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伊始,朔风裹着寒霜席卷汴京,皇城草木凝霜,寒意浸透宫阙。
自西征大军秋日西进,两三月间边疆战报寥寥,朝野虽安定,众人心中仍牵挂西线战事。
十二月初三,千里加急军报送入御书房,西域大局,尘埃定。
西域诸部,望风归降。
并非大军血战迫降,而是彻骨的慑服。数年征战,女真覆灭,南方平定,昭夏铁骑横扫半天下,兵威震慑四海。
西域诸国零散弱,听闻昭夏一统南北、兵锋锐不可当,早已人心惶惶。
周野三十万西征军压临边境,战鼓未鸣,各部头人便纷纷奉上降书,举国归附,愿永世称臣。
西征奏报之中,周野条理分明:西域尽数平定,留五万精锐驻守要塞,安抚部族、整顿秩序、稳固边防。诸部首人为表忠心,主动进献西域绝色美人,送入宫中侍奉帝王。
殿内暖炉融融,谢青山端坐御案前。历经南征北战、整肃朝纲,昔日少年早已褪去青涩,眉眼沉敛,气度沉稳。
他看完奏报,目光在“进献西域美女”几字,眉头微微一蹙。
执笔墨,御批简练决绝:美色不取,安心归附。朕既往不咎,若敢反复,王师必至,绝不姑息。
内侍顺子立在一旁,低声试探:“陛下,西域献美是藩属臣服的礼数,也算美事,何必一概回绝?”
谢青山抬眸,语气平静却透着帝王格局:“朕要的是西域千里疆土、数十万子民与边陲永安,绝非胭脂俗粉。江山为重,美色为轻,本末不可倒置。”
顺子当即垂首,不敢多言。
西域既定,西南战事仍在僵持。
吐蕃地处高原,群山天险,道路崎岖,守军依托地利拼死抵抗。
昭夏大军水土不服,粮草转运艰难,推进缓慢。周野在奏报中直言战事棘手,短时间难以速胜。
谢青山看完,即刻回信叮嘱:稳扎稳打,不求冒进贪功,体恤将士,稳固补给,徐徐图之,朝廷足以等候全线大捷。
内外诸事安排妥当,冬日朝政,渐归平缓。
腊月十二,暮色沉沉。
谢青山批完整日奏折,换下沉重朝服,一身素色便服,缓步去往宸妃宫。
寒风呼啸,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晃,顺子提着灯笼紧随其后。
一路行来,他心底仍念着高原将士的冷暖,思绪繁杂,不觉间已至宸妃宫门外。
宫人跪地行礼,他抬手免礼,径直走入殿中。
殿内暖意融融,膳食早已备好。王语嫣一身素雅宫装,温婉静立,见他入内,浅笑着迎上:“陛下回来了。”
“嗯,朝政已毕,腹中饥饿,过来用晚膳。”
二人相对座,桌上皆是贴合他口味的家常膳食:清蒸鲈鱼、红烧肉、清炒时蔬、暖胃鸡汤,还有一碟软糯桂花糕,不奢华,却处处用心。
谢青山尝了一口菜肴,淡淡开口:“御厨手艺越发精进。”
“是陛下连日操劳,身心疲惫,才觉膳食香甜。”王语嫣柔声应答,气质娴静柔和。
席间闲话闲谈,气氛静谧温馨。膳至中途,殿内暖意渐浓,王语嫣起身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屋内暖和,陛下卸下外袍,免得燥热。”
罢,她伸手为他宽解袍带。谢青山顺势抬手配合,可就在她抬手将外袍挂上衣架的刹那,身形猛然一晃,脸色刹那惨白,浑身脱力,直直向后倒去。
“语嫣!”
谢青山心头骤紧,猛地起身伸手,稳稳将人揽入怀中。
王语嫣双目紧闭,额间渗着冷汗,气息微弱,整个人虚弱无力。
他脸色瞬间沉下,厉声喝道:“来人!速传太医,一刻不得延误!”
殿内宫人顿时慌乱,有人飞奔去太医院传旨,有人端水奉帕,乱作一团。
片刻之间,太医院院正匆匆赶来,顾不得行礼,快步上前为宸妃诊脉。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屏息凝神,气氛紧绷。谢青山怀抱着人,指尖都隐隐发紧,满心焦灼。
良久,太医指尖离脉,抬眼躬身,面露喜色,高声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宸妃娘娘有喜了,已有两月身孕!此番昏厥,只因平日劳顿、气血偏弱,胎象安稳,并无大碍,只需静心休养便可。”
谢青山陡然一怔,愣在原地。
确认喜讯的那一刻,巨大的喜悦轰然涌上心头。他低头望着怀中人苍白的容颜,压抑不住心底的激荡,低声重复:“朕……要有孩子了?”
“千真万确,乃是稳稳喜脉,龙胎康健。”太医再度确认。
压抑已久的期盼地,谢青山爽朗一笑,眼底泛起湿意,数年戎马理政的疲惫,在此刻一扫而空。
他心翼翼将王语嫣安置躺卧,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满是珍重:“朕要当父亲了。”
顺子连忙跪地道贺,殿内宫人纷纷附和。
“速去传报。”谢青山当即吩咐,“告知太皇太后、太后与太上皇,即刻通传王府,让王彦知晓喜讯。”
顺子领命,快步出宫,奔走传报。
喜讯如风,瞬间传遍皇城内外。
慈宁宫内,太皇太后胡氏正静坐品茶,听闻消息,手中茶杯倏然一颤,地碎裂。
老人愣怔片刻,随即热泪纵横,连连颔首:“好,好!皇室有后,昭夏有福!哀家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太后李芝芝陪在一旁,亦是眼眶泛红,满心宽慰。太上皇静坐一侧,素来寡言,嘴角也难得扬起一抹欣慰弧度。
许承志已是青葱少年,立于殿中,听闻消息,眉目一亮,褪去孩童稚气,沉稳行礼道:“祖母,宸妃娘娘有孕,乃是国之大幸,皇家之喜。”
胡氏看着少年长成,心中愈发安稳,缓缓道:“不错,往后宫中诸事多留意,莫要惊扰宸妃静养。”
许承志郑重应下,举止进退有度,全然一副少年郎君模样。
另一边,王府之中。
王彦听闻下人来报宸妃有孕,笔一顿,神色微动。
沉默片刻,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安稳。陛下登基多年,不论男女,都是昭夏第一位皇嗣,朝局根基,自此愈发稳固。
消息传过,便即沉寂,不再多言,安心静待后续。
夜色渐深,宸妃宫内,烛火温柔。
王语嫣缓缓苏醒,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朦胧之中,望见谢青山守在床边,寸步未离,眼底藏着浅浅红意,却始终凝着温柔笑意。
“陛下……”她声线微弱。
“醒了?可还有头晕不适?”谢青山柔声问询。
王语嫣微微摇头,轻声问道:“臣妾方才为何忽然昏厥?”
“你有身孕了。”谢青山看着她,语气温柔又郑重,“两个月了,我们的孩子。”
王语嫣浑身一震,怔怔抬手,轻轻抚上平坦的腹。
数月相伴,她从不刻意争宠,只求一心相守,默默陪伴他坐稳江山,安稳度日。
而拥有一个属于二人的孩子,是她藏在心底最温柔的期盼。
一瞬之间,热泪无声滑。
“是真的吗?”她声音轻颤。
“太医确诊,绝无差错。”
王语嫣望着眼前的帝王,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与珍视,心头暖意汹涌。她抬手轻轻触碰他的眉眼,轻声道:“陛下,您泪了。”
谢青山别过目光,淡淡掩饰:“夜风入殿,迷了眼。”
王语嫣莞尔一笑,并未点破,只静静依偎,满心安稳圆满。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卯时将至,顺子请旨,催促帝王上朝大朝会。
谢青山看着身侧安睡的王语嫣,淡淡开口:“今日早朝延后至午后,朕上午留在此处,陪伴宸妃。”
顺子一愣,随即遵旨传谕。
不多时,王语嫣醒来,见他仍在,连忙劝道:“朝政为重,陛下不可因臣妾误了朝会。”
“江山有百官辅佐,你与孩儿,只有朕能护着。”谢青山握住她的手,轻轻覆在她腹上,“男孩女孩都好,只要是你生的,朕都满心欢喜。”
晨光满床榻,二人低声闲话,岁月温柔,褪去朝堂权谋与边疆战火,只剩寻常温情。
午后,大朝会如期举行。
谢青山身着龙袍,登临大殿,神采焕发,面色温润,周身喜气藏不住。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肃穆而立。
他目光扫过群臣,开口宣告:“今日告知诸位爱卿一大喜讯,宸妃王氏有孕,已有两月,龙胎安稳。”
一语下,金銮殿瞬时一片欢腾。
武将之首杨振武率先出列跪拜,高声道贺,满朝文武紧随其后,山呼万岁,恭贺皇家添丁,昭夏后继有人。
朝堂喜气融融,人人面露喜色。
杨振武性情豪爽,大笑打趣,想讨个干爹名分,被谢青山笑着驳回,殿内一片和乐。
文官队列里,白文龙默然含笑,心中感慨万千。当年的童,如今执掌天下,年少立朝,又将诞下子嗣,岁月变迁,盛世终成。
朝会散去,百官依次出宫,各自满心欢喜。
皇城之内,喜气绵延整日。
夜幕再临,御书房灯火长明。
奏折尽数批完,诸事处置妥当。谢青山起身走到窗前,皓月悬空,清辉遍洒宫阙,夜色安宁祥和。
一路走来,平定外患,稳固朝纲,革新吏治,励精图治。从前他以为,帝王毕生所求,便是开疆拓土、万国来朝、江山永固。
直到此刻方才明白,至高权力之外,最珍贵的是人间安稳,是心上之人相伴,是血脉延续,是烟火寻常的圆满。
“顺子。”
“奴婢在。”
“传旨,宸妃宫所有宫人内侍,各赏银十两。太医院全员尽心护持龙胎,赏银百两。”
圣谕下达,恩典遍及宫人太医,安稳后宫人心,只为让王语嫣安心养胎。
窗外月色静谧,晚风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