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人，死在了路上。

    “路上遇到了什么？”

    “执法堂的巡逻队。”炎角的声音沙哑。

    “三天前，我们刚离开俘虏营五十里，就被一队巡逻队发现。弟兄们身上没灵力，我让大家散开跑，自己带十几个人引开追兵。最后……”

    他低下头，“死了四十一个。”

    叶晚照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要跑？”

    炎角一愣，抬起头看着她。

    “俘虏营虽然苦，但至少能活着。”

    叶晚照的声音很平静。

    “你带他们跑出来，死在路上，不后悔？”

    炎角看着叶晚照，那双魔眼里忽然涌出浑浊的液体。

    魔族不会流泪，那是血和汗混在一起的东西。

    “会主，”炎角的声音嘶哑的几乎听不清，“您知道俘虏营是什么地方吗？”

    叶晚照没有说话。

    “每天，那些修士都拿我们试药。一炉新丹药，就找十个弟兄来试，死了就拖出去扔掉，活着的就等下一炉。”

    炎角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有些弟兄被活生生炼成了尸傀，有些成了新弟子练剑的活靶子，还有的被当成牲口，卖给那些喜欢猎奇的贵人取乐。”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叶晚照：“那里是屠宰场。活着，比死还难受。”

    叶晚照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我答应过您，要带弟兄们反了。”

    炎角说：“我只想让他们死得像个人。死在路上，也比死在那些修士手里强。”

    风吹过林间，带起一阵沙沙声。

    叶晚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炎角的肩膀。

    “起来。”叶晚照说。

    炎角愣住了。

    他呆呆的看着那只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那只手纤细白净，和他满是血污的破烂衣衫形成鲜明对比。但这只手的温度，却让炎角浑身一颤。

    “谢……谢会主？”炎角不敢相信。

    叶晚照没有理会他，目光越过炎角，落在那三百多个跪着的身影上。

    “你们。”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既然来了，从今天起，就是修正会的人。”

    跪着的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不敢相信的抬起头，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有人低声啜泣，那声音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修正会第一条铁律，”叶晚照的声音冷下来。

    “不滥杀。不论是对人族，还是魔族。”

    她看着那些魔族，一字一顿的说：“在这里，没有奴隶，没有牲口，只有同伴。你们的命，从今天起，是自己的。”

    炎角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黄三从叶晚照身后走出来，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走到炎角面前，弯下腰，扶起这个魔族。

    “起来吧。”

    黄三说：“会主说话算话。我们都是她救出来的。”

    炎角站起来，看着黄三，又看看叶晚照，最后看向那些跪着的魔族兄弟。

    他们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是同样的不可置信，激动得浑身发抖。

    “会主。”

    炎角深吸一口气，忽然再次跪下。这一次，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从今往后，我们魔族兄弟的命，就交给您了！您指哪儿，我们咬哪儿，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含糊！”

    他身后，三百多个身影齐刷刷的磕头。

    叶晚照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起来。”

    她再次开口：“带他们进谷，安置在谷西那几间空屋里。黄三，你负责安排。先带他们去治伤，然后安排吃饭，再把名字都登记下来。要是住不下，就再建新屋。”

    黄三点头：“明白。”

    炎角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血汗，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

    “会主，还有这个。”

    他把羊皮纸双手呈上。

    “路上从一个修士尸体上扒下来的，上面画的什么，我看不懂，但觉得您可能会用得上。”

    叶晚照接过羊皮纸，展开看了一眼。

    那是一份地图，上面用红圈标注了几个地方，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葬龙渊、无回谷、血煞海……”

    叶晚照轻声念出几个地名。

    “天劫山、幻梦境、归墟。”

    七大禁地，竟然全在这张图上。

    “有意思。”她把地图递给谢无妄，“你看看。”

    谢无妄接过地图扫了一眼，点点头：“是真的，和我的记忆吻合。”

    叶晚照看向炎角：“这东西哪来的？”

    炎角挠了挠头：“就从那个修士身上扒下来的。那家伙是执法堂的人，带队追我们的时候被我一刀捅了。他临死前还死死攥着这张纸，我就觉得肯定是好东西。”

    叶晚照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炎角，”她说，“你立功了。”

    炎角一愣，随即咧嘴笑起来。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虽然狰狞，但笑容却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传令下去，”叶晚照转向黄三，“今晚加餐。所有魔族兄弟，一人一块肉干，一碗热汤。”

    黄三笑着应道：“是。”

    ……

    傍晚时分，落凤坡西边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三百多个魔族围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热腾腾的肉汤。有人大口喝着，有人小口抿着，还有人只是呆呆的看着碗里升起的热气。

    炎角坐在最中间，大口吃肉，大口喝汤，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叶晚照站在屋外，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

    谢无妄站在她身边。

    “你怎么想的？”谢无妄忽然问。

    叶晚照没有回头：“什么怎么想？”

    “收留他们。”谢无妄的目光落在那些魔族身上，“三百多张嘴，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他们现在这么虚弱，至少要半年才能恢复战力。这半年里，他们都是拖累。”

    叶晚照沉默片刻，然后笑了。

    “谢无妄，”她说，“你还记得老黄临死前说的话吗？”

    谢无妄看着她。

    “人得走自己的道。”

    叶晚照说：“我以前的道，是活命，是复仇，是掀翻这整个棋盘。但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群围着篝火的魔族身上，“现在，我多了一条道——让这些被世界抛弃的人，也能活得像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