里,亲手拎起紫砂壶,为楚白斟上了一杯温热的青茶。
茶烟袅袅升腾,模糊了这位筑基大修往日里冷硬的面轮廓。
此时的张成,不再是那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县尉,而更像是一位正对着即将远行的子侄百般叮嘱的长辈。
“天考在即,你明日便要启程前往大垣府城。”
张成放下茶壶,声音有些低沉,“每届‘攀天梯’的规则皆由州城那几位大员临阵而定,可以说是变幻莫测,并无绝对的规律可言。但无论形式怎么变,其核心的逻辑是万变不离其宗的。”
楚白双手接过茶盏,正襟危坐,神色肃然:“请座师指点。”
张成从宽大的官袍袖中取出了一卷边缘泛黄的羊皮手札。
他将其轻轻放在桌案上,指尖摩挲着那斑驳的封皮,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追忆。
“这是我当年参加天考时,在那死人堆里一笔一划记下的笔记。”
张成的语气极其郑重,“里面记录了我在那些野生秘境中悟出来的生存潜则。大周境内,法网严密,那是秩序的世界;但天考所用的野生秘境,自成乾坤,那是无法无天的混沌之地。”
楚白接过手札,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质感,仿佛能感觉到其中透出的那一股积攒了数十年的铁血与残酷。
“记住,在那里,没有大周律法的庇护,只有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是唯一的真理。”
张成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楚白,“而最危险的,往往不是秘境中那些原生的妖邪与凶地,而是那些与你一同被投进去的竞争者。在法网之外,人心比妖魔更经不起考。”
“流程上,你们这些各县的参考者会先在大垣府城汇合。届时,由策试司的考官大人亲自出手,祭起通天法宝,将你们随机投送到秘境的各个角落。”
张成缓缓说道:“在那里,你可能会遇到咱们大垣府的高手,也可能遇到青州其他各府、各县那些打磨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怪物。”
“数万人共争那几百个名额,何其激烈。”
楚白紧紧握住那卷羊皮手札,两百丈的神念在那这一刻收缩自如,他的气机如深渊般内敛,唯有双眸深处那抹金芒在跳动。
”我知你如今年轻气盛,且战力冠绝安平。”
”但攀天梯不仅是斗勇,更是斗智、斗命。”
张成最后拍了拍楚白的肩膀,力道沉重如山,“记住,保命第一,夺箓第二。只要你能在那片法外之地活下来,以你的天赋,哪怕这一届不成,迟早也能跨入筑基。若是命丢了,便什么都没了。”
楚白起身,将手札慎重地收入怀中。
他对着张成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在这内堂中回荡:“谢座师教诲,定不负所望!”
张成看着那少年消失在夜色中的挺拔背影,长叹一口气。
安平县的最后一点尘缘,随着这一盏茶的饮尽,已彻底断了。
三沐河畔,残阳如血。
滚滚河水在暮色中泛起粼粼的红光,如同一条在大地上蜿蜒的赤色巨龙。
风中带着一丝潮气,远处的鸦鸣声在空旷的河谷间回荡,平添了几分肃杀与孤寂。
楚白立于断崖边缘,墨青色的官袍随风猎猎作响。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微屈,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流光。
在那一刹那,一股浩大且充满神道威严的气息猛然降临。原本奔腾不息的河水竟诡异地平息了下来,仿佛整条三沐河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主君。”
河中心缓缓裂开,一道身披淡蓝色神袍、手持玉笏的虚幻身影从中走出,每跨出一步,脚下便有一朵晶莹的水莲盛开。
溪涧水伯立于河面之上,对着岸边的楚白深深地伏下身去,神态极其谦卑,甚至带着一种灵魂深处的虔诚。
“我明日将启程前往青州赴考,短则数月,长则半载。”
楚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他亲手点化的正神,语气平淡如冰,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我离去期间,尔代我守护楚家村。”
“若有不长眼的邪祟或是宵小敢惊扰我双亲家宅,尔无需顾忌大周官法之束缚,亦不必循那不干涉凡俗的陈规,直接显圣,灭之便是。”
这番话,若是被旁人听去,定会惊掉下巴。
神灵听敕令而行事,便是品级更高,也无法直接调令。
“老奴领命!定教那三沐河方圆百里之内,万邪不侵,主君家宅,稳如泰山!”
溪涧水伯齐齐俯首,声音在河谷间嗡嗡作响。
楚白点了点头,挥袖示意。
水伯再次一拜,化作漫天水雾重归江心。
至于大槐巷的槐公,楚白并未专门去见。
槐公坐镇闹市,主要负责耳目情报,而这三沐河伯拥有正职神权,且掌控整条河域,行事远比槐公要方便直接。
随后,楚白转身,披着最后一抹斜阳,走回了楚家村。
村子里,烟火气渐浓。
楚向林依旧坐在那新修的石墩子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深邃而沉默,偶尔看向儿子,也只是在那粗糙的手心摩挲几下。
李氏则像所有送儿远行的母亲一样,在灶房里忙前忙后。
十岁的小满已褪去了几分童稚,她静静地站在门槛边,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舍。
“小满,拿好这个。”
楚白走上前,将一枚通体碧绿,刻有复杂纹路的特制护身玉符塞进妹妹手中。
“书院那边若有事,便捏碎它,自有人会帮你解决。”
楚白揉了揉妹妹的头,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情。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在村口响起。
庞松、冯钦、胡浩等一众斩妖队的亲随提着好酒,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楚大人!明日远行,今日不醉不归!”庞松扯着大嗓门喊道。
这一夜,楚家院子里红灯高挂。楚白与这些曾一同出生入死的部下痛饮了一场。
没有职位的卑亢,只有男儿间的豪情与期许。
庞松拍着胸脯保证会看护好安平,冯钦与胡浩则红着眼眶,祝愿自家队长在青州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翌日清晨,朝露未晞。
楚白走出家门,对着双亲长跪一叩,随即起身,再不回头。
他来到村头旷野,脚下那晶莹剔透的上品法器【火行环】瞬间爆发出璀璨的赤芒。
“起!”
两道赤色的火轮在脚下疯狂旋转,楚白整个人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如同一颗划破长空的惊雷,带着安平县整整三载的底蕴与杀气,对着那遥远的青州州城,破空而去。
天高海阔,此去,攀那万丈天梯!
待到天色微明之时,地平线尽头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清冷的晨雾在荒原上弥漫。
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划破长空,由于【火行环】这件上品法器全速催动,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微微扭曲,拉出一道长长的尾焰。
在这等极速下,寻常日行千里的妖马车早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唯有张成那等筑基大修的灵力飞梭,方能更胜一筹。
楚白立于火轮之上,衣襟随风猎猎作响。
当前方那座如同巨兽盘踞在地平线上的大垣府城轮廓逐渐清晰时,他缓缓压低了遁光。
这并非他第一次来到府城。
记忆中,上一次踏入这片土地,还是在三年前入道院求学之时。
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个刚刚踏入练气,怀揣着满腔憧憬与不安的底层少年。
在那个时候的楚白眼中,府城是高不可攀的仙境,是决定命运的圣地。
而如今,三年多时光如白驹过隙。
楚白再次站在这座宏伟的城池面前,境界已然稳稳立在练气九层。
他不仅拥有了足以平视绝大多数官僚的战力,更拥有了图谋筑基、觊觎【青箓】的底气。
眼界变了,所看到的景象便也彻底不同。
巨大的城墙高耸入云,非凡俗土木可比,而是由蕴含灵性的玄武岩堆砌而成。
城墙表面密密麻麻地刻录着大周仙朝的正统阵纹,此时随着晨曦亮起,符文内流转的金辉如同烈日坠地,散发出刺目而庄严的波动。
那辉光之盛,竟将方圆百里的云层都染成了灿金色,仿佛整座城池都沐浴在法网的神威之中。
天空中,巨大的机关金隼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巨大的金属羽翼扇动间,掀起阵阵罡风。
那是巡查司在例行巡弋。
更远处,数道灵力飞梭拉出长长的虹光,在云端纵横交错。
这种在安平县几乎被视为仙家神迹的景象,在大垣府不过是寻常的日常。
楚白收起火行环,落在城门前的官道上。
“此前倒是不觉,府城灵机与小县果然不同。当初来此只顾着震撼于其宏大,却未曾察觉这法网根基下,连一草一木都透着这般底蕴。”
楚白自语一声。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中不再有畏缩与震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审视。
他拍了拍墨青色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在那守城军士敬畏的目光中,信步迈向那宽阔得足以容纳十马并行的城门。
大垣府,大周仙朝青州境内的重镇,此刻在他脚下,已不再是神迹,而是一处他即将踏碎所有阻碍、完成鲤鱼跃龙门最后一步的考场。
......
府城东区,登云阁。
此处酒楼依水而建,每一层都设有极其隐秘的隔音阵法,非身负官职或身家巨富者不可入内。
楚白在侍从恭敬的引路下,推开了一间香篆袅袅的雅间。
“楚师弟,这边!”
雅间临窗,一名身着精致织锦官袍的青年正长身而起。
许久不见,吕擎身上的书生气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执掌考功、常年审阅官吏带来的沉稳气象。
然而,就在他看清楚白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原本那副从容不迫的执事官架子,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大浪当头拍碎。
吕擎握着白玉杯的手猛地一颤,几滴澄澈的灵酒溅落在袖口,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楚白,瞳孔骤缩:“你……师弟当真练气圆满了?”
三年前,与楚白谈及青州天考之时,对方曾言想试一试。
只是吕擎也诧异于楚白的进步速度。
竟真的成了?
楚白微微一笑,收敛了周身那股如渊渟岳峙的灵压,随意地坐在吕擎对面:“师兄好眼力,侥幸在大考前突破。”
“侥幸?这世上哪有这种侥幸!”
吕擎苦笑一声,连连摇头,看向楚白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当初在道院结业时,我就觉得你是这届最不讲道理的怪胎。
“可我原以为安平县那种偏远之地,灵机贫瘠,事务繁琐,会拖慢你的进度,没想到你竟然在那地方,生生把自己磨成了一柄绝世凶器。”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要动用神念去感应楚白的虚实。
身为道院出身的仙吏,吕擎自然也苦修了那门神念秘法《守一经》。然而,当他的神念刚刚探出雅间三尺范围,试图触碰楚白时,却感觉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堵无边无际、厚重如山的钢墙。
那种如泥牛入海般的无力感,让吕擎再次心惊胆寒。
“这《守一经》……你练到什么进境了?”
吕擎自嘲地收回神念,“我的神念如今不过覆盖三十余丈,本以为在府城这大半年的磨砺已算不错,可刚才触碰到你,我竟感知不到你的神念边际。”
他哪里知道,此时的楚白,神念已达三百丈之广。
“勤能补拙,略有小成罢了。”楚白淡淡带过。
吕擎感叹道:“差距当真是越来越大了。本以为我升任了从八品执事,借着职权之便多拿了几分资粮,能追一追你的步子,如今看来,差距不小。
二人叙旧片刻,话题渐渐回到了数年前的道院时光。
吕擎饮下一杯酒,眼中透出几分怀念:“想起当初咱们在道院的日子,虽说整日为了那点道勋和功法钻营,倒也纯粹。”
“楚师弟,待你此番天考大捷,得了那青箓回来,若是时间宽裕,随我一同回道院看看,如何?咱们那一届的教习们,可是常把你的名字挂在嘴边。”
楚白闻言,脑海中也浮现出几道身影。
难得入城,回道院拜访恩师,于情于理都是应有之义。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应当如此。待天考尘埃落定,我定与师兄同归道院,拜访诸位师长。”
“好!”吕擎举杯相庆。
两人相视而笑,昔日不觉同窗之谊难得,如今皆入了官场,倒是怀念。
茶罢酒歇,楚白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