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安平镇邪司后,紧绷的弦总算稍微松了一分。
楚白没有片刻耽搁,当即遣散了集结的斩妖大队,只命冯钦带人在外围严密布防。
值房内,香炉里的沉香缓缓燃起,韩行墨面色苍白地坐在一侧,两名精干的副手死死压着如死狗般的齐磐。
张成坐在主位,将那枚遍布裂纹、却依旧散发着微弱金光的“溪涧水伯印”置于案几之上。
金光在昏暗的室内明灭不定,映照着几人阴沉的脸色。
楚白将一线峡发生的所有细节,从黑雾锁江到齐磐潜水毁证,再到卫川持手令强行夺印,巨细无遗地汇报了一遍。
听完汇报,张成眉头拧成了死结,深深叹了口气。
“座师。”
楚白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张成,“那巡查司卫川落地便要杀人夺印,举止如此跋扈,且那位司马大人隔空催动敕令威压,显然是有备而来。”
“依您看,刺杀水伯一事,是否有可能是巡查司那位司马大人的手笔?”
值房内空气微微一滞,韩行墨也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张成。
然而,张成思索良久,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刺杀正八品水伯,形同叛逆。巡查司那位司马,应不像是此案的真凶。”
张成端起凉透的茶盏,沉声解释道,“于情于理,他都没有做出此事的动机。
那溪涧水伯乃是大垣府直接派任,与他巡查司并无职权冲突,刺杀一位即将上任的正神,对他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更重要的是……”
张成眼中闪过一抹精芒,“若真是筑基期的大修亲自出手,以其神念之强,足以在瞬息间抹除所有痕迹。若是那位动的手,他绝不会留下这枚神印在江底,更不会等到你楚白带人赶到现场。”
楚白微微点头,此言确实在理。
筑基期若要灭口毁证,绝不会给小吏留下任何腾挪的空间。
“那今日卫川此番夺印,又是为何?”
韩行墨忍不住开口,同时厌恶地指了指瘫在地上的齐磐,“还有这齐磐,身为我水司副手,为何宁肯冒死也要入水毁证?”
张成看向齐磐,眼神中透着一股冰冷的审视:“这便是此案诡谲之处。刺杀者另有其人,但巡查司如此急迫地想要接管现场、夺取神印,恐怕是临时起意。”
“或许是在水伯遇刺后的第一时间,那位司马察觉到了某种对他不利的隐患或者其他诱惑,这才想要强行介入,将案情导向他能掌控的方向。”
“至于齐磐……”张成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此子恐怕在更早之前就被某方势力渗透了。他想入水,定是为了在那神印记录下最后的真相前将其彻底毁灭。”
说到这里,张成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楚白身上,眼中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审视与震撼。
“这些暂且不论,倒是你……”
张成声音压低了半分,语气中带着几分惊疑,“今日在那一线峡,面对司马大人隔空降下的筑基神念敕令,你竟能寸步不退,甚至还能与练气圆满的卫川斗个旗鼓相当?”
虽只是筑基修士寄托在令牌中的一道神念,其威势亦如泰山压顶。
韩行墨身为练气七层的水校,都被逼得连退三步,难以相抗。
可楚白不仅挡住了,甚至在那股威压中心还能如钢钉般钉死在原处。这种精神意志与灵力的凝练程度,简直匪夷所思。
楚白神色如常,并没有露出任何自傲之意,只是微微拱手,平淡地吐出了八个字:
“道院秘法,不得外传。”
主因倒也的确如此,守一经带来的神念加持,自然让他与一般练气不同。
当然,若是对方亲临,楚白便不太确定是否还能相抗了。
张成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如此。”张成点了点头,也不再追问,“道院底蕴深厚,你有此护身秘法,倒也是你的造化。”
而后,众人将目光看向齐磐。
张成冷哼一声,筑基期的神念如实质般的巨浪轰然拍下。
他并未动用酷刑,仅仅是那股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威压,就让本就身受重伤的齐磐肝胆欲裂,双目几乎要从眼眶中挤出。
“齐磐,本官的耐心有限。在法网之下,没有人能守住秘密。”
张成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齐磐残破的道基上,“说,谁让你动的那枚印绶?”
齐磐张着嘴,浑身由于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抽搐。
在筑基大修的审视下,他那点可怜的意志如烈日下的残雪般消融。终于,他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声音嘶哑地开了口。
“是……是野散……”齐磐断断续续地交代道,“两年前……属下出巡受了重伤,道基几乎崩溃。是他们在境外救了我,给了我续命的丹药和功法……从那时起,我就只能听他们的。”
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血沫:“这次……他们传了我一道名为蚀神化气的秘法,让我务必在神印被府城接管前将其毁去。只要毁了印,他们就接应我出境……哪成想,半路杀出个楚白……”
听到这里,张成原本紧锁的眉头并未松开,反而皱得更深了。
“此人,确实与巡查司没有直接联系。”
张成沉吟片刻,看向楚白,“若他是巡查司卫川埋下的钉子,当时在那一线峡,卫川动用筑基敕令封锁全场时,第一件事就该是将其灭口,绝不会让他活着被咱们带回镇邪司。”
韩行墨闻言也点了点头,心中的后怕稍稍减了几分。
只要不是巡查司这种官府内部的倾轧,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楚白却并没有被这个答案满足。他走到齐磐身前,盯着对方那双涣散的瞳孔,抛出了心中最大的疑点:
“齐磐,你说他们传了你毁去印绶的秘法。可我不明白,既然那些人有能力在一线峡刺杀正八品水伯,其实力定然远超于你。”
“既然要毁证,为何他们在杀人时不出手,非要留下一道破绽,再大费周章地让你这个内应去补救?”
若刺杀者有能力在瞬息间让神灵陨落,多出一招毁掉印玺,不过是顺手而为的事情。
齐磐惨笑一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茫然:“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们只是交代,那印绶极难被外力破坏,必须配合特定的咒引导才能彻底磨灭其灵性。我接到的死命令……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在法网彻底定格记录前,让那金光熄灭。”
张成接口问道:“那个野修势力,到底是什么来头?”
齐磐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莫名的敬畏:“那是一个存在了数十年的组织,具体叫什么,我这个层级根本不配知晓。他们极少在法网覆盖的城镇内活动,大多蛰伏在荒山野岭或是水脉尽头。”
“我见过的人里,练气后期就不下三人……而且,听他们的口气,其幕后最强者,恐怕是一位跨入了筑基之境的大修。”
楚白心中一凛。
数十年前形成,极少在法网范围内活动,且有筑基坐镇。
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让他瞬间联想到了张成之前提到的那位【启元承泽真灵】。
数十年前那场传法之乱,确实在青州境内留下了一大批不被朝廷承认、甚至敌视朝廷的野修力量。
“一个游离在法网之外的势力,竟敢对敕封正神下手。”
张成冷笑一声,眼底却掠过一抹忧色,“看来这大垣府,是真的要不太平了。”
他转头看向楚白怀中那枚依旧金光微弱的印玺:“既然毁不去,那便说明这印里,一定藏着他们恐惧被世人知晓的真相。楚白,看好此物,既然对方没能在现场毁掉它,接下来……他们恐怕会更加疯狂。”
值房内的气氛正凝重间,空气中忽地生出一股浓郁的水汽。
紧接着,一道湛蓝的流光顺着回廊疾驰而至,石观潮那略显阴柔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早在张成破开封禁之时,韩行墨便已通过水司令牌发出了求救,只是石观潮的遁速较之全速爆发的张成终究是慢了一线。
石观潮一进门,顾不得擦拭额角的细汗,目光便在那枚裂痕遍布的金印上扫过。
见到印绶在,他那张紧绷的脸瞬间舒展开来,对着张成拱手大笑。
“张县尉,此番去得当真及时!截下这神道印绶,护住仙朝正神位格,你可是立了一桩天大的功勋啊!”
石观潮语带欣喜,甚至有些急不可耐地走上前去。
对他这位水司司主而言,水伯若是彻底陨落,不仅是折了颜面,更是丢了权柄;如今印绶夺回,水司便有了重整旗鼓的底牌。
然而,当他真正走到案前,神念仔细感应那枚印玺时,脸上的笑意却逐渐变得有些僵硬。
“这……”
石观潮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抚过印玺上那道狰狞的裂纹。
在他的感知中,这印绶虽然还存着几分灵性,但由于被侵蚀过久,神道本源已然流失了大半。
那点微弱的金光,就像是狂风中摇曳的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如此状态的印绶,即便能将那位水伯复苏,其道行恐怕也要跌落大半,运气好能保住战力,运气不好,怕是只能维持练气中期位格了。
对于石观潮这种一心想在水司扩权的人来说,这枚印玺当真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可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若是连复苏都做不到,他石观潮也没法向府城交代。
“张兄,劳烦护法。”
石观潮收敛了玩笑之色,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庄严。
他从腰间摘下自己的水司司主印,那是代表安平县水利权柄的正七品官印。
石观潮周身灵力狂涌,一圈圈湛蓝色的波纹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在他的背后,虚空中隐约浮现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幻象,透着一股幽冥、纯净却又浩瀚的气息。
这便是石观潮的筑基道基——【纯溟水】。
“水司所敕,安平流域,诸灵听调!”
石观潮沉声低喝,将司主官印猛地虚悬于碎裂的水伯印上方。
与此同时,一缕缕如发丝般精纯的【纯溟水】道基之力,顺着官印的牵引,如同春雨润物般,缓缓沁入了那遍布裂痕的青铜印玺之中。
原本晦暗的印玺发出一阵细微的颤鸣,其内部原本干涸的神道法理,在这股同源水系道基的滋养下,开始艰难地重新勾连。
“溪涧水伯,灵性尚存,此时不归,更待何时?!”
石观潮双目圆睁,舌绽春雷。
轰然间,整座值房内的水汽凝结成雾,那枚青铜印玺爆发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强光。
在楚白和张成的注视下,那金光逐渐在印玺上方汇聚、扭曲,隐约间凝结成了一个模糊的、穿着水蓝色神袍的虚幻身影。
虽然其气息虚弱到了极点,甚至连形体都有些模糊不清,但那股独属于大周正神的神道威严,终于是重新降临在了这间斗室之中。
楚白站在张成身后,神念死死锁定那道虚影。
“这,便是大周所敕之神?”
值房内,浓郁的水汽几乎要凝结成珠,石观潮周身湛蓝光芒吞吐不定,那是筑基道基【纯溟水】在全力运转,维持着神印上方那一抹摇摇欲坠的灵性。
楚白站在一侧,双目微凝,【金目破妄】之术暗自催动,入微级的神念精准地捕捉着空中那虚幻神影的变化。
他心中暗自感叹,这神道正神果然与一般修士有着天壤之别。
修士修的是灵力,练的是术法,举手投足间移山填海,求的是自身之伟力;而正神修的是“权柄”,纳的是“众生愿”。
就如眼前的溪涧水伯,若是在祂受封的三沐河地界,借着大周法网与水脉加持,即便同是正八品,也强过寻常练气圆满。
可一旦离开了神域,又身处于这镇邪司这等官气肃杀、法度森严之地,这位正神便如离水的鱼、拔牙的虎,虚弱到了极点。
“凝!”
石观潮低喝一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中的司主官印发出最后一声轰鸣。
终于,那团杂乱的金光彻底收敛,化作一名身披淡蓝色轻纱神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幻影。
祂双目紧闭,悬浮在碎裂的印玺上方,气息虽然依旧萎靡,但那属于神灵的轮廓已然彻底稳固。
“这就是极限了。”
石观潮撤回法力,脸色有些苍白。他长舒一口气,对着张成摇了摇头:“神印受损太重,本源流失了大半,能将其残魂复苏至此,已是老夫竭尽全力了。”
“无妨,只要能开口便好。”
张成神色严肃,缓步上前。他并没有急着问询,而是先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安平县尉权柄的正七品官印。
法力灌注之下,官印上方升起一道如镜面般的流光。
“此乃‘录功法镜’,此间所言皆会呈报大垣府功德司与天敕司。”
张成看向那尊神影,声音中平、威严,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公信力,“溪涧水伯,本官乃安平县尉张成。尔于上任途中遇袭,真凶为何?当时又发生了何事?请细细道来,本官定为你主持公道。”
此言一出,值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韩行墨紧紧攥着拳头,齐磐则面如死灰,楚白更是将神念锁定在那尊神影的一举一动上。
只见那尊水伯神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然而,那双眼中并没有众人预想中的劫后余生、亦或是滔天恨意。
那是一双清澈、空洞,甚至带着几分茫然与稚气的眼睛。
祂呆呆地看着张成,又看了看石观潮,最后目光落在破碎的神印上,像是完全不认识眼前的世界。
“我是……谁?”
神影开口了,声音空灵却枯燥,宛如初生的婴儿在牙牙学语。
张成皱了皱眉,官印的光芒更盛几分:“你是大周敕封正八品溪涧水伯。不要惊慌,回想一下,在那一线峡,是谁截断了你的神船?是谁打碎了你的神印?”
水伯神影歪着头,露出一个极其诡异、天真的笑容。
祂在那枚碎裂的印玺上方转了一圈,口中喃喃自语:“我是大周敕封正八品溪涧水伯。”
“我是大周敕封正八品溪涧水伯。”
“祂在说什么胡话?!”石观潮脸色一变,顾不得仪态,一步上前,神念粗暴地扫过神影。
半晌后,石观潮颓然地垂下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记忆全没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成与楚白,语气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这尊水伯虽有百年神职,灵性尚存。
可祂的神魂……似乎已失。祂现在虽然顶着水伯的位格,却宛若新生,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成看着官印流光中那痴傻的神灵,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因果记忆已失了大半。”
张成看向楚白,眼神中满是凝重:“这尚存的几分灵性,仅能维持住其理性,却不记得此前之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