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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6月18日,早上七点半,明玉镇中心小学考点。
校门口挤满了人,三百多个家长和学生把那条窄窄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油条和汗水的味道。
卖豆浆的大爷推着三轮车在人群里穿梭,喊声被淹没在嘈杂里。
陈景明穿着普通的白衬衫,背着半旧书包,排在队伍中间。
二十米外,四个穿便装的男人分散在人群里——
一个在买豆浆,一个靠在电线杆上看报纸,两个站在树荫下抽烟,目光时不时扫过队伍。
陈景明摸了一下口袋,掏出那部卫星电话,把铃声调成静音模式。
想了想,又长按电源键,屏幕一闪,黑了!
他把电话塞回口袋,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旁边一个胖墩墩的男生撞了他一下,手里的准考证差点掉地上,男生抱歉地笑了笑,陈景明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座三层教学楼,墙上刷着白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灰色的水泥;二楼走廊的栏杆上,挂着一条红色横幅:「认真答题,沉着应考」。
横幅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陈景明深吸一口气,心里暗自想着:「前世,自己就是从这里走进去,又走出来的!」
那一次,他考得不好不坏,后面妈妈托关系去先锋镇上的初中,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灰暗的中年。
这一次,队伍动了,他跟着人群走进校门!
……
上午九点,第一科语文。
试卷发下来,陈景明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作文题——《我的理想》
他嘴角动了动,和前世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从头开始,一道一道往下做;拼音、词语、填空、阅读理解……
每一道题都和他记忆里那张试卷完全重合,他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几乎没有停顿。
监考老师从他身边走过,低头看了看他,再看了一眼他的试卷,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二十分钟后,陈景明放下笔,检查了一遍,没有错误,就举起了手。
监考老师走过来:“同学,有什么事?”
“交卷。”陈景明说。
监考老师愣了一下,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再低头看了一眼他桌上写得密密麻麻,工整干净的试卷,说到:“再检查检查,现在还没到时间?”
陈景明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点了点头,没说话!
……
下午三点,最后一科数学。
最后一道应用题:甲乙两人从A、B两地同时出发,相向而行,甲的速度是乙的1.5倍,相遇时甲比乙多走了12千米,求A、B两地的距离。
陈景明写下答案:60千米。
前世他在这道题上卡了十分钟,最后算错了,扣了6分。
这辈子他只用了三十秒,写完,他放下笔,看着窗外。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
他把试卷翻过来扣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前世的画面——
那年他考完试出来,站在校门口等了好久,没等到任何人。
他自己走回家,路上买了一根冰棍,五毛钱,边走边吃。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人生了。
现在他知道,那只是开始。
……
“叮铃铃!”走出考场的程雪和萧蝶,刚出校门,就看见陈景明站在那棵老槐树下。
程雪一看见他,眼睛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陈景明!你太厉害了!试卷里的题全被你压中了!”
萧蝶跟在后面,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景明把手指放到嘴唇边,对着她们“嘘”了一声:「“低调!不要和其他人说,我压中了此次的题!知道吗?”」
程雪使劲点头,马尾辫甩来甩去。
萧蝶也点了点头,但她看着陈景明的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复杂。
她犹豫的开口:“陈景明,谢谢你!”
陈景明看着她,沉默了会,说道:“不用,就当您们前面帮我‘誊抄’稿子的报酬!”
顿了顿,他补充道:“以后的路还长!”
萧蝶抿了抿嘴唇,没再说话。
旁边程雪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陈景明,你以后还回来吗?”
陈景明没有立刻回答,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看着那些被晒得发白的屋顶,看着那条走了六年的土路,说:“会。”
说完,他和她们道了别,转身,往镇口走去。
程雪和萧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
黄昏,明玉镇河边。
陈景明独自站在岸边,河水缓缓流淌,夕阳把整条河染成金色,波光粼粼,像有无数条金色的锦鲤在水面跳跃。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1998年版的一元硬币,正面是牡丹,背面是国徽。
他盯着这枚硬币,看了很久,前面他用这枚硬币转过很多次,每一次转动,都像在问命运一个答案。
现在不用转了,他把硬币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缕阳光。
硬币闪了一下,他松开了手:“咚!”
桥下的河水溅起一朵水花,涟漪一圈一圈散去,一圈比一圈大,一圈比一圈淡,最后什么也没剩下。
陈景明站在岸边,静静的看着那圈涟漪彻底消失。
远处,停在路边的黑色奔驰亮起了车灯,穿透暮色,照在他身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明玉镇——
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炊烟,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巷子。
然后他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低鸣。
车子缓缓驶上土路,扬起一阵灰尘。
陈景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镇口那棵老槐树下,两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
程雪挥了挥手,萧蝶没有动,只是看着车子驶过的方向。
车子越开越快,那两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陈景明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口袋里,那部关机的卫星电话静静地躺着。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又有一场新的仗要打。
但今晚——
今晚,他只是个刚考完小升初的十二岁男孩。
车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夜色一点一点吞没一切。
远处,明玉镇的灯火亮了起来,像一串被遗忘的星星,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最终,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