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期,转瞬即逝。
镇邪司后衙,那间平日里冷清的办公静室,此刻却被一股无形的灵压所笼罩。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楚白盘膝端坐于榻上,双目紧闭,呼吸悠长而深沉。
在他周身,五色灵光如水波般流转,金之锋锐、木之生机、水之绵柔、火之暴烈、土之厚重,五行之力在他体内交织循环,生生不息。
随着《归元诀》运转到一个极致,丹田气海内,那早已积蓄到顶点的液态法力开始剧烈翻涌,仿佛即将决堤的江河,在寻找着那最后的宣泄口。
若是寻常修士,到了这一步,便是最为凶险的冲关时刻。
稍有不慎,便可能经脉受损,甚至走火入魔。
但对于拥有【奔波无歇,劳而不息】这等逆天命格的楚白来说,所谓的瓶颈,不过是一个笑话。
只要努力,必有回报。只要进度条拉满,突破便是必然!
“破!”
楚白心念一动,没有丝毫的犹豫与阻滞。
“轰!”
体内仿佛传来一声无声的轰鸣。
那层横亘在练气初期与中期之间的无形壁障,在这股磅礴且精纯的灵力冲击下,如同一张薄纸,瞬间破碎!
气海扩张,经脉拓宽!
原本充盈的法力在这一刻仿佛得到了升华,变得更加凝练、更加纯粹。一股新生的力量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洗刷着每一寸血肉与骨骼。
楚白猛地睁开双眼。
两道如有实质的精芒从他眸中射出,竟在虚空中激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
周身气息随之一变,不再是之前那种内敛的平静,而是透着一股初露锋芒的威严与厚重。
练气四层,成!
楚白长身而起,只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充满力量。
他握了握拳,指节间传来噼啪的爆鸣声。
“这种感觉……果然不同。”
迈入练气中期,这不仅仅是灵力总量的翻倍提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在这股新生法力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坚韧强横。若是现在的他再遇到那头嗜血黑狼,即便不动用术法,光凭肉身之力,也能与之硬撼几记。
除此之外,更让他惊喜的是神念的变化。
原本在《守一经》熟练境界加持下,他的神念范围只有五丈。而此刻,随着修为境界的突破,神魂仿佛也得到了反哺与滋养。
心念一动。
无形的神念如潮水般涌出,瞬间穿透了墙壁,向外延伸。
六丈……八丈……十丈!
整整翻了一倍!
方圆十丈之内,风吹草动,落叶飞花,乃至隔壁院落里两名差役压低声音的交谈,都如掌上观纹,清晰可辨。
“十丈方圆……”
楚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这个距离,在练气期的战斗中,几乎意味着全图视野。无论是法术的精准打击,还是预判敌人的动向,他都将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境界已破,正式成为练气中期修士了。”
楚白收敛气息,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比以往更加深邃。
静室内的烛火早已燃尽,只留下一缕袅袅青烟。
待楚白从入定中醒来,感受着体内奔涌不息的练气中期灵力,嘴角微扬。
稳固境界用了半日,如今精气神皆已至巅峰。
他并未急着出门,而是先伸手将案几上积压的情报一一看过。
这几日他在闭关突破,但外界的风云并未因此停歇。
首先是镇邪司内部的铁牌传讯。
庞松的动作很快。自那夜定好时间之后,三队便以例行巡查的名义,大张旗鼓地进驻了三沐河沿岸。
这两日间,铁牌震动频繁,多是庞松传来的简报。
“巡查至下河村,当场查获渔民李二狗家中私设神龛,供奉不明木雕……”
“巡查至赵家湾,发现全村祭祀痕迹,并在村头老槐树下挖出焚烧过的黄纸灰烬……”
情报很详实。庞松确实没有食言,他在明处把声势造得很大,确实抓到了不少渔民祭祀野神的现行。
但字里行间,楚白也能读出这位庞队长的头疼与无奈。
“涉案渔民甚众,且多为愚夫愚妇,只知求鱼获,不知法度。若按律全抓,恐致数村皆空,不仅牢房塞不下,更易激起民变。
二队当初敲诈之事虽有眉目,但这些刁民畏威而不怀德,深怕被报复,多有隐瞒……”
楚白放下铁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就是基层的难处。法不责众,这是一个无论在哪个世界都让人头疼的难题。
庞松想要借此打击二队,但若是手段太硬,先把渔民逼反了,那这把火反而会烧到他自己身上。
接着,楚白又拿起旁边的一封信笺。
信封上并无署名,只有一道淡蓝色的水纹印记。
那是水司的专用信笺,也是大师兄韩行墨托人递交而来的。
展开信纸,字迹清隽有力,透着一股沉稳之气。
“师弟亲启:闻你欲查三沐河之事,愚兄甚慰。关于那野神,水司亦有关注。
其自称【三沐娘娘】,并非近期才冒出来的邪祟,而是在这三沐河底潜藏已久。”
“据水司勘察,此神似乎有些跟脚,并非那种茹毛饮血的恶灵。
相反,信奉它的渔民确实鱼获颇丰,且暂未发现其有索取血食、残害生灵的举动。
故而水司内部意见不一,多主张暂且观望,若其能安分守己,甚至有助长水运之能,未必不能招安为辅神。”
“但也需警惕,野神毕竟未受敕封,心性难测。师弟此去查案,若涉其中,务必小心。若有变故,可发讯于我。”
读罢信件,楚白掌心灵力微吐,将信纸震成粉末。
“三沐娘娘……潜藏已久……助长鱼获……”
楚白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结合庞松和大师兄两边的情报,二队当初的行为逻辑,在他脑海中迅速变得清晰起来。
为什么二队去查了一圈,最后选择了“敲诈勒索”而不是“严查到底”?
仅仅是因为懒政和贪婪吗?
不,这背后有着更深层的利益考量。
“鱼栏。”
楚白轻声吐出这两个字。
安平县的水产鱼获,大多被城中几大豪族把持的鱼栏所垄断。
这些渔民,说白了就是鱼栏的生产工具,是豪族们的敛财奴隶。
如果二队真的秉公执法,把这几个村子祭祀野神的渔民全抓了下狱,那谁来打鱼?
鱼栏收不到鱼,豪族的利益就会受损。
而且,这【三沐娘娘】能助长鱼获,这对鱼栏来说,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所以,二队的选择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他们既不抓人,保证了劳动力的存续;又借着“查禁淫祀”的名头,狠狠地从渔民身上刮了一层油水;甚至可能私下里还和那个野神达成了某种默契,默许它的存在,只要它能继续带来丰收。
这就是豪族的生存逻辑。
一切为了利益,百姓不过是韭菜,律法不过是敛财的工具。
“又是这般……”
楚白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种将百姓视为草芥、为了私利可以践踏一切的行径,比单纯的妖魔作乱还要让人恶心。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
至于那个【三沐娘娘】究竟是善是恶,那是后话。
“已有证词,倒是可将索贿一事做实了,且先将证据拿在手中......”
“去见一见庞松吧。”
......
三沐河,位于安平县城以南三十里,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乃是安平县的水脉大动脉。
当楚白赶到河畔时,已是正午时分。
虽然阳光猛烈,但靠近河边,依然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湿润水汽。
楚白站在一处高坡上,并未急着去见庞松,而是先运起《守一经》,将那已经达到十丈范围的神念缓缓铺开,探向那滚滚河水。
神念入水,感知变得有些晦涩。水的阻力远比空气要大,但也正因如此,其中的灵力波动反而更加容易被捕捉。
“果然有古怪。”
在楚白的感知中,这看似平静的河水深处,确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样的灵力波动。
那并非纯粹的水行灵气,而是夹杂着一丝香火愿力的特殊能量。
它像是一层薄纱,笼罩在河底,隐隐引导着水流的走向,甚至在某些区域汇聚成漩涡,吸引着鱼群聚集。
这就是所谓的“神力”吗?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看来那位【三沐娘娘】,确实有些门道,并非那种只会装神弄鬼的骗子。
收回神念,楚白转身朝着下游走去。那里,几座连成片的渔村依水而建,此时已被一群身穿镇邪卫制服的人马团团围住。
安渔村。
这是一个典型的水乡聚落,约莫有一百多户人家。
相比于其他的穷苦渔村,这里的房屋大多修缮得颇为整齐,甚至有不少人家盖起了青砖瓦房,显然这几年日子过得不错。
但此刻,整个村子却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
村口竖起了镇邪司的黑色大旗,几名腰挎长刀的三队卫士正在巡逻,眼神警惕。
楚白没有惊动任何人,身着便服,悄无声息地踏入了村中。
一进村,那股若有若无的香火气便扑面而来。
虽然村民们已经紧急藏匿了神像,但那常年祭祀留下的味道,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练气四层的修为运转,十丈神念瞬间铺开。
在他的感知中,那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形同虚设。
他感知到了躲在屋内瑟瑟发抖的渔民,看到了被藏在米缸里、地窖下的神像,甚至看到了他们脸上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不仅仅是对官差的恐惧,更像是一种……做了亏心事被发现后的惊惶。
楚白眉头微皱,缓步在村道上行走。
这村子,太安静了。
虽然庞松带人封锁了村子,导致村民不敢出门,但这安静之中,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气。
他在村里转了一圈,神念扫过了一户又一户人家。
富足。
这是楚白最直观的感受。
这些渔民家中的存粮不少,甚至有些人家还藏着银钱。
对于靠天吃饭的渔民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好日子了。
但这份富足背后,却让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是什么呢?
楚白停下脚步,站在村中央的一棵老柳树下,目光扫过四周那些空荡荡的院落。
“少了几分生气,不知是不是因惊惧而致...”
……
晒谷场上,气氛肃杀。
庞松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名册,眉头紧锁。
在他面前,跪着十几个被五花大绑的渔民,都是村里有名望的老人或者是带头祭祀的庙祝。
“说!二队当初来查的时候,到底收了你们多少银子?”
庞松厉声喝问。
“回……回大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民颤巍巍地磕头:“每户……每户收了二两银子。说是只要交了钱,娘娘的事他们就不管了……”
“二两银子?”
庞松冷笑一声:“一百多户,那就是两百多两。这帮人胃口倒是不小。”
他虽然拿到了这份口供,能坐实二队敲诈勒索的罪名,但他并不满意。
因为这还不足以把二队那个副队长彻底钉死,更别说牵连到背后的人了。
可问题是,他查了两天,除了发现这野神收受香火外,并没有发现什么血食献祭的痕迹。
“楚巡旗到了!”
就在这时,一名卫士高声通报。
庞松抬头,见楚白大步走来,连忙起身相迎,脸上露出一丝期待:“楚巡旗,你来得正好!这些刁民已经招了,二队当初确实收了黑钱!”
楚白没有接话,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刀般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渔民。
“庞队长。”
楚白声音低沉:“情况如何?这野神可有血食之事?”
庞松摇了摇头,指着手中的名册道:“我也怀疑过。
所以我让人核对了全村的人口。这安渔村一百二十七户,所有成年丁口都在册,并未发现有人口失踪或者是被献祭的情况。”
“看来这野神暂时还算‘规矩’,只是贪图香火……”
“规矩?”
楚白冷笑一声,打断了庞松的话。
他一步步走到那个领头的老渔民面前,强大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压得那老渔民几乎窒息。
“庞大人,你的名册上,只核对了成年丁口吧?”
楚白转过头,看着庞松,又开口:“那你可曾问过,这全村上下……幼童何在?!”
“幼童?”
庞松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
他这两天光顾着审讯二队的受贿证据,注意力全在那些成年丁口和账目上,还真没太注意这个看似平常的细节。
此刻被楚白一提醒,他猛地反应过来。
这晒谷场周围被驱赶来的数百名村民里,竟然全是成年人,连个半大的孩子都没见到!
“来人!”
庞松脸色骤变,立刻转头对身边的亲信卫士喝道:“马上带人去搜!把全村的屋子都给我搜一遍!重点找找有没有孩子!哪怕是刚出生的婴儿,也要给我找出来!”
“是!”
一队卫士领命而去,如狼似虎地冲进了旁边的民居。
跪在地上的那些渔民,在听到搜查命令时,就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个个浑身剧颤,面如死灰。
那个领头的老渔民更是两眼一翻,身子摇摇欲坠。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让人感到无比煎熬。
一盏茶的功夫后,去搜查的卫士们回来了。他们的脸色比去时更加难看,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恐。
“报告队长!报告巡旗令!”
领头的卫士声音有些发颤:“搜遍了!附近这几十户人家,屋里虽然有孩童的衣物、玩具,甚至还有刚冲好的米糊……但是,没找到一个孩子!”
“属下抓了几个躲在屋里的妇人逼问,她们……她们只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在晒谷场上炸响。
真的没孩子!
一个孩子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
“好……好得很!”
庞松怒极反笑,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一步步走到那个已经瘫软的老渔民面前,强大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压得那老渔民几乎窒息。
“老东西,事到如今,你还想隐瞒吗?!”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满村一百多户,却不见一个活人!你们把孩子藏哪去了?还是说……你们把他们都卖了?!”
在这恐怖的威压和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那个领头的老渔民终于崩溃了。
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充满了悔恨与绝望:
“没了……都没了啊!”
“送走了……都送去‘龙宫’了……”
“龙宫?”庞松冲上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什么龙宫?在哪?!”
老渔民颤抖着手,指向村外那条波光粼粼的三沐河,哭喊道:
“就在河底……三沐娘娘的神府……”
“娘娘说了,只要每家每户献出一个‘灵童’去神府侍奉三年,就能保佑我们打鱼丰收,风浪不兴……三年后,孩子就会送回来,还会赐予福报……”
“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啊!前些年那日子太苦了,若是打不到鱼,全家都要饿死……”
“畜生!”
庞松一脚将老渔民踹翻在地,气得浑身发抖:“把亲生骨肉送去给妖邪当祭品?
还说是侍奉?你们这群猪油蒙了心的蠢货!三年?你们见过谁家的孩子三年后回来的吗?!”
老渔民捂着脸,哭声更加凄惨:“没……第一批送去的孩子,今年正好满三年……我们本来都在盼着孩子回来……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已经不用说了。
所有人都明白,那些被送去“龙宫”的孩子,怕是早已成了枯骨,甚至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这是一个用全村下一代的性命,换取这一代人苟且富贵的惊天骗局!
更可怕的是,这骗局竟然持续了数年!
“好一个三沐娘娘!好一个风调雨顺!”
楚白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心中的怒火燃烧到了极致。
“庞队长。”
楚白转过身,看着已经彻底惊呆的庞松,语气冰冷:“镇邪二队对此调查,持续了多久?”
言下之意无他。
是知情不报,还是能力不足,又或是刻意隐瞒...
“数月前开始的,其是否知情,往后问问这些渔民便是,如今尚有一事要紧。”
庞松杀气腾腾,怒喝一声:
“来人!”
“把这些知情不报、助纣为虐的刁民,全部给我拿下!严加审讯!我要知道那个所谓的‘龙宫’到底在哪!还有多少活口!”
“是!”
这一次,三队的卫士们吼声震天。
哪怕是再油滑的兵痞,在面对这种残害幼童的罪行时,也会激发出最原始的愤怒。
楚白站在原地,看着乱作一团的晒谷场,抬头望向不远处那条平静流淌的三沐河。
河水清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在楚白眼中,那水面之下,早已是冤魂缠绕,血债累累。
“人祭...此事非同小可,竟能隐藏至今。”
“除渔民上下一心外,定然就是还有人在后推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