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为什么（4000字）
凌晨两点。
討论愈发激烈。
至少在实验方面，罗成言的水平绝对不比自己低。
江舟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目前看来，可能还是低估了些。
在他没有使用任何词条的情况下，是被稳稳压一头的。
罗成言始终控制著討论方向。
这也合理，毕竟他是速成，基础和罗成言还是没办法比的。
桌上的自热火锅早就凉透了，但没人多看一眼。
两人的草稿纸铺满了整张桌子，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式子。
“等一下。”
江舟手中的笔突然停在半空，他揉了揉眼角，看著对面依旧精神抖擞的罗成言。
终於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话说————你不用睡觉的吗”
从他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
罗成言和加满了油的內燃机一样，越学越有劲呢————
不仅如此，思维跳跃的速度更是愈发得跳跃。
江舟又有些累了。
他对此这种混乱作息，是十分厌恶的。
罗成言似乎对江舟突然打断话题感到有些不满。
她皱了皱眉，手中的笔在纸上轻轻点了点，头也不抬地飞速回了一句，”你睡的时候我也睡了，你醒的时候我也醒了，没什么问题。”
，“，江舟嘴角一抽。
好傢伙，怎么想要和我同步作息的
敢情今天晚上的事情你也能猜到是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
“別打岔。”
罗成言根本没给他吐槽的机会，她把面前的草稿纸推到江舟面前，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回到刚才的问题。如果不考虑热电偶效应，单纯从载流子的统计分布来看，这个霍尔电压的波动范围怎么定你看这里————”
看著她那副架势，江舟无奈地嘆了口气，只能强打精神，重新將注意力投入罗成言的提问中去。
不得不承认，罗成言的思路非常刁钻。
她似乎单凭大脑，就能做到在脑海中模擬实验。
就像【数学视界】给江舟带来的那样。
她在脑海中构建了一个实验环境，然后疯狂地往里面扔各种变量，试图找出所有可能导致实验失败的因素。
这种近乎偏执的严谨，让江舟大开眼界，也让他受益匪浅。
两人就这样，一个攻，一个守；一个提出假设，一个迅速修补漏洞。
然后，攻守互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眼见已经凌晨三点，罗成言似乎又想到了一个新的点子，“对了，关於光柵衍射的缺级现象，如果光柵常数本身存在微小形变————”
“停！”
江舟果断伸出手，按住了她正准备翻页的手，”打住，必须打住了。”
江舟指了指墙上的钟表，语气严肃，“现在是凌晨三点，距离下午的考试还有不到11个小时，在考试前熬夜，后果不堪设想。”
“睡眠时间已经足够了。”
“不行。”江舟打断的十分乾脆，“这不是肉体问题，而是精神问题。”
罗成言的手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眸子还有些倔强。
如果换做以前，她肯定会坚持把问题解决完。
但抬眼看了眼江舟虽然恢復了血色但依旧有些疲惫的脸，她抿了抿嘴唇，最终没有反驳。
只是，她的嘴角微微下撇，眼神也黯淡了一瞬。
有点不开心。
这一瞬间的表情，也精准地落入了江舟的眼中。
若是放在以前，面对罗成言这种面瘫级別的表情管理，江舟肯定是一头雾水。
但现在，【分析】的作用下，任何表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呵————这点挺像个正常高中生的。”
江舟在心里暗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收拾东西。
“听话。作息要是乱了，下午真的会影响发挥。”
江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现在睡觉，五个小时后，也就是早上八点，我们去餐厅吃早饭。吃完饭，我们继续。怎么样”
罗成言盯著他看了两秒，似乎是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最终，她点了点头，“好。”
回到自己的房间，刚才高强度思考带来的兴奋感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吃饱喝足后的淡淡困意。
江舟简单冲了个澡，倒头便睡。
这一次，没有梦，也没有疼。
是纯粹的休息。
早晨7点30分。
生物钟准时唤醒了江舟。
睁开眼的那一刻，世界终於恢復了清晰。
昨天的头痛已经彻底散去，大脑又一次回到了最佳状態。
“终於，舒服了。”
江舟握了握拳，感受著充盈的精力。
简单洗漱后，他准时来到了二楼的餐厅。
此时正是早餐高峰期。
餐厅里瀰漫著香气，餐具碰撞声和交谈声此起彼伏。
江舟端著餐盘，刚拿了两个包子和一杯牛奶，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哎哟！江舟！这边这边！”
江舟一回头，就看到刘金刚正坐在窗边的位置，疯狂向他招手。
同桌的还有郑乐，以及另外几个省队的同学。
江舟无奈，只能硬著头皮走了过去。
“刘老师早，大家早。”
“早早早！快坐快坐！”
刘金刚一脸关切地上下打量著江舟，似乎想看出什么端倪，好安慰一下，“怎么样头还疼吗昨天睡得好不好要不要吃点清淡的————”
旁边的郑乐也是一副懂的都懂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舟哥，別硬撑。要是实在不行，下午的实验咱们就————稍微悠著点。反正能进决赛已经很牛逼，还是身体第一。”
其他几个同学也投来了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惋惜。
是不是也有几分幸灾乐祸呢
这些微小的情绪，都逃不过江舟的眼睛。
江舟嘆了口气，这种被重点关照的感觉，实在是有点尷尬了。
他张了张嘴，但解释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
说我其实考的很好
没必要。
索性，江舟便只埋头吃饭。
“砰。”
突然，一个不锈钢桶轻轻放在了江舟旁边的空位上。
紧接著，一道身影坐了下来。
是罗成言。
她今天把长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凌厉。
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坐下后，直接拿起勺子，囫圇吞咽著。
动作优雅，但速度极快。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刘金刚愣了一下，看著罗成言，又看看江舟，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郑乐眼睛也是滴溜溜地转著，似乎在烧烤。
要知道，罗成言平时吃饭从来都是一个人找个角落，绝不凑热闹。
今天居然主动坐到了这一桌
何意味。
“那个————成言也来了啊，呵呵————”
刘金刚试图缓和气氛。
罗成言咽下最后一大口固液混合物，终於抬起头。
她只是冲刘金刚点点头，便直接转过头。
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江舟。
没有说话。
就这么盯著。
传达的信息也很明確：
你说好的八点继续，现在已经七点六十了。
被这样一双极具压迫感的眼睛盯著，江舟倒是习惯地心领神会了。
虽然这台阶给得有点陡，但多少也能下。
“咳咳————我吃饱了。”
江舟三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灌了一大口牛奶，含糊不清地说道，”刘老师，我和罗同学还有几个问题要討论一下，先走了啊。”
说完，他抓起餐盘，飞快地站了起来。
罗成言也几乎是同时起身，同步成功。
两人就这样，在一桌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並肩离开了餐厅。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餐桌上才恢復了生息。
郑乐艰难地咽下嘴里因忘记咀嚼，而早就嘎巴的油条，一脸惊恐，”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啊。”
他和罗成言同班，自然知道她的性子。
等人討论
刘金刚更是摸著下巴上刚冒出来的胡茬，眼神有些复杂，“这俩孩子————才认识几天啊怎么感觉————”
刘金刚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隨即又猛地摇了摇头，“不对不对！这可是决赛关头！肯定是纯粹的学术交流！”
“对！毕竟，物理得学啊————”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老刘心里那个八卦的小火苗，怎么压都压不住。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这俩真的能强强联合，搞不好真能给省队抱个金娃娃回来
想这些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江舟的房间里。
当然是纯洁的学术交流，不然呢
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
这四个小时，被两人压榨到了极致。
桌上的资料胡乱摆放著。
下午两点钟开始的实验考试，时长也是三个小时。
还是那句话。
无论什么层次，实验才是真正的决胜点。
理论题再难，它有一个明確的边界。
出题人就算再变態，也不可能考超出本科物理范畴太多的东西，否则就变成了科研课题。
但实验不一样。
实验是现实。
充满了无限的变量和不可控因素，任何一点变化都可能导致实验失败。
而且，国决的实验题，早就摒弃了看说明书做实验的程度。
这也是，他们省这次改革的方向，但距离真正的国决难度，还是差得远。
从真题就能明显看出来。
“这一块，关於压电陶瓷的非线性响应，我建议用擬合法，不要用逐差法。”
江舟指著书上的一段描述说道。
罗成言点头记录，笔尖飞快，”同意。如果数据点足够多，二乘法擬合能消除大部分隨机误差。”
又做完一组，两人都有些微微出汗。
江舟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看著依旧紧绷的罗成言，突然有些好奇，”我说，你为什么这么拼”
“你的实力拿个银牌稳稳噹噹，保送也是板上钉钉，至於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吗”
罗成言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中大校园，红墙绿瓦。
“因为————我看过真正的天才。”
她的声音很轻。
“初二那年，我参加过清华的夏令营。”
罗成言转过头，看著江舟，眼神中有些敬畏的含义，“那里有个比我还小的男生，实验理论样样精通，而且很自然————”
江舟对於她的用词心领神会。
对於那个年纪的竞赛选手来说，大部分都一种全被知识浸染的感觉。
小小年纪，还不知道什么是兴趣，便被强行塞了一脑袋知识，推上了赛场。
看到真正学物理如同喝水一样自然的天才，心生敬畏是不可避免的。
“这次决赛，浙江、湖南、湖北————这些代表队里，像他那样的人，不在少数。”
“我们省————太弱了。”
“如果我不拼命，连看到他们背影的资格都没有。”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江舟看著眼前这个女孩。
原来，那层冰冷的外壳下，竟然也有这种焦虑与渴望。
藏在內心里的情绪，还是难以看透的。
“嗯。
“”
江舟点了点头，收起了那副轻鬆的表情，”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点压力了。”
虽然他有系统，虽然他也很努力，理应成功但天赋这东西，从不讲理。
罗成言看著江舟，突然开口，“你也是。”
“什么”
江舟一愣。
“你也是天才。”
罗成言的语气很认真，甚至有点篤定，“虽然你的基础看起来————有点奇怪，会犯些莫名的低级错误。但你的直觉，是我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强的。”
“昨天第一题的非线性项，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能那么快反应过来，在我见过的所有人里。”
（°w{）
江舟被夸得老脸一红。
这算什么
商业互吹
但他能感觉到，罗成言是认真的。
这是一种来自同类的认可，他们是真正的战友。
“行了，你也是，就不要谦虚了。
2
江舟笑了笑，合上手中的资料，“既然对手那么强，那就更有意思了。踩著天才的肩膀拿金牌，才更过癮，不是吗”
罗成言看著他自信的笑容，嘴角也微微勾起。
“嗯。
“”
下午一点半。
两人草草吃了个三明治当午饭，再次登上了前往考场的大巴车。
这一次，车厢里的气氛比昨天还要凝重。
毕竟，理论考砸了，很多人都指望著实验能翻盘。
这不仅是知识的比拼，更是心態的博弈。
不能高，也不能低。
稳扎稳打，才能把握机会。
一点四十五分。
实验楼的大门缓缓打开。
江舟背著工具包，深吸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罗成言。
女孩对他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
“走！”
江舟大步迈入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