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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3月25日,下午两点,深圳罗湖区某咖啡馆。
陈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
窗外是深南大道,车流不息,阳光照在对面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盯着那杯凉透的美式咖啡,脑子里却还在转着上周在阿姆斯特丹一位自称来自美世(Mercer)咨询公司的周经理的话:“我们找的不是现在的你,是五年后的你。”
五年后!他苦笑了一下,三个月前他还是兰州商学院的副教授,拿着死工资,每天备课、上课、写论文,一眼能看到退休。
然后,他突然想去闯一下,于是立马辞职,跑到荷兰学工商管理。
看到同班同学都是跨国公司派来的年轻人,最小的比他小十岁;他当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草率”了,他是推开了一扇门,但门后面很可能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
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也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拿起手机一看,是猎头发来的短信:「陈先生,对方已经到门口了。」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推开,先进来的是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目光扫过全场,然后侧身让开。
接着,一个坐轮椅的女人被推进来,女人穿着深蓝色套装,头发挽得整齐,眼神平静,轮椅后面跟着一个男孩。
陈玮的目光一下子就在那个男孩身上停住了,十二三岁的样子,白衬衫,一套精致的小西装,周边的人都下意识的恭敬拱卫着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坐在轮椅的女人就停在了他的桌前,伸出手:“陈教授,您好!我是任素婉!”
陈玮连忙站起来握手,目光越过她,看向后面那个站着的男人和男孩。
任素婉随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笑道:“这位是陈景明,我幺儿!”
陈玮愣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和男孩握了一下,男孩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稳,眼睛直视着他,让他心里莫名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扫过。
耳边传来任素婉的声音:“请坐。”
陈玮坐回去,目光还在那个男孩身上打转,只见男孩在他对面坐下,接过旁边男人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件,开口:“陈教授,您辞职的时候,学校里有没有人劝您?”
陈玮一怔:“有……很多人劝。”
“您怎么回的?”男孩问。
“我说……”陈玮顿了顿,“我想换个活法!”
男孩点了点头,把那份文件推了过来,陈玮低头一看,是一份他自己的简历;上面有几个地方被红笔圈了出来:
“「1991-1994厦门大学博士」;
「1994-1999兰州商学院讲师/副教授」;
「1999.1辞职」;
「1999.2-1999.3荷兰研修工商管理」……”
他看着这份简历,抬起头,看向那个男孩;耳边传来男孩的声音:“陈教授,您用十年时间,从兰州走到厦门,又从厦门走回兰州;现在您终于走出来了,接下来想去哪儿?”
陈玮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男孩继续说:“深圳?首都?还是回兰州?”
陈玮的喉咙动了动,终于开口:“你们……找我干什么?”
男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窗外,看着深南大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车,问道:“陈教授,您觉得中国未来十年,什么行业最缺人?”
陈玮想了想:“互联网?金融?”
男孩回过头,看着他:“是懂互联网的金融人,和懂金融的互联网人。”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您现在的位置很尴尬,学术圈回不去了,资本圈还没进去;但正因为尴尬,才有机会;真正的好位置,都是留给那些站在门口还没进去的人。”
陈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想起阿姆斯特丹那家咖啡馆里,那个顾问说的“我们找的不是现在的你,是五年后的你”,开口:“您怎么知道……”
男孩替他说完:“怎么知道您站在门口?”
陈玮点了点头。
男孩笑了笑道:“陈教授,您回国之前,应该听过国内要推创业板吧?”
陈玮点头:“听过。”
“但依我看,创业板会推迟。”男孩说,“互联网泡沫也会破。不过,这正是机会。”
陈玮的瞳孔微微收缩:“泡沫?现在美国那边正热……”
“正热的时候,才要小心。”男孩打断他,“等热到所有人都冲进去,您再去,就只能接盘了。”
他站起身,把那份简历收回来,放进书包,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陈玮面前,名片上只有一行字:「香港·陈」;
男孩看着他,说道:“陈教授,如果您有兴趣,可以来聊聊!不是找工作,是聊未来!”
说完,没等他反应,男孩就带着任素婉他们转身向门口走去!
陈玮愣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出咖啡馆,门关上,咖啡馆里又恢复了安静。
窗外的阳光依然刺眼,深南大道上的车流依然不息,他低头看着那张名片:「香港·陈」
一个手写的号码。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一个坐轮椅的母亲。
还有那句——“不是找工作,是聊未来”。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口气喝干,苦味在舌尖炸开,但他没感觉到。
他只是在想:这是真的吗?
……
晚上九点,陈玮回到罗湖区一间临时租的小公寓。
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窗外是深圳的夜景,霓虹灯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
他想起那个男孩说的每一句话:
“您用十年时间,从兰州走到厦门,又从厦门走回兰州,现在您终于走出来了,接下来想去哪儿;
真正的好位置,都是留给那些站在门口还没进去的人;
创业板会推迟,互联网泡沫会破;
但正是机会……”
他把名片放在床头柜上,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位置的裂缝,脑子里却全是那句“聊未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拿起那张「香港·陈」的名片,又看了一遍;想起那个男孩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没有问他去不去,没有催他做决定,只是留下一个选择。
他忽然笑了起来,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聊未来……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跟我聊未来?”
他把名片放回床头柜,闭上眼睛。
但这一夜,他失眠了。
每一次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就会跳出那个男孩的眼睛,和那句“不是找工作,是聊未来”。
凌晨三点,他坐起来,打开灯,盯着那张名片。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头传来的不是那个男孩的声音,而是一个沉稳的男声:“陈先生?”
陈玮愣了一下:“我找……陈……”
“陈先生现在不方便接电话。”那个男声说,“您可以留个言,明天早上他会收到。”
陈玮沉默了会,开口:“我……我想聊聊。”
“聊什么?”沉稳的男声问。
陈玮回答:“聊未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会说:“明天上午十点,还是那家咖啡馆,陈先生会等您!”
电话挂断,陈玮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泛白的天际线,他忽然觉得自己疯了。
一个三十五岁的博士,前大学副教授,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句话弄得彻夜难眠。
但另一部分自己,却在说:疯就疯吧!你辞职的时候,不就已经疯了吗?
想到这,他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这一次,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他就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