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鹏昨天才从纽约飞回来。
落地浦东的时间是下午两点。从浦东到酒店check，最快也要三点半。
凌晨三点远程清除徐明磊电脑加密分区的时候，朱大鹏应该还在飞机上。
“任老，徐明磊那台机器的远程清除记录，能不能追溯到发起端的IP？”
任老摇头。“安全部的人初步看了，清除操作走的是华耀内部的运维通道。用的是一个有管理员权限的账号。”
“哪个账号？”
“IT运维组的公共账号。六个人共用。”
六个人。
孙铭在走廊里站住了。
“这六个人里，有没有研发三部的？”
任老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没有。IT运维组是独立的，不归研发部门管。但他们的公共账号密码——说实话，华耀很多老员工都知道。”
“密码多久没换过？”
任老的表情很难看。“……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没换密码的公共管理员账号。
孙铭没有再问了。这种事在快速扩张的科技企业里太常见了。华耀在技术层面是行业顶尖，但在内部管理上，漏洞比筛子还多。
“任老，这个人不是朱大鹏的人，也不是陈世杰的人。”
“你怎么确定？”
“时间对不上。朱大鹏凌晨三点还在飞机上。陈世杰如果有能力远程清除华耀内部的文件，他不会主动提醒我去查研发三部——他直接清完就行了，没必要多此一举。”
任老的手握在门把手上，没有推。
“那这是第几个了？”
孙铭算了算。
林雨萱，陈世杰的人。赵志远，陈世杰的人。高建文，海因斯那边的。徐明磊，朱大鹏的。
现在又多了一个。
“第五个。”
任老把门把手攥出了声。
“孙铭，华耀一共才两百多号研发人员。五个渗透点——这还是公司吗？这是漏勺。”
“所以你现在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全员密码重置。所有管理员账号、运维账号、测试环境的接口权限——今天之内全部换一遍。换完之后，新密码只发给部门负责人本人，不允许共用。”
“这么搞，明天有一半人没法正常干活。”
“总比再丢一份文件强。”
任老松开门把手，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回来。
“朱大鹏的事——百分之八的股权，你替我拒了吧。”
“我没替你答应，也没替你拒。”
“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跟他说，先把台积电那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再谈。”
任老盯了他三秒。
“你是不是在拿我的股权当筹码？”
“任老，我拿的是他的把柄当筹码。股权的事，等他交了投名状再说。”
任老哼了一声，下楼了。
孙铭靠在走廊的墙上，拿出手机。
雷云的消息已经积了好几条。
【铭哥，版本混淆已经部署完毕。但我发现一个问题——宇链那个IP今天下午又试了一次探测，这次换了目标。不是之前那台车了，是另一台。北京牌照。】
【新目标的车主信息我查了。车主叫张伟。】
张伟。全中国最常见的名字。
【这台车有什么特别的？】
雷云回得很快。
【有。这台车的购买渠道不是普通4S店，是通过π汽车的企业批量采购通道下的单。采购方——华耀技术有限公司。】
华耀的公务用车。
孙铭把手机拿近了一点。
【这台车平时谁在用？】
【车辆管理系统显示，这台车分配给华耀行政部，日常使用人是行政部的司机，但近三个月的行驶记录显示——主要出行路线是从华耀北京总部到军事科学院西门。】
军事科学院。
陈老的单位。
孙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对方换了目标。从一台普通个人用户的车，转向了华耀跟军方之间的公务用车。
这不是在摸底技术参数了。这是在摸人员动线。
他拨了雷云的电话。
“老雷，华耀那台公务车的车机系统，立刻做一次完整的安全扫描。重点查有没有被植入过任何非标准的数据采集模块。”
“你怀疑车机被动了手脚？”
“我怀疑有人在通过车机定位，追踪华耀跟军方之间的接触频率和路线。”
雷云那边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查。”
挂了电话，孙铭给李卫国发了条消息。
【华耀公务车被远程探测。该车日常路线涉及军事科学院。建议立即通知军方安全部门排查。】
李卫国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
【收到。】
然后是第二条。
【孙铭，这件事的性质变了。如果涉及军方动线情报，不再是商业秘密案。是间谍案。】
孙铭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墙上站直了。
龙在天从楼梯口冒出头来。
“铭哥，车到了，回北京吗？”
“不回。等雷云的扫描结果。”
“那我去买点吃的？你从早上到现在——”
“买吧。”
龙在天跑了。
孙铭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朱大鹏给他的那张存储卡。
凌晨三点清除文件的那个人，既不是朱大鹏的人，也不是陈世杰的人。
那他是谁的人？
手机屏幕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上海区号。
孙铭接起来。
“孙总，我是朱大鹏。换了个号。”
“说。”
“台积电那边，我刚联系了人。他答应在四月十七号评审会开始之前，把那批数据从归档系统里标记为废弃。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见你。”
孙铭的手捏紧了手机。
“在哪？”
“新竹。”
新竹。
台积电的大本营。
孙铭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三趟。
“朱大鹏，你让我飞去新竹见一个台积电的内部人员——你觉得我现在能去吗？”
“你不用亲自去。视频就行。”
“视频？”
“他不放心只跟我一个人打交道。他要确认，删掉那些数据之后，大陆这边不会反过来追究他。他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给他一句话。”
孙铭停下脚步。
“我给他一句话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公检法。”
“你是π汽车的CEO，华耀的战略合作方。昆仑芯片出事，你是最大的利益相关人。他相信你说的话比任何官方文件都有分量。”
孙铭想了一下。
“他叫什么？”
“这个我不能在电话里说。视频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
“今晚九点。我把链接发给你。加密视频会议，一次性链接，用完就废。”
“行。”
孙铭挂了电话。
龙在天正好端着两碗面从楼梯口出来，看到他的脸色，面差点洒了。
“又怎么了？”
“今晚要开一个视频会议。找个绝对安全的房间，不能有任何录音录像设备。”
“用公司的密室？”
“不行，华耀的内部网络现在不可信。用我自己的手机热点，笔记本单独接入。”
龙在天把面放在窗台上。“铭哥，吃口面吧，你脸都绿了。”
孙铭拿起碗，站着扒了两口。面还没咽下去，雷云的电话来了。
“扫描结果出来了。”
“说。”
“华耀那台公务车的车机系统里，发现了一个非标准的数据采集模块。伪装成车载诊断日志的插件。这个插件会在每次点火启动时，记录GPS坐标、行驶时长和停车位置，然后在连接WiFi的时候打包上传。”
“上传到哪里？”
“跟之前那个宇链的IP不一样。这次的目标地址在境外。我追了三跳，最后落在一个日本的节点上。再往后就追不动了。”
日本的节点。
“这个插件是什么时候植入的？”
“时间戳显示——今年一月十二号。”
一月十二号。
孙铭在脑子里翻了一下。一月十二号那天，华耀有过一次内部系统的例行维护。那次维护涉及全部车辆的OTA推送测试。
“雷云，一月十二号华耀有一次OTA推送测试，你能查到那次推送的操作记录吗？”
“要去华耀那边调。你等我。”
挂了电话。
孙铭把面碗放下，掏出手机给李卫国发了条消息。
【公务车车机内发现数据采集模块。植入时间一月十二号，上传目标境外节点。同日华耀有OTA推送测试，怀疑插件是借推送测试混进去的。】
李卫国这次没有秒回。
等了大概五分钟，回了一条语音。
孙铭点开听。
“孙铭，军方那边已经通知了。他们今天下午会派人到华耀核查公务车的全部车机系统。另外——我刚接到通知，赵志远在台北被找到了。”
孙铭的手抖了一下。
他立刻回拨过去。
“在哪找到的？”
“桃园。一家民宿。国际刑警台北联络处配合台方警务部门执行的。赵志远没有反抗，但他身上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手机、电脑、U盘，全部都不在了。”
“他交货的时候就已经把东西传走了。”
“是的。他现在是一个空壳。但人控制住了。台方那边愿意按照国际刑警的红色通缉令走引渡程序——这个比我预想的要顺利。”
“为什么顺利？”
李卫国停了一下。
“因为今天晚上的专题报道提前放出了预告片段。里面提到了SentelGroup、华耀遭受的攻击、以及美国方面可能涉及的情报行动。台方不想在这个时候被牵连进去。配合引渡是最干净的切割方式。”
发布会的余波。
孙铭之前放出那些技术分析数据的时候，赌的就是这个——全球舆论形成压力之后，各方都会选择切割。
“赵志远的引渡手续要多久？”
“快的话一到两周。慢的话一个月。”
“够了。”
孙铭挂了电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下午四点十分。
距离今晚九点跟台积电那个人的视频会议，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他需要在这五个小时里想清楚一件事——跟台积电内部的人谈话，边界在哪。
他能承诺什么，不能承诺什么。
他拨了任老。
“任老，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说。”
“朱大鹏在台积电内部有一个人，愿意帮忙删掉那批泄露的数据。但这个人要跟我视频通话，要我给他一句保证——事后不追究。”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怎么看？”
“如果他真能在四月十七号之前把数据清掉，这句话值得给。”
“但你给了这句话，就等于你替华耀做了决定。”
“所以我打电话给你。”
任老吸了口气。
“你见吧。话你来说。但不要用华耀的名义——用π汽车的名义。万一出了问题，华耀可以切割。”
“明白。”
挂了电话。
雷云的消息进来了。
【铭哥，一月十二号那次OTA推送测试的操作记录我调到了。执行推送的工程师一共三个人。其中一个——你猜是谁？】
孙铭盯着屏幕。
【徐明磊。】
不是。
雷云发来的名字，是一个孙铭从没听过的人。
【王坤。华耀IT运维组，2022年入职。就是那个公共管理员账号的六个共用人之一。】
【他今天没来上班。HR说他请了病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