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萧贼要填濠了!”
甘卓面色大变。
桓宣沉吟道:“濠沟不是短时间内能填平,萧郎到底要做什么,难道要与琅玡王不死不休?”
没有人能回答。
在多数人看来,这一战本不该发生,大家同朝为臣,即便纪瞻北上葛坡,有掣肘,拖后腿的嫌疑,却是可以谈谈嘛。
而萧悦谈都不谈,上来就打,令他们不知所措。
说到底,还是江东太安逸了,不象萧悦,从永嘉五年春季开始,迄今整整两年,不是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
“吾等该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他填平濠沟?”
桓宣又道。
有人望向了水军,现出无奈之色。
萧悦军距离澺水有一段距离,水军发挥不了作用,水军如主动攻击,就得上岸,那还能称之为水军吗?
“不然先退罢,萧郎既然来此,河南已无大碍,我等也该回去了。”
孔衍却是道。
甘卓哼道:“若就这样走了,岂不是表明思远公怕了萧贼,今后在大王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来?”
纪瞻顿时后悔不迭,很不满的瞪了眼过去。
果然是水匪之后,性情顽劣,这是把老夫架火上烤啊,他眼里可有大局?
但纪瞻确实被架上去了,于是道:“甘将军勇冠三军,不知可敢领军迎战?”
“有何不敢?“
甘卓一直不服气,上次对冲是碰见了刘灵,今日他仔细张望了番,刘灵不在,没了那个傻大个,自己怕得谁来?”
“好,我等为甘将军击鼓助威!”
纪瞻大唤了声好。
同时心里暗暗冷笑。
甘卓的兵,来源极其广泛,除了自家部曲,还有陶氏、鲍氏等丹阳地方豪强为他拼凑出来的人马。
计有六千余众。
张氏、纪氏论起门楣,都要高于甘卓,这两家自然不可能把兵马交由甘卓统率。
事实上,东吴地界,地方上的低等士族豪强一直在反抗顾陆朱张四大姓的压迫,而琅玡王和王导在摸清了状况之后,也着重拉拢于沈充、钱凤等豪强,与顾陆朱张,以及相差不大的丹阳纪氏、山阴贺氏等一系列东吴高门明争暗斗。
侨姓士族还处在开荒期,没有太多的部曲僮仆,暂时上了桌,便在后面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咚!”
“咚!”
“咚!”
营中,有鼓声擂响,队队军卒从大门开出。
甘卓面相勇猛粗豪,却不是鲁莽之辈,他的军中,有大量的偏厢车,和拒马枪。
偏厢车的车壁上,蒙有鞣制过的生牛皮,足以抵挡住弩矢那可怕的穿透力。
甘卓面色森寒,望向里许外的萧悦军,就看他们过不过来,但在他想来,是肯定会来的,他要以此战洗刷耻辱。
数百辆偏厢车列好了阵形,可是不远处的军卒并未赶来,还是该干什么就做什么,甚至骑兵都下马休息了。
“鼠辈,可敢一战?”
甘卓大喝。
身边的军卒也是纷纷叫噩。
“呵~~”
羊聃轻蔑的一笑。
真当我傻啊,我好歹是泰山羊氏出身好不好,随即就发动兵卒回骂。
双方隔着里许,骂声震天。
寨中诸人也是面面相觑。
原本他们天真的以为,只要甘卓出了寨,萧悦就会兴骑兵来攻打,可如今看来,这想法完全错误,
“上!”
甘卓自然不甘心退回营里,猛一挥手。
鼓声再起,全军倚仗偏厢车,向阵地开去。
“胡仨,该你了!”
萧悦回头看了眼。
“诺!”
胡仨重重拱手,便领着骑兵向甘卓的车阵冲去。
“杀!”
勒五羊也回头,竟是要与胡仨一起围杀甘卓。
“不好!”
纪瞻面色一变。
哪怕他再不通军事,也知道在行军途中,是车队最弱的时候,而萧悦有两路骑兵攻打,甘卓再是勇猛无敌,怕是也撑不住。
这其实在现代人很好理解,譬如主基地要展开才能构筑各项防御,而一只四处游荡的主基地,那是全无防御力。
事实也是如此,隆隆蹄声下,甘卓军明显乱了,毕竟是各家豪强给他拼凑出来的军队。
这种军队,打顺风仗没问题,可一旦陷入劣势,就会各有各的想法,简而言之,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周玘深吸了口气道:“将军,此时唯有全军出击,趁着萧贼立足未稳,与之决战,或有胜机!”
纪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好好的捉队叫阵,居然被打成了全面决战。
而且自己一方的准备并不充分,营寨没法使用,水军也派不上用场,全靠步卒去与对方的骑兵作战。
此时,他感觉自己就象一个赌徒,是一把头将所有的筹码全部推上赌桌,还是放弃甘卓,断臂求生?
这是个很难做的抉择。
“将军,莫要迟疑,一俟甘将军败北,我军士气必将大跌,怕是夜里就会有人逃走。”
张闿也道。
“罢了,出寨迎击,但凡此役获胜,人赐绢一匹,粮一石!”
纪瞻把心一横,大喝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将军英明!”
张闿称赞。
“咚!”
“咚!”
“咚!”
营中,鼓声再起。
队队军卒开了出来,勿忙列阵。
萧悦观察了一会,转回头,向那些匈奴降卒问道:“我可否信任尔等?”
一名也姓刘,出身于屠各部的旁枝将领重重拱手道:“郎君说的哪里话,我们草原人重英雄,敬英雄。
郎君既然击败了我们,又留我等于阵前效力,岂有不效死之理?”
对这话,萧悦是不信的,如果说大晋朝的士人道德低下,那么草原上根本谈不上道德,父子相残,兄弟倪墙,连演都不演。
他相信,如果这一战自己处于下风,这些新近收伏的匈奴骑兵会毫不犹豫的跑路,甚至反噬自己。
不过眼下,萧悦爽朗的笑道:“好,我便信尔等一回,贼军虽众,却互不统属,实乃乌合之众,只须溃其一部,即可全军崩溃。
那边的周字大旗可曾见到,去给我将这一路击破,战后再为诸君把酒言欢!”
“诺!”
裴礼、裴逊、薛强、薛润、柳勋与几名匈奴将领齐齐拱手应下。
在短暂的准备之后,麾下骑兵纷纷上马,向周玘军冲杀而去。
萧悦也在盯着这一路,就他所知,江东各家士族豪强之间,矛盾重重,有吴郡士人的自大,有丹阳士族的赶超,也有会稽士人的安逸。
同时,他们都歧视吴兴义兴的蛮子。
别看平时能坐一起言谈甚欢,可真到要拼命的时候,就轮到背后捅刀子,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孙权逍遥津惨败的一幕会否重演?
萧悦还是挺期待的。
周玘心中一惊,忍不住暗骂,冲着我来做什么?
而更让他心寒的是,周围各部,全无援手抵挡之意。
这让他不由想起了张辽赖以成名的逍遥津之战。
八百死士真能破去十万大军吗?
能!
但前提是,各家士族心不齐,孙权属实是被坑了,撤退的时候,美其名曰主力先退,孙权断后,但世上哪有主公断后的道理?
实则是江东士族顾不上孙权,先跑为敬,全靠凌统打光了全族部曲,才保得孙权退走。
而凌统,再也没有恢复元气。
眼下这情况和逍遥津之战的唯一区别,便是萧悦的兵,比张辽更多,威势更盛。
孙权尚且不敌只有八百死士的张辽,自己何德何能,去抵御来袭的两千余骑?
尤其是,偏厢车多数给了甘卓,自己手头并没有车辆。
要想抵挡骑兵冲击,唯一能做的,便是以血肉之躯结步兵密集大阵,以巨大的伤亡来阻挡骑兵冲击。
可是问题来了。
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
周玘向左右看去,麾下将士面如土色,已经初现乱象。
甚至他都怀疑,要是自己敢于下达列密集步兵大阵的命令,怕是会有不少人当场逃亡。
“传令,随我迂回到敌军侧翼!”
周玘大喝一声,却是率军向船只靠近。
水军的强弓硬弩可以给他提供充分的掩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