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入冬

    

    柯蕾娜在天色初明的时候睁开眼，

    

    今天明显比昨天冷了很多，她醒得比平时更早。

    

    身上盖著加厚的被子，是弗兰新近赶製的產物。

    

    很厚很暖，上面还用针线勾勒了微笑的小骷髏图案。

    

    她把睡衣的帽子拉起，然后又把被子扯高，整个人都陷进床里，只有几头髮露在外面。

    

    最近她有些疲惫。

    

    刻意压制权能让柯蕾娜感到睏倦，她难得贪睡。

    

    半梦半醒间，她隱约想到弗兰。

    

    他似乎总是睏倦。

    

    想著想著，柯蕾娜重新沉入梦乡。

    

    在突然转冷的早晨，赖床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弗兰推门而入，看到床上一团的时候，並不觉得奇怪一一那是不可能的。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魔女这样。

    

    弗兰站在门口端详一会儿，觉得自己的缝製技术相当出色。

    

    当初要是有这手艺，肯定会天天待在家里，懒得出门狩猎。

    

    他走上前，一手抓住一角，把被子掀了起来：“起床了。”

    

    床上是蜷缩著身子的魔女。

    

    她弯著腰曲著腿，浑身上下只露出苍白的手脚。

    

    还有不善的眼神。

    

    看起来魔女小姐並不喜欢这样的唤醒方式。

    

    好在也仅仅止於眼神。

    

    她坐了起来，没有去看，光凭脚摸索著套上拖鞋。

    

    弗兰就站在她的面前，拉下她的帽子，看得到她的头髮凌乱。

    

    这对魔女来说简直不可思议，她通常都是一个动作睡一整天，没有任何变化。

    

    他问：“做梦了吗”

    

    柯蕾娜顿了一下：“没有。”

    

    弗兰耸了耸肩：“那就没有吧。”

    

    柯蕾娜起身之后，弗兰帮她叠好被子。

    

    儘管她的体温比一般人低上许多，但终归还是有温度的，被子上还残留著余温。

    

    之后弗兰替她梳头，比平时多了一些功夫。

    

    梳头的时候，柯蕾娜任由弗兰握著她的头髮，转头看向窗外。

    

    一夜之间天地改换了顏色，远处的山峦已经蒙上银白的边线，近些的树木已经枯落，

    

    上面掛著淡雪。

    

    院子里並未蒙上雪，认真去看的话，能够看到地上缓缓飘浮几缕白烟，应该是蒸发的水汽。

    

    她说：“入冬了啊。”

    

    弗兰点头：“嗯。”

    

    已经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待到冬天了么

    

    柯蕾娜记得自己经歷过冬天，飘落的雪为死寂的国度增添异样的苍白，它们覆盖在亡灵上，好像一层盔甲。

    

    她只是沉默地看著她的书，对世界漠不关心。

    

    现在想想那时候应该好好看看的，这样的景色，其实很美啊。

    

    比起繁叶绿，还是这样白茫茫一片更加动人，有种壮阔又寂寥的孤单，让人心里空灵。

    

    弗兰替她梳好头，伸手握住她耳畔一络头髮，手指穿梭著编成了极规整的麻辫。

    

    柯蕾娜看著镜子，微微侧头。

    

    耳边辫子也垂落一边。

    

    她伸手轻轻触碰，並不解开，然后起身去洗漱。

    

    弗兰看向窗外，这时还飘著细碎的雪。

    

    落在山上，落在树上，落在池塘水面上，轻轻打著旋。

    

    乌龟缩在池子里。

    

    弗兰也放假了。

    

    这段时间里斯嘉丽的日子確实有些难过，三天两头就有治安官找她谈话，甚至还有专程从城里来的治安官和想找到线索的冒险者。

    

    不过知道她是弗兰的校长，而“弗兰肯斯坦”在城里有著不小的名声，他们对斯嘉丽还算客气。

    

    总之终於撑到入冬，並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斯嘉丽如释重负地宣布休假，让学生回家之后，她就回到自己家中闭门不出，大概打算一直低调度日直到风头过去。

    

    弗兰这里比精灵那里安静很多，没有什么人来打扰他一一知道现在白湖城实际上的掌控者戴蒙德骑著飞龙亲自来拜访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人敢来打扰他。

    

    受傲慢公僱佣前往白湖城的冒险者们或许会对弗兰抱有兴趣，不过他们受到要求“儘可能晚到”，自前还没出现，

    

    即使出现了，他们也只有一次打扰弗兰的机会，並且之后不会有机会再去打扰任何人。

    

    弗兰对著窗户呼出一口气，上面顿时蒙上了白蒙蒙一片的水雾，他用手指画了一个小髏，想了想还是给它勾了个笑脸。

    

    他在书桌前坐下，也不看书，只是戳了戳石瓶里的。

    

    它已经死了。

    

    它永不凋朽。

    

    挺好的，至少不用浇水不用换土，也不会怕冷怕动。

    

    他仰过头闭上眼。

    

    在这里坐著比在床上躺著舒服一些，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此时的柯蕾娜已经洗漱完毕，她穿著睡衣踩著拖鞋坐在餐桌前，研究著桌上的食物。

    

    今天的早餐格外简单，只有自己面前这一碗东西。

    

    热气腾腾的红褐色的汤里，漂浮著一个个白色的圆球。

    

    她拿起勺子戳了戳，圆球滚动了起来，看上去竟然有些可爱。

    

    她没见过这种食物。

    

    在白湖城志里也没有记载。

    

    是弗兰家乡的食物么

    

    一个打猎为生的村子里，竟然有这么多独特的东西么

    

    她留起一颗圆球，让它在勺子里晃了晃。

    

    看上去有些弹，又有些软糯，不太好判断口感。

    

    但是飘出甜香的气息，味道应该不差。

    

    弗兰还没做过难吃的东西。

    

    想想平日的表现，比起剑圣，他更像个厨子，而且是个可以出入皇宫举世唯一的厨子。

    

    柯蕾娜吹了一口气，让圆球凉了一些，然后才微微张开嘴，轻轻咬了一口。

    

    口感软糯。

    

    咬破外皮之后，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比她想的更烫。

    

    但很好吃。

    

    滚烫，甜香，有种甜到舌根的温暖。

    

    她轻轻呼著气，让嘴里凉下来。

    

    之后继续小口小口吃著，吃完之后又吹著汤，慢慢喝了几口。

    

    身子似乎暖和了一些。

    

    她擦了擦嘴，重新戴上面，变成通缉上的魔女的样子。

    

    就算穿著睡衣踩著拖鞋也是魔女。

    

    咪咪早就吃完早餐。

    

    除了刚捡来的时候，弗兰每次都会给它精心准备食物，现在都是把肉切碎就丟食盘里好在它没有挑食，曾经被拋弃过的小猫珍视每一份食物，每次都吃得不亦乐乎。

    

    察觉到柯蕾娜吃完，它跳到柯蕾娜的腿上，伸了个懒腰，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声音开始踩奶。

    

    咪咪的身上很暖和，像个小火炉。

    

    柯蕾娜摸著它的脑袋，小傢伙一一现在已经很难说是小傢伙了，闭上眼晃著头。

    

    弗兰从楼梯上下来，发现柯蕾娜还坐在餐厅，没有回房看书，显然是被腿上的咪咪给封印了。

    

    他去收拾餐桌的时候，柯蕾娜朝碗努了努下巴：“这是什么”

    

    弗兰说：“汤圆。”

    

    他收拾餐具进了厨房，里面响起清洗的声音。

    

    柯蕾娜看著他的背影：“汤圆”

    

    弗兰说：“嗯，泡在汤里的圆圆的东西，所以叫汤圆一一应该是这样吧。”

    

    他没在意过这种事情，现在也没机会去了解，只能凭字面意思去猜测。

    

    他问；“好吃么”

    

    “不算难吃。”柯蕾娜继续问道，“暴怒领的一个村庄，竟然会有这么多独特的食物”

    

    弗兰並不迟疑：“我的家乡可是很厉害的，尤其是在吃这方面。”

    

    他基本不会骗人。

    

    柯蕾娜说：“这样么——“”

    

    她抚摸著腿上的黑猫，它端坐著盘成一团。

    

    弗兰把餐厅收拾乾净，到客厅捣鼓一阵，拿著木棍啪啪在壁炉里清出一片空间，再把木柴丟进去摆成通风的小堆，之后点燃火焰。

    

    壁炉里传出啪的木柴燃烧的声音，烟气顺著烟卤飘出，在屋顶飘起一道白色的烟柱。

    

    弗兰把手放在壁炉前感受了一会儿，觉得户体暖暖的。

    

    再过一会儿，这里应该会暖上不少。

    

    “你会觉得冷么”柯蕾娜看向弗兰，燃烧的火焰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橘色的薄光。

    

    弗兰说：“虽然不管是掉在冰窟还是岩浆里对我都没什么影响，不过冷热还是能感觉出来的。你不冷么”

    

    面具下她抿著薄唇：“不冷。”

    

    弗兰用木棍撩拨著火焰，让壁炉如何保持温度又儘可能烧得久些是一门学问，弗兰就是烧火的高手：“那就当是我的习惯吧。在我还是个猎人的时候，村里那些人家里可以没有厕所可以没有浴室，甚至可以没有厨房，但是不能没有壁炉。”

    

    他说：“暴怒领的寒冬，哪怕再强壮的男人也不敢在没有火的夜晚入眠，不然第二天就会变成冰雕。”

    

    当然，就算有火，也未必能活下去，对於贫寒的村落，过冬永远是大问题。

    

    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哪怕是富庶的城池，过冬也会成为问题。

    

    就比如.—.

    

    现在的白湖城。

    

    这时候咪咪从柯蕾娜的腿上跳下。

    

    柯蕾娜伸出手，但只碰到它的尾巴。

    

    咪咪在壁炉前坐下，舔看爪子洗脸。

    

    耳朵一颤一颤的。

    

    弗兰又在壁炉底下扒拉一会儿，在木灰间扒拉出几个小坑，然后把从厨房顺手摸出来的东西丟进去。

    

    柯蕾娜看清楚了，是土豆和红薯。

    

    她问：“这也是你家乡的做法吗”

    

    “算是吧。”弗兰用木棍往里面捅了几下，確定东西都到了合適的位置，“不过后来我发现似乎哪里都有这种做法一一就算那些精灵也会蹲在火堆前面。比起种族，这更像是阶级划分的东西，那些高门贵姓反而不会这么做。”

    

    他专注地看著掩映在木柴间的红薯土豆：“其实也很正常，比起他们家里甚至未必有壁炉，都是依靠魔法阵保持温暖。”

    

    弗兰说话的时候，柯蕾娜搬著椅子坐到壁炉前。

    

    这里確实暖和。

    

    咪咪又想跳到她的腿上，被柯蕾娜一脚踢开。

    

    它再次尝试，跳到柯蕾娜腿上的时候被弗兰空中拦截，抓住命运的后脖颈提溜起来。

    

    弗兰隨手把猫丟在一边，它委屈巴巴地爬到壁炉前蹲下，一下一下甩看尾巴。

    

    它的头上落下木灰。

    

    咪咪使劲甩著脑袋，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弗兰伸手从火堆里抓出红薯。

    

    柯蕾娜同样看到这一幕，她望向放在一边的木棍：“所以你用这东西干什么”

    

    弗兰把红薯放了回去，然后用木棍扒拉出来。

    

    抬著头的咪咪再次蒙了一头灰。

    

    弗兰捡起红薯：“仪式感。”

    

    猫从脚边跑开了。

    

    弗兰开红薯，熟烂的香味飘了出来。

    

    夹杂著些许火烧火燎的味道，

    

    他把一半递给柯蕾娜，她看了一眼就伸手接下。

    

    弗兰原本以为可以看到她在手里来回倒腾的样子，不过隨著权能的恢復，她好像没那么脆弱了。

    

    不过看到魔女吃红薯感觉还蛮新奇的，有种公主蹲在地上啃馒头的感觉。

    

    柯蕾娜把皮剥开，然后轻轻把面具往上推，露出小半张脸，纤薄的嘴唇依旧缺乏血色她吹著气，然后小口慢慢吃著。

    

    耳边的辫子一颤一颤。

    

    弗兰收回视线，两口解决战斗。

    

    火候掌握得挺好。

    

    不过柯蕾娜之后没有再吃，她只是坐在弗兰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安静地看著跃动的火焰。

    

    弗兰包圆了剩下的东西。

    

    壁炉前安静下来，只有木柴啪啪的声音。

    

    咪咪从沙发底下钻出来，重又爬到壁炉前，趴在柯蕾娜脚边缩成一团。

    

    弗兰低头看了一眼，柯蕾娜还穿著拖鞋，有了黑猫的衬托，她的脚趾越显白皙，甚至比外面飘落的雪更白。

    

    既然柯蕾娜没有踢开，弗兰也就懒得管它。

    

    外面的雪还在下。

    

    看起来不像是要停下的样子。

    

    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有很多人都像这样待在家里，一家人围坐在壁炉前说说笑笑，看看窗外雪景，感慨真漂亮啊。

    

    像是兰妮那样精力过剩的孩子，说不定还会拉上朋友去打雪仗。

    

    但是白湖城里，蒙受灾难无家可归的难民一定不会这么想。

    

    要是这场雪一直不停地下，很多人也都不会这么想。

    

    在软软猫咪麵包店里，瑟琳娜正在收拾店铺。

    

    即使冬天，她的生意也没有受到影响。

    

    没有卡兰骑士的帮助，瑟琳娜实在忙不过来，她打算趁著冬天关店好好休息一下。

    

    整理完东西，看著空荡荡的店铺，还是会觉得莫名寂寞。

    

    她看向窗外落雪，想到当初曾在店里，弗兰肯斯坦先生和自己说过的过去。

    

    暴怒领那遥远贫寒的村落，一场绵延隆冬不曾停息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