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邢光一大早出了庄园。
穿的是平常跑铺面时的那身行头,短褐,布鞋,进了咸阳外城。
走在咸阳西市的人堆里,跟别家的孩子差不多。
十二三岁的孩子在市面上跑腿的多了去了,没人会多看一眼。
他在西市转了一圈,买了三斤粟米和一捆麻绳。
经过鱼油铺的时候进去坐了坐,跟老板娘聊了两句近日的油价。
出来之后,又进了咸阳内城,在甘府后门对面的茶棚坐了半小时。
茶棚里有个卖烧饼的老头,是库赛特的眼线。
这个老头是库赛特商队半年多前就安排好的,日常定时出现,也未引起注意。
刚开始,甘府的仆人会驱赶一下,不过库赛特老伯卖的烙饼实在好吃。
时间长了,甘府仆从也就默认了,有时候还会来买几个。
邢光走到老头面前,话不多,手利索,递烧饼的时候在油纸里夹了一张纸条。
邢光拿了烧饼揣进袖子里,嚼着走了,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
当然,甘府门前盯梢的不止这一个,只是不同时间段,安排不同的人来接替。
邢光跑出了内城,与一个假扮乞儿的库赛特孩童交流了几句。
然后绕了一大圈,出了咸阳外城,回到了城外农庄。
这时,已经过了午时。
因为自从获悉秦国老贵族们在预备对秦惠公嬴驷发动宫廷政变。
袁梦琪、亦思娜和邢光就从咸阳城内购置的邢府,搬到了城外的农庄。
这个隶属于咸阳的城外村,也有自己的护村队,其中也安插了不少库赛特可汗卫士。
地窖里,袁梦琪正在重新整理地图上的标注,手里的鹅毛笔蘸了朱砂,在几个位置上加了小圆圈。
亦思娜坐在老位置,弓搁在膝上,眼睛半闭着,像在养神。
邢光下了台阶,把那张油纸里的纸条摊在案几上。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那个卖烧饼的老头写的。
甘龙府上来了一人,坐了两个时辰。
“来人是谁?”袁梦琪问道
他手指点着纸条上的字,可能是是由子岸。跟随的人,没跟太紧。
亦思娜的眼睛睁开了。
由子岸,秦穆公时期秦国大将由余的后人,在秦国也算是个世袭军事贵族。
西河大营的老将,当年商鞅变法的时候就是带头反对的那批人。
跟甘龙同穿一条裤子穿了几十年,秦国旧贵族里头真正手里还攥着兵的,数来数去也就他一个还算得上号。
虎符??亦思娜问了两个字,直截了当。
“是带了虎符走的?”袁梦琪问道。
没有带出任何东西,空手进空手出。
答案显而易见了。
什么都没谈拢。
“对了,跟随马车有发现什么吗?”
眼线的原话——跟谁欠了他八百贯似的。
袁梦琪嘴角微微上翘。
甘龙拉不动他。她搁下笔,慢条斯理地说,但不是由子岸不想动,估计是什么事情把他吓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咸阳一路往北划,划到义渠王城那个小圈的位置,停住。
“作为将领,由子岸一定是得到了消息。”
“义渠国出事了,作为前线大将,他自然得防着点。”亦思娜开口道。
“政变这事,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这腰带什么时候松了,脑袋就掉下来了。他当然得有个心眼。”
义渠王城一夜之间没了。北边的情报不清晰,甘龙没有人说得清楚。甘龙说不清,由子岸也说不清。”
“这甘氏一族给义渠国整天送东西,这义渠在秦国北边替甘龙施压了几十年。确实是一把好刀啊。”袁梦琪看了下各诸侯国的地图。
义渠国强压在秦国北部,要不是甘氏一直以主和为上,秦国早就与义渠开战了。
“义渠是甘龙他们家族的仪仗也好,刀也好,可惜,现在这把刀突然折了,你们说由子岸怕不怕?袁梦琪反问道。
亦思娜接了一句:怕。手里握着虎符的人,最怕的就是不知道敌人是谁。只有自己的兵是自己的仪仗。
正是。
袁梦琪的手指从地图上收了回来,所以子岸不敢应承。他不知道我们库赛特的底细,万一自己把兵拉出了大营,回头我们库赛特真南下了,他拿什么挡?西河大营的兵是他的命根子,他不会轻易押出去。
邢光在旁边拨了两下算盘,不止这些。
他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城外甘氏家族名下一共五处田庄,两处在城北,两处在城东。今天上午全挂了牌,低价出售,买主还没找到,但庄头已经开始搬东西了。我让邢家商行那边的人盯着,换出来大多粮草,一车一车往甘府拉。部分是金饼和秦币。
转移资产了。亦思娜的蓝眼睛眯了一下。
对。但收的地方还是甘府。邢光把最后三个字咬得重了些,他在往自己家里囤,不是往城外送,不是往军营送。
这句话把三个人心里那条线串到了一处。
甘龙在备战,但他备的不是城外的仗——是城内的政变。
鱼油,黄磷,加上金饼粮草,全堆在甘府本宅。
他在准备的是一场宫变,目标是嬴驷,是秦宫。
但义渠突然覆灭这件事把他的节奏打乱了,西河大营由子岸不肯松口,兵权悬而未决。
他不敢贸然发动政变,只能一边加紧囤货,一边等北边的消息,一边继续拉拢秦国老贵族世家的军方势力。
还有一桩。邢光合上账册,语气平了下来,甘氏家族今天另外派了人来盯邢家府邸。
袁梦琪询问道。
来了几个?
家丁。三个人,在我们邢家府邸外墙东南角蹲着,轮换。
家丁啊,不足为虑。
亦思娜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轻蔑。
论近战无敌,谁又能跟她们女亲卫交手,她本人即可以一杀百,斩敌上千更是不在话下。
那些家丁在她眼里已是死人。
对,家丁。不是黑冰台,不是武卒,就是甘府养的那批看家护院的。白天来,天黑走。邢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意思已经到了。
家丁。
这说明甘龙对邢家庄园的重视程度,充其量也就是可疑胡商的级别。
“这么说来,我前面也刚收到情报,秦国各商行大户都被盯梢过......”袁梦琪突然想起,邢光走后收到的情报。
他把邢家当成一个跟北地有生意往来的商户,派几个人盯着,无非是怕邢家跟库赛特有什么勾连。
这是正常反应。袁梦琪分析道。
义渠刚出事,甘龙排查跟义渠有来往的商号,完全合理。他的细作回报义渠王城被神女大人给烧了,他自然担心咸阳城内有变数。
她顿了一下。
甘龙现在是惊弓之鸟。
袁梦琪把笔搁回笔架上,吹了吹绢帛上未干的墨,他既要防着北边那个他说不清的实力的库赛特,又要在城内推进政变,还得安抚秦国老贵族那群心里没底的旧将。三头一起忙,哪头都忙不利索。
她抬头看了一眼地图上从鹑觚塞到咸阳的那条商道,目光沉了一瞬。
他不敢分兵出城,不敢动西河大营的人,更不敢在城外设卡拦截,动作一大,秦惠公嬴驷必然察觉。
“听闻,那嬴疾传来情报,说宫廷守卫换了一批百夫长。”邢光说道。
“赢疾那里想跟我们再接触。”袁梦琪开口道。
“等神女大人来了再说。现在让他们等着。”亦思娜不以为意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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