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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0日,AM9:15,桌家桥民主村。
远远看去,苏家的土屋,墙面裂缝纵横交错,夯得虽实,却盖不住那股透出来的贫困气。
苏家老大正站在屋外,一双粗糙的手无意识地互相搓着;满脸的风霜与皱纹。
身后还站着他的两个弟弟,也都是40多岁的人了,但依然没找到“婆娘”,眼神麻木,只有看向院坝角那个小人儿时,才会透出一点“光”。
「“景明,”」苏家老大看着陈景明,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的抽动了一下。
接着,声音粗粝沙哑道:「“幺毛……你们真想接回去养?”」
「“幺毛”」,也就是他四弟苏代友的小名,刚满三岁;此刻的他正蹲在院坝角,专心致志地用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窝;身上套着一件大人旧棉袄改的褂子,里面空空荡荡,袖口更是沾满了鼻涕和泥土,小脸脏得像花猫,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出奇,黑白分明。
听见有人叫他名字,他抬起头,看见陈景明他们,竟也不怕生,咧开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陈景明走到他旁边,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三叔,四弟三岁了,转眼就到学龄了。你们待他好,我和我妈老汉都看得见。”」
苏老大闷头“嗯”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没看陈景明,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三个沉默挺拔、与这土墙格格不入的身影。
老二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两根,递给陈志刚和老赵,陈志刚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我们这条件……”」苏老大嘴唇动了动,声音发涩,「“是亏了娃。没让他吃过好的,穿过新的。但我们几兄弟……从来没亏着他的。”」
「“我晓得。”」陈景明接话,「“所以我来,不是要说这个。我想说的是往后——四弟要读书,要考学,要奔前程。你们三身上有案底……”」
他顿了顿,看到三人的肩膀同时僵了一下:「“就像三道看不见的墙,会把他将来的路,堵死一大半。考公,进国企,这些道,他走不通。这不是我说了算,是国家定的规矩。”」
堂屋一下就安静了下来,三人都知道,只是从来没人把这血淋淋的现实,如此直白地撕开摆在眼前。
「“我写文章,能挣钱。”」陈景明继续道,语气平稳,「“能让他上学,穿暖,吃好。年后,我在外面的事也需要人手,缺信得过、肯下力的人。”」
他目光扫过三兄弟:「“一是我保证,你们跟着我做,能常常看见幺毛,他还是你们的幺毛。二是——”」
他看向一直沉默、眼神却最烈的苏老三:「“人不能一辈子被一座山、几亩薄田、还有过去的错钉死,跟我出去,力气使在正道上,挣的是干净钱,抬得起头;将来,你们各自也能成个家,有个后。”」
苏老二、苏老三听到此话,胸膛剧烈起伏了起来,眼底那点死灰里,猛地窜起一簇火苗;老大则别过脸,望向院坝里懵懂不知事的幺毛,那双粗糙皲裂的手,微微发抖。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声和幺毛偶尔发出的、含糊的“咿呀”声,时间像被拉长了。
终于,老大苏建国把没点的烟卷别回耳朵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没看陈景明,而是哑着嗓子,对老三苏建军说:「“建军,去,把幺毛那件……还算囫囵的裤子找出来;还有,床头那个蓝布包袱里,有双新袜,是前年赶集买的,一直没舍得给他穿……也拿出来。”」
苏建军没动,红着眼眶:「“大哥……”」
「“去!”」苏建国低吼一声,声音破碎,苏建军转身进了里屋。
苏建国这才看向陈景明,声音有些颤抖:「“娃儿……你能保证,真对他好?不让他受委屈?”」
「“他是我弟。”」陈景明一字一句,「“他的委屈,就是我的委屈。”」
苏建国死死盯着他,半晌,他重重一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这时,苏建军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条洗得发白、但打着整齐补丁的裤子,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东西。
他把裤子放在一旁,颤抖着手打开红布——
里面是一枚磨得光滑的「野猪牙」,用旧皮绳穿着。
「“这……是幺毛满周岁时,我上山挖药捡的。”」苏建军声音哽咽,蹲到幺毛面前,笨拙地把皮绳套在孩子细细的脖颈上,「“戴着……避邪。幺毛,记到,你是我们苏家的娃。”」
他又拿起裤子,想给幺毛换上,手却抖得厉害,扣子半天对不上。
陈景明伸手接过裤子:「“三叔,我来。”」
他利落地给幺毛换上稍微体面些的裤子,然后一把将孩子抱起,幺毛很轻,乖巧地搂住他的脖子,好奇地摸着他外套的扣子。
陈景明走到苏建国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崭新的「BP机」,又拿出一小叠用纸条扎好的钱,一起塞进苏建国粗糙的手里。
「“BP机,号码写在纸条上,压在电池盖里。”」他按住苏建国想推拒的手,「“这钱,不是买孩子的。是让你们去置办两身像样衣服,过了年,我会派人来接你们兄弟三个。”」
苏建国紧紧攥着那冰冷的机器和带着体温的纸币,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两个字:「“……多谢。”」
达成共识后,陈景明抱起地上还在捅蚂蚁窝的四弟,转身走出堂屋,其他人默默跟上,走到院坝边,陈景明回头看了看苏家土屋。
土屋前,苏家三兄弟并排站着,像三棵被雷火燎过却未倒的老树。
初冬惨淡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拖出长长沉默的影子。
他们望着陈景明怀里的幺毛,望着孩子脖子上那枚小小的野猪牙,望着那条通向山外的、他们或许即将踏上的路。
四弟似乎感应到什么,从陈景明肩头抬起小脸,冲着三个熟悉的身影,咧开嘴,清晰地喊了一声:「“爸!”」
三兄弟浑身一震,苏建军第一个别过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陈景明收回目光,抱紧弟弟,大步走向等在山路口的车,怀里的幺毛安静下来,小脑袋靠在他肩头,不一会儿,便传来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
陈景明从后窗望去,那三个跟来的身影立在土坡上,越来越小,直至与苍灰的山色融为一体。
他低下头,看着熟睡中的四弟,紧紧攥着他衣角的小手,那枚野猪牙贴着他温热的脖颈。
这不是一场交易。
这是一场,于贫瘠中生长出的、沉甸甸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