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人
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巨船中的权贵第一次离开船舱，向这位少年伯爵遥遥致意。
迈尔斯坐在马背上环顾四周，他的视线中有一股威严，人们渐渐平息下来，期待著他的话语。
迈尔斯说：“今夜是白湖盛典，在这白湖旁的所有人都將得到白湖女神的眷顾。不必停止欢呼，更不必为我欢呼。”
“现在，欢呼大笑吧，只为了你们自己，为你们这些可敬的白湖子民，为白湖城真正美好的未来。”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人群陷入短暂的寂静，紧接著欢笑声直衝夜空。
巨船上的人们巧妙地隱藏了眼中的不屑，含笑给予掌声。
迈尔斯的眼中终於显出浅淡的笑意。
戴蒙德则在离迈尔斯最近的地方，他身披鎧甲，手握韁绳，全身心保持著警戒。
无论是白湖夫人还是白湖伯爵之死，他都没能阻止。
而现在，戴蒙德的眼中只余迈尔斯尚且年幼却显得坚强的背影。
这是他的主君，白湖城在他的治下日渐繁荣。
戴蒙德会为他的主君付出一切，绝不容许任何意外。
迈尔斯骑著马缓缓向前，最后这位高贵的统治者在一人面前停下。
人们惊讶张望，巨船上的权贵目光玩味。
硬是钻进人堆，在別人腿旁探出头的杰克张大了嘴；一直“保护平民”的尤安二人也发现异常，米兰达在他耳边小声说：“你瞧，不是又找到他了么”
待在船上的碧翠丝咬了咬牙，父亲摸了摸她的脑袋。
迈尔斯翻身下马，目光一警，还是看到他腰间木剑。
儘管如此，迈尔斯还是一手轻抚胸前。
在所有人面前，他毫不掩饰自己的重视与恳求：“今晚白湖盛典，我能请两位同游吗”
弗兰看著面前的迈尔斯。
斯塔克家標誌性的灰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剪裁修身的华服勾勒出他挺拔单薄的身形。他依旧佩著家传的宝剑，眉眼间带上了淡淡的威严。
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比起来，已经有了天壤之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弗兰回以相同的礼节：“荣幸之至。”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
“那是谁城里竟然有这么英俊的人吗，我怎么不认识”
“似乎不是城里人，是从镇上来的。”
“我知道，叫弗兰肯斯坦，是乡下的剑术教师。”
“什么，乡下人为什么能得到伯爵这样的重视”
听著他们的质疑，人群中的米兰达翻了个白眼：“你们懂什么，他可是带队打贏了白湖学院，
甚至在训练战中贏过了戴蒙德副院长！”
尤安赶紧补充道：“戴蒙德副院长压制了境界，不然不会输的。”
隱藏在人群中的维克多发现公女在看著弗兰：“在这种时候，我们的小伯爵竟然先邀请了別人么公女殿下，您觉得怎么想呢”
索菲亚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柔弱顺从的笑容：“他要做什么，我都无权干涉。”
这个女孩身上没有半点安德鲁斯家的高傲与冷峻，她就像是驯服的羔羊，低眉顺眼迎接自己的命运。
哪怕前方是深渊，公爵大人一个命令，她也只会露出这样的笑容，顺从地往里跳吧
这么想著，哪怕是维克多也不免有些怜惜。
“在我看来，也许他在替您著想。毕竟从今往后您就要作为白湖夫人生活，今晚他却给了您最大的自由。请好好享受盛典吧，还不到您登场的时候。”
自由
打开鸟笼，把金丝雀放在院子里，也能算得上自由吗
甚至旁边还有个防止自己逃跑的人。
索菲亚心底嘴笑，脸上的表情依旧顺从。
她最后看了一眼弗兰，转身融入人群。
在眾人或兴奋或好奇的议论声中，有人牵来两匹高大的白马。
迈尔斯说：“为表勇武，歷代白湖伯爵的队伍在今天都会骑马而行。直到要进入湖心岛时，才会集体下马，表达对女神的尊敬。”
不只是为了表现勇武，骑在马上会高出所有人一头，也就意味著所有人都能看到伯爵的身姿。
白马仰起头打了个响鼻，它嘶吼起来，重重践踏著地面，扬起阵阵尘土。
並非所有人都理解迈尔斯为什么这么看重弗兰，这两匹马是精心挑选出来的烈马，身负异兽血脉，平日也只和马官亲近。
全力奔跑的话，甚至把一个不躲不避的中阶撞成重伤。
在眾人的注视下，弗兰伸手按住它的头顶，轻轻抚摸著毛髮。
於是白马驯服下来。
他说：“真乖。”
离得近的人发现马在打抖。
围观的群眾尚且不明所以，迈尔斯队伍中的人已经变了脸色。
戴蒙德微微頜首。
弗兰侧头看著柯蕾娜：“她不会骑马，跟我同乘一匹马，也没关係吧”
迈尔斯欣然应允。
弗兰伸出手，柯蕾娜轻轻握住，身子一轻，就被弗兰带上了马。
他翻身坐在柯蕾娜身后，从她身后伸手握住韁绳。
巨船上的碧翠丝快把牙给咬碎了。
迈尔斯翻身上马，和弗兰並驱而行。
他並未阻止民眾靠近，但身上那股威严足以让人只敢远观。
他也並不在意柯蕾娜，目视著前方策马而行。
在他的身后，戴蒙德拉住韁绳放慢速度，他回过头，无声的视线让卫队的人放慢了速度。
迈尔斯问：“弗兰肯斯坦卿，你应该已经在白湖城度过了一天吧”
弗兰点头，蹭到了柯蕾娜的兜帽。
“嗯，是很不错的一天。”
迈尔斯笑著：“那您应该看到了吧”
少年的眼里是灯火、商贩、表演，还有他的子民。
“我向您承诺过，会让您看到我的努力。”迈尔斯轻声说著，像是大声一点就会打破这场美梦，“他们的面容，他们的欢笑，真正看到这一幕，我才確信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年少的伯爵向身旁的人倾诉著自己的愿景：“我知道我不是群星剑圣那样伟大的人，我深恨我不是群星剑圣那样伟大的人，我的能力有限，我能做的事很少，所以我只能赌上我的一切，去做我能做的一切。”
“我要叫贫者腹饱衣暖，我要叫贱者自尊自爱，我要叫幼者有所教，老者有所依，我要叫那些富贵的不再敢凌人，我要叫那些权势的不再敢欺虐他的愿望如此恢弘，他的诉求如此漫长，他的言语如此幼稚，如此荒唐，如此可笑，如此真诚。
“我做不到，我知道我做不到，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迈尔斯长出一口气：“但做不到不是藉口。我是迈尔斯斯塔克，我的体內流著斯塔克家的血，我是这座城市的主人，我是白湖子民的领主，我必须去做，我只能去做。我这样弱小这样无能，我只能把一切都压上天平，才有一丝撼动这座城的可能。”
他想，自己终於把这些话说出来了。
原本以为这些话只能带进坟墓，诉说给父母一一如果自己这卑劣航脏的灵魂，真的能见到父母的话。
如果可能的话，也想说给群星剑圣听。
弗兰大人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英雄，也许有人的武力比他更强，但没有人像他一样，让卑贱的人真正像人一样活著。
但现在，能说给弗兰肯斯坦卿听也很好，他温润正义的灵魂与自己的父母如出一辙。
迈尔斯透露著自己的软弱：“白湖城走在应走的路上，但这条路太过漫长，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走向终点。我需要有人一起同行，在我倒下后，可以沿著这条路继续向前。弗兰肯斯坦卿———
他看著弗兰：“我希望您能走在这条路上。”
迈尔斯的眸子里映著火光一一也许他的眸子里本就燃著火，浓烈的情感同星辉混杂在一起，成了复杂难明的色彩。
“这座城池会走在它应走的路上。”弗兰给出回应，“我保证，迈尔斯。”
迈尔斯眼里的火烧得更炽烈了。
柯蕾娜同样听到了这样的话语，
她不明白牺牲，也不明白何以为那些凡人付出到这种程度。
接著魔女感到一阵恐惧。
因为弗兰会孤身一人站在无穷无尽的亡灵之前，他一定能明白那种牺牲。
他和自己不一样，他是作为“人”而生下来的，他有著自己不曾有过的情感。
一直以来束缚著弗兰的只有死亡，可柯蕾娜从未真切地感受到弗兰对死亡的恐惧。
如果死亡从来不是锁，那么维繫著两人关係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迈尔斯的话语真的打动了他，那么弗兰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为了自己而阻止群星，亦或是为了这座城而拋弃自己
柯蕾娜没有回头看弗兰的表情，但她知道，那张脸上一定是温和的笑容。
他把一切都隱藏在笑脸下。
这时，弗兰问：“在游行队伍完成环湖的时候，廊道会升起，我们將登上湖心岛，对么”
迈尔斯点头：“是的。”
弗兰握住韁绳，凶悍的白马驯服地走在前方：“这样的话，我想趁这个时间多走走多看看，白湖的夜景，实在让人目眩神迷。”
迈尔斯的声音透著自豪和期许：“这里的景色只会越来越好。”
柯蕾娜的后背就是弗兰的胸膛。
心跳会体现一个人言语是否真实。
可弗兰早已没了心跳。
柯蕾娜忽然觉得烦躁。
於是她去听周围的人的声音。
“弗兰肯斯坦怀里的人是谁”
“不清楚，捂得严严实实的，甚至还戴著面具，真好奇面具下是张什么样的脸。”
“在这种时候真是浪漫，喂，尤安，你什么时候也在万眾瞩目的时候带我来一次”
“別为难我啊。不对，我们什么时候是那种关係了”
“那好像是个亡灵法师，叫塔薇吧。”
“亡灵法师怎么会有人选择亡灵法师”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幽玄魔女就行。”
“嘘，別提魔女，我有点害怕了。”
人类渺小又脆弱，当然会恐惧作为异类的魔女。
更何况是杀死了帝国最强剑圣的怪物。
在这样的盛典，人们默契的不再提起这个怪物，重新討论起让人快乐的事。
是啊，今夜星光璀璨，晚风和煦，有足够多的酒和肉，有平日难得一见的美人歌舞，连白湖伯爵这样的大人物都骑马同游，何必提起那些討人厌的事情。
喝酒，吃肉，向迈尔斯献，或者和心爱的姑娘说些不能让別人听到的话，又或者只是坐在白湖边上，希冀著能在粼粼波光中看到白湖女神的身影。
一切都在变好，一切都会变好。
在幸福得让人醉的氛围中，有人睁开睡眼，看到远处天边亮起的白光。
“那光，看那光！游行队伍要回来了！”
看到光只是开始，其实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但看到了光，终究是能看到游行队伍缓缓靠近，人们翘首以盼。
默数著，等待著，直到真正能看到人影，人们欢呼著奔向湖岸，將手中的灯沉入白湖。
只在一个剎那间，白湖成了倒倾的星河。
紧接著灯光像奶一样晕染开来，灯光连著灯光，纯白的光焰成了一片。
这是一年一度的真正的白湖，只有见过这场景，才能明白这座湖泊为什么会被叫作白湖。
流动的光，柔和的光，纯白的光，交织在一起的光，成了璀璨震撼的壮景。
灯沉入白湖，四周变得黯淡，唯有这湖泊越发明亮，
哪怕是巨船上的宾客也为之震动，摇头感慨著这古老的习俗竟有这等雄伟壮丽。
紧接著水底有阴影上升，最后猛然出水，带起哗哗的水声。
一条通向湖心岛的廊道出现在眾人眼前，唯有受邀的人能够登上岛屿。
有人从巨船回到岸上，迈尔斯也翻身下马。
这时人们慌忙散开，卫队扛著似龙似蛇的巨大头颅缓缓走近。
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颤动。
那將是献给白湖女神的祭品。
人群之中，维克多说：“公女殿下，您该去您的位置了。”
索菲亚顺从地笑著，她脱下斗篷，露出早已准备好的盛装。
她越眾而出，明艷动人地走向命运交织而成的牢笼，站在迈尔斯的身边。
迈尔斯大声宣布著：“索菲亚安德鲁斯公女殿下亲临白湖，同庆盛典！”
震耳欲聋的高呼声中，索菲亚笑容依旧。
在这牢笼之中，在自己的身边，有一把足够斩断一切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