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楚白便早早去了周长空的办公静室。
手续并不繁琐,白箓在身,便是最好的凭证。
周长空看着眼前这个得意门生,眼中满是欣慰,叮嘱了几句修行不可懈怠后,便在那张代表着道院学子身份的结业文书上,盖下了红印。
自此,楚白便不再是大垣府道院的一年级新生,而是一名等待授职的大周仙吏。
这道院的围墙,再也困不住他了。
……
与此同时,关于楚白以一年级之身夺得仙吏考魁首的消息,也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整个一年级传开了。
原本正在紧锣密鼓备战结业考的学子们,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皆是不信,但随即而来的便是深深的震撼与羡慕。
当楚白拿着文书从教务处走出,穿过那条熟悉的连廊时,四周原本嘈杂的声音似乎都低了几分。
不少人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看着那个身着青衫的背影。
有敬畏,有羡慕,也有难以企及的失落。
二班的教室门口,李寒正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书册,目光有些发直。
作为同样出自安平县的同乡,他比旁人更清楚楚白的底细。
当初在县里,大家虽有差距,但也还在同一个池子里扑腾。可自从进了这大垣府道院,一切就都变了。
他在二班拼尽全力,也只是勉强跟上进度,泯然众人矣。
而楚白……
“仙吏啊……”
李寒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那可是连三年级师兄都要仰望的位置,如今却被楚白轻描淡写地拿下了。
看着那个在众星捧月中依旧淡然远去的身影,李寒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书册,指节微微发白。
若是当初……
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刚来道院时,因为那点可笑的嫉妒心和站队,与楚白生出的那些嫌隙。
虽然并未真的大打出手,但那层隔膜终究是立下了。
若那时候能放低姿态,多亲近几分,哪怕只是维持个同乡的情分,如今有个仙吏做靠山,甚至只是提点两句,自己的日子怕是都要好过百倍。
“只可惜,当初因小事得罪……”
李寒心中五味杂陈,“如今已生间隙,人家早已飞上枝头,往后想再弥补关系,怕是难如登天了。”
他松开手,书册被揉皱的边角缓缓弹回。
“罢了……”
李寒长叹一口气,眼神逐渐黯淡下来,转身走回那喧闹却又平凡的教室。
“我们已然是不在一个层面的人了。”
有些人,一旦错过,便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道院结业,对于大垣府各级衙门来说,便是一年一度的抢人盛会。
能从道院顺利结业的学子,哪怕成绩平平,放到地方上也是识文断字、略通修行的可用之才,无论是充作衙役捕快,还是去做个丹房、器坊的学徒,都是极好的补充。
而像楚白这种手握仙吏名额的魁首,那更是各方势力眼中的金字招牌,引得各司闻风而动。
短短半日功夫,楚白这小小的号房外便快被踏破了门槛。
“楚公子,我是府城工造司的,我们司主说了,只要您肯来,立刻授从九品副监造,还赠一套中品炼器室……”
“楚魁首,考虑下我们大垣府水司吧!巡河使的缺正好空着,油水足,也没什么危险……”
甚至还有下辖县城的代表,开出了极高的灵石补贴和独立宅院。
楚白客气地一一接待,却也一一婉拒。
虽然有些部门开出的条件确实让人心动,甚至有些所谓的肥缺能让人少奋斗十年,但这些要么是职能单一,要么是偏居一隅,与他心中所想的功过【功过铸命】之路相去甚远。
不过这一圈应酬下来,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至少对于大垣府乃至下辖各县的部门架构、职权范围,他有了个更为直观清晰的认知,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说客,楚白刚想喝口茶润润嗓子,门外却又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来人身形魁梧,一身暗红色的县尉官服,腰挎长刀,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煞气,只是此刻那张肃然的脸上,却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疑与急切。
楚白抬头一看,手中的茶盏不由得顿了顿,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连忙起身拱手:
“张大人?没想到竟是您亲自来了。”
来者正是安平县县尉,张成。
当初安平县试,便是这位张大人坐镇主考,可谓是楚白踏入仙途的第一个见证者。
彼时这位掌管安平一县巡法、斩妖两司的大人物,在楚白眼中可望而不可即。
即便如今放在这强者如云的府城,张成的品级虽比不上李判官那等府司高层,但也绝对是一方实权人物。
张成大步跨入屋内,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身姿挺拔的少年,似乎想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楚白?当真……是你?”
张成的声音有些干涩,甚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他这次来府城道院捞人,在名单上看到“楚白”二字高挂仙吏榜首时,第一反应便是重名。
毕竟那可是仙吏考,是三年级天骄的战场,一个去年才从安平县走出去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出现在那里?
他在道院教务处再三核对籍贯、样貌,甚至反复询问了记录的执事,得到的答案却只有一个——
就是那个楚白。
直到此刻,亲眼看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站在面前,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虽然内敛却隐隐质变的气息,张成才不得不接受这个荒谬的事实。
一年时间。
仅仅一年!
那个当初在道院试还需要拼尽全力的小家伙,竟然真的越过了一众天骄,实打实地拿到了仙吏名额!
“这简直是……”
张成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夸张!”
震惊过后,张成很快便调整了心态,恢复了那副干练的模样。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直奔主题:
“楚白,咱们也是老相识了,我也就不跟你整那些虚言。我这次来,就是想把你招回安平县。”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渐渐变得严肃:
“如今安平县的情况有些变化。你也知道,县里本设有‘巡法’与‘斩妖’两司,一管人祸,一治妖患。
但如今这世道不太平,妖邪混杂,很多案子两边经常扯皮,效率太低。”
“所以上面下了文书,将两司正式合并,统称为‘镇邪司’。权限比之前更大了,算是把县里只要是涉修、涉妖的案子一把抓。”
说到这里,张成叹了口气,眉宇间露出一丝疲态:“但这一合并,摊子铺大了,人手反而更紧缺了。
尤其是那种能独当一面、战力强悍的好手,更是捉襟见肘。
所以我这也是没办法,才亲自跑到道院来,想看看能不能抢几个好苗子回去救火。”
“缺人?”
楚白心中一动。
对于两司合并的事,他倒是不太意外,毕竟职能相近,都是刀口舔血的活计,合并了反而更利于调度。但“缺人”这两个字,在他听来却别有一番意味。
人少,事多。
这也就意味着……案子多,妖魔多,立功的机会多!
见楚白神色不动,并未直接回绝,张成心中有底,当即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我知道你有仙吏名额,又是魁首,眼界肯定高。若是让你从寻常捕快做起,那是侮辱你。”
张成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楚白,郑重道:
“你得授白箓,已有官身。若肯入我安平镇邪司,起步便是‘巡旗令’,手底下直接带一队人马,有独立执法权。
而且我把话放在这,只要你境界稍加突破,或是立下几件功劳,我保你升任‘镇邪校尉’,做我的副手!”
“至于待遇……”
张成掰着手指头算道:“每月白银五十两,聚气丹一瓶。另外,镇邪司内库里的配套功法、卷宗,你可随意调阅学习。若有缴获,按规矩你可先挑三成。”
楚白微微点头,心中快速盘算着。
平心而论,这待遇在府城的一众橄榄枝中,只能算是中规中矩。五十两银子和一瓶聚气丹,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诱惑力并不大。
但是——
缺人和斩妖除魔的机会,这两点却是直击他的软肋。
相比于在府城这种大染缸里按部就班地熬资历,或者是去某些清闲衙门里养生,安平县这种基层实权部门,反而更能让他那【功过铸命】的命格快速运转起来。
与其在大庙里当个撞钟的小和尚,不如去小庙里做个降妖的怒目金刚。
而且安平县是他的老家,熟门熟路,张成又是老相识,这层关系也是个助力。
想到这里,楚白心中已有计较,但他并未当场拍板,而是沉吟片刻,拱手道:
“座师诚意拳拳,楚某心领了。只是兹事体大,毕竟关乎往后仙途,还容我再考虑一二,两日内必给大人答复。”
张成闻言也不失望,反而露出一丝笑意。
没直接拒绝就是有戏,况且...
楚白口称一声“座师”,还是让他十分受用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楚白的肩膀:
“行,这是大事,确实该好好想想。我就在道院附近的驿馆落脚,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送走张成后,楚白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镇邪司……巡旗令……
.......
三日之期已到,静室之中再次聚首。
檀香依旧,只是这一次,众人脸上的神色都比三日前要笃定了不少。
李判官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下方十人,嘴角带着一抹自信的笑意。
他深知功德司这块招牌的分量,这几日只要这帮小家伙稍微去打听打听,便会知道那是何等通天的权柄。
“这几日,想必你们也都看清楚了这大周官场的几分门道。”
李判官也不废话,直截了当道:“既如此,谁愿入我功德司?”
话音刚落,便有三人齐齐踏出一步,躬身行礼。
“学生愿往!”
其中一人,正是身形如铁塔般的吕擎。他本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功德司这种以功绩论英雄的地方,最合他的胃口。
“好!好!好!”
李判官抚掌大笑,连道三声好,显然对吕擎这个防御无双的好苗子极为满意,“入了功德司,只要敢拼,未来的前程本官给你们兜着!”
定下三人后,李判官目光流转,看向了剩下几人。
“学生自知此次考核虽胜,但根基未稳,尚需打磨心性。”
姬礼并未选择功德司,而是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拱手道:“故而这授职一事,想暂缓些时日。”
经过仙吏考那一败,这位曾经锋芒毕露的姬家麒麟儿,此刻竟如藏锋入鞘的宝剑,整个人都内敛深沉了许多。
副院长陆和在一旁暗暗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胜败乃兵家常事,难得的是败而不馁,反而能借此磨砺道心。看来这一败,对他而言未必是坏事。
至于姬礼的具体安排,背后有姬家这棵大树在,倒也不劳道院操心。
紧接着,王青梨与另一名文静学子选择了留在道院。陆和微笑着应下,将两人记在了执事名单之上。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楚白身上。
作为此次考核的魁首,他的去向,无疑是最受关注的。
楚白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朝着李判官与三位院长恭敬一礼,朗声道:
“学生决定,回安平县,入镇邪司授职。”
此言一出,静室内微微一静。
李判官眉头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但细想之下,却又释然。
楚白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镇邪司的待遇虽看似平常,但他志存高远,并不打算在一处久留安逸。
再者,他的授业恩师张道人居在安平县。
哪怕如今有了白箓,修行路上能有人时时指点,这等隐形的好处千金不换。
而最后一点……
楚白脑海中浮现出张成那张严肃的面孔。
入了道院接触到更高层面的规则后,他才明白当初安平县试时,自己在道心一关虽然表现足够,但这种玄之又玄的评定极难把握。
若非主考官力排众议,甚至冒着仕途受损的风险向道院申请裁断,给自己定下甲等,他未必能有今日这么顺畅的开局。
这份知遇之恩,虽未明说,但他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张成正好缺人,他也正好需要磨砺,回去助他一臂之力,也算是全了这份情义。
“镇邪司……倒也适合你。”
陆和副院长深深看了楚白一眼,感叹道:“你这一身战力本就远超同届,去那里确实比留在道院或是去功德司坐堂要痛快得多。”
既然楚白心意已决,众人自然不会阻拦。
一番安排下来,三人入功德司,两人留道院,一人回地方,还剩下几人尚在犹豫,没有定下具体的去处。
李判官也不强求,大袖一挥:
“既如此,授职一事便暂告一段落。无论身在何处,莫忘了你们是我道院走出去的仙吏,莫要堕了这份威名!”
“是!”
众人齐声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