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芷慢慢在回廊上走着。
她心里有些乱,想一个人静静想一想。
母亲苏四娘叫她失望了,也几乎等于断了母女亲情,但苏家这边她是万万不想断绝的。
但她没想到除了苏老夫人外,其他三房心思复杂,自己是待不长了。
她心里丧气,便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想清静片刻,顺便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远远的有下人提了个灯笼,引着一位长衫男子往这边走来。
裴芷起身准备避一避,忽的,那男子走到了身边往她看了一眼。
“咦……”
他顿了顿,惊讶了一声。
刚才远远他就瞧见这边坐着一位女子。那女子半边身子靠在美人靠上,看不清楚面目,只觉得背影窈窕曼妙,气质娴静,。
女子笼罩在阴影中,似有满腹心事无人诉说的孤寂感。
这种感觉令他不由多张望了两眼。
到了跟前,裴芷起身避让,一瞬的惊鸿一瞥才叫他惊讶出声。
男子温和躬身作揖:“在下崔仲元,惊扰了小姐,还望恕罪。”
裴芷听得他姓崔,不由退后一步将自己隐在了廊檐阴影。
她轻声回礼:“见过崔公子。崔公子是来赴宴的吗?前面便是前厅了。”
崔仲元听得面前女子嗓音温柔,心中便多了几分好感,低声告了一声罪,便往前厅走去。
他是应了怀淑县主的邀约,来苏府相看裴芷。
裴芷的父亲是已故的御史裴济舟,崔仲元耳闻过事迹,原本心中就十分敬佩。又有一次听了同僚说起国子监的谢二与裴家二女儿和离,于是便留了心。
谢观南他见过几回,仪表堂堂,但处事却轻浮虚荣。况且还听说谢二犯了大事,被国子监除了职。
这些点点小事聚集起来,便料定了是谢二的过错。
本来崔仲元还没往亲事那边想,是怀淑县主,也就是他二嫂提了这事。
崔仲元原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应了下来。
崔仲元走了几步,忽地问提灯的下人:“方才那位是府上哪位小姐?”
下人笑道:“回崔公子的话,是裴表小姐。她借住在府上,老太太这阵子想给她说一桩亲事。老太太也是将表小姐当做了正经苏府小姐珍重看待了。”
崔仲元脚步缓了下来。
他方才惊鸿一瞥,只看到裴芷的侧面,在昏黄的廊灯下玉面朦胧,如烟似雾的轻愁笼罩着,只一眼便让人生出无数怜惜。
单单一眼就让人难忘,要是真的见了庐山真容,还不知道如何美。
他踌躇片刻问:“这位表小姐的脾性如何?”
说着,便掏出一枚银子塞给了提灯下人:“劳烦哥儿领路了,这银子请哥儿喝点茶水。”
那下人哪里见过这么大方的客人,又惊又喜,连声道谢才道。
“说起这位表小姐,那真是人美如仙子,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好呢。逢年过节她都自己拿出私房银子打赏下人。”
“与各房的小姐们也处得好,我们都说再也没见过这么好脾气的小姐了。”
崔仲元微微一笑,便又轻声问:“我瞧着她刚才好像在难过,是不是多愁善感的小姐?”
下人忍不住多看了崔仲元一眼。
崔仲元问得有些越界了,但自己拿了人家的手短,便只能道:“刚才瞧见大夫人往这边来。大概是大夫人说了什么让表小姐心里难受吧。”
于是他便悄悄说了苏大夫人不愿让裴芷多住,月例上为难了她。
下人们最关心便是各院的份例。大房大夫人克扣绛霜阁的月例一事,除了苏老夫人不知道外,其他各院都传遍了。
在他们眼里,裴芷吃喝不愁也就只忧愁月例的事了。
下人说完,又找补道:“崔公子,不是小的多嘴多舌,实在是看不过眼去。表小姐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又被和离了赶了出来,外家若是容不下她,那她该去哪儿呢?”
“裴家好像过继了一个子侄,表小姐也不好回去的。”
崔仲元心中细细思附。
看来小裴氏的处境非常不好。
他擅长拿捏人的弱点,如今一锭银子就能问出这么多,已是很满足了。
他道:“知道的,小哥放心。我是与裴府有旧,所以才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只是关切之意,不会说出去的。”
下人见他仪表堂堂,气质儒雅便信了。一直叮嘱他不要对裴芷有了偏见,这才将他送到前厅。
裴芷回到了席上,苏珍儿果然坐在她方才坐的位置上。见她来了,还挑眉挑衅。裴芷不以为意,便坐在了别处。
怀淑县主见她依旧沉稳不争,心里越发对她有了好感。
她朝着裴芷招手:“好孩子,过来。”
裴芷款款起身,走到了怀淑县主身边。怀淑县主从手腕上脱下一枚红玉手镯,套在她手腕上。
“我与你很有眼缘,除去刚才的见面礼,这个是多给你的。”
裴芷连忙推脱不要。
怀淑县主嗔怪道:“是不是嫌弃礼轻了?”
裴芷:“不敢的。”
苏老夫人在旁边笑着道:“戴上吧。这是县主的心意。是真心看重你的。”
裴芷这才收了,又温言道谢。
正说着话,下人便道崔七来了要过来与苏老夫人见礼。又道天色还早,崔七说让怀淑县主多饮几杯,他是用过饭才来的。
怀淑县主拉着裴芷,对苏老夫人道:“年纪大了,吃不了太多了。让孩子们耍去。你与我一起喝点茶。”
苏老夫人起身,跟着出去了。
裴芷被怀淑县主拉着到了前厅。
在那边坐着一位十分文气儒雅的中年男子。他正在喝茶,见了人来了,不慌不忙放下茶盏,举步上前见礼。
他见过苏老夫人后,目光温和移到裴芷面上,微微躬身行礼:“在下崔仲元,见过裴二小姐。”
裴芷刚才就猜出他的身份,见他向自己行礼,便抑制心中的不安福了福回了一礼。
面前的崔仲元没有留着胡子,看起来很年轻,五官端正,儒雅端方,而且目光温和也不逼迫。
一身气度与父亲裴济舟生前的样子很像,是个内外都温和的谦谦君子。
裴芷回礼之后,对苏老夫人道:“我去奉茶。”
说完,便又屈膝福了福,告辞离开了。
崔仲元目送她窈窕身影离开,眼底多了几分神往。
他方才见裴芷行礼时,双手端在纤腰间,一举一动仪态完美,头上步摇纹丝未动分毫。
且先不说容貌惊为天人,便是这一身看得出的教养,便知道她是好人家精心教养出来的。
只一眼,他便相中了裴芷。
正要说话,下人忽地面色变了,匆匆进来:“老夫人,荣恩侯驾到。二老爷说已经去迎了。”
苏老夫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荣恩侯?是顺路借过,还是特地来做客的。”
下人:“听二老爷说,是专程过来做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