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月9日,AM9:30,香港,半岛酒店套房。
布伦特原油价格在屏幕上跳动:“10.51…10.50…10.49…最终停在:10.48美元。”
陈景明盯着屏幕右侧的浮盈数字:「+$8470312」。
「八百四十七万美元」。
耳麦里传来罗镇东的声音,压着兴奋:“任仲,再等等?盘口还有空间。”
“不等。”任素婉说,“平仓三成,剩余止损移到10.55。”
“明白。”罗镇东回道,键盘敲击声在耳麦里炸开,又密又急。
陈景明切出窗口,刷新Ref客户端——状态栏还是那四个字:「“最终审核中”」。
他看了估计不到三秒,就随手关掉。
……
AM10:17,套房客厅。
陈景明坐在沙发上,看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停在Ref账户首页;那个数字他今天早上已经看了七遍:「“25511000.44”」。
两千五百五十一万一千零点四四元。
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晃荡,水面上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细纹。
“叮”的一声,短,脆的邮箱提示音就在这时,在客厅响了起来。
陈景明放下茶杯,移动鼠标,点开新邮件:
“发件人:RefCopliaceDeparttpliace.apac@ref.
标题:URGENT:AoutFreezeNoticeCopliaceReviewRequest(Ref:WATCH-1)
正文第一行:
“DearMs.Re,
Thisistoforallyotifyyouthat,pursuattoSectio7.3oftheClietAgreetadrelevatHKMAguidelies,alssetsiyouraout(No.********)havebee「froze(冻结)」pedigpletioofaehacedpliacereview...”
陈景明看着这封英文邮件,里面的那些英文单词他是跳着、看的;他看见熟悉的「“froze(冻结)”」,看见「“alssets”」,看见「“idefiitelyspeded”」等几个关键单词字样,茶杯一下就从他手里滑了下去。
瓷杯砸在大理石茶几上,“嘭”的一声,碎了,滚烫的茶水炸开,溅湿了他的裤脚,碎瓷片在她脚边摊开,白得刺眼。
他没动,脸色煞白,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盯着那行「“AoutBace:$0.00”」。
零。
两千五百五十一万一千零点四四元,归零。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才回过神,直起身,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蹲下,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动作很慢,一片,两片,三片。
他把碎片放在纸巾上,包好,搁在一边。
“摔了也好。”他喃喃自语,声音平得听不出起伏,“这杯子边沿早有个口子,该换了。”
接着,陈景明拿起妈妈的手机,拨通了邝律师的号码,三声后,电话被接通。
“任女士。”邝律师的声音传出来,背景很静。
“邝律师,”陈景明开口,“是我,我这面收到了Ref的冻结通知。”
电话那头停了好像有两秒,才听见,邝律师回话,语速比平时快:“我也刚收到,他们跳过了所有常规流程,直接动了最高权限。”
“依据?”陈景明问。
邝律师立即回复:“客户协议第七条第三款:‘当本行有合理理由怀疑客户交易活动可能违反法律法规或监管要求时,有权暂停账户操作并冻结资产,以待调查’。”
顿了顿,又说道:「“‘合理理由’——这四个字,可大可小。”」
陈景明右手,紧紧抓着沙发扶手,抓得沙发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所以现在是调查?”陈景明问。
“名义上是。”邝律师的声音低了些,“但陈生,我直说。去年七月,Ref用同样条款冻过一个巴西客户的账户,两千八百万。三个月后‘和解’,客户拿回八成,Ref留了两成当‘行政处理费’。没起诉,没听证,就是一笔「买卖」。”
「“买卖。”」陈景明重复了一遍。
“对。”邝律师说,“他们在试我们的反应。如果我们沉默,下一步就是「‘建议和解’」。”
任素婉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他们要多少?”
“惯例是两成起。”邝律师说,“但我们账户盈利太扎眼,他们可能……要更多。”
电话里安静下来,陈景明能听见邝律师那边轻微的呼吸,还有自己压抑的、发颤的吸气声,他深吸了一口气:“邝律师,我需要您去做三件事。”
“您说。”邝律师回复道。
陈景明快速地说道:「“第一,今天下班前,以默潮资本名义向香港金管局交正式投诉,指控Ref滥用冻结权限。附上我们过去三个月的完整交易记录和资金来源说明——他们要查,就把账本摊开。”」
邝律师顿了顿:“这会闹大。”
「“就是要闹大。”」陈景明说,「“第二,联系《金融时报》亚太版那个叫马修·柯林斯的记者(吴叔调查到的),匿名给个方向:‘国际期货巨头借合规之名吞客户资产’。不用给证据,给钩子就行。”」
「“舆论战。”」邝律师说,“可能激化。”
「“已经激化了。”」陈景明声音沉了下去,「“第三,查Ref香港分公司运营主管,姓李。我要他过去六个月的银行流水、信用卡账单,还有他在澳门贵宾厅的记录。”」
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陈生,”邝律师声音压得更低,“这个……超出我的执业范围了。”
“吴叔会配合你。”陈景明说,「“两天,我要看到材料。”」
沉默,长久的沉默,然后邝律师说:“明白了。”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还有任素婉越来越急的呼吸声。
显然,他妈妈任素婉也知道目前他们遇到难题了!
陈景明来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说道:“妈,现在我们要做三件事,你记一下。”
任素婉转过脸,眼睛有些红肿,但还是平静地等幺儿的说话。
陈景明说道:「“第一,你给罗镇东打电话,让他把高盛账户的利润转出五成,争取明天到账。剩下的仓位按原计划持有,止损线不动。”」
任素婉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接着,陈景明又说道:「“第二,你亲自给表舅公打电话,只说一句:‘伯伯,Ref把我们钱冻了,三千四百万美元。’别的不用讲。”」
“他会问……”任素婉有些担忧道。
「“让他问。”」陈景明打断,“你只说这一句,然后说‘幺儿在处理’,然后挂电话。”
任素婉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好。”
「“第三,”」陈景明看着她,“你现在去洗把脸,换身衣服。下午邝律师会带金管局的人过来做初步问询——你是董事长,你要在场。”
任素婉身子绷了一下:“我……”
“你能行。”陈景明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妈,他们冻的是钱,不是我们的命。钱能再赚,但今天你要是垮了,我们就真输了。”
任素婉盯着他,盯着儿子那双冷静得让人发寒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怒,没有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结了冰的湖。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桌家桥老家的院子里,幺儿对她说:「“妈,我要带你去看更大的世界。”」
那时候她以为“更大的世界”就是县城,是省城,最多是魔都。
万万没想到!更大的世界是这里——
是维多利亚港边这间套房,是屏幕上一夜归零的数字,是那些用英文写就的、字字如刀的法律条款,也是她幺儿的「“猎场”」。
她反手用力的握了握幺儿的手后,才撑着拐杖站了起来,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浴室,脚步很稳。
陈景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拿起手机,拨通吴叔的号码:“吴叔,我要Ref香港负责人过去三个月所有的通讯记录。重点查他和‘和胜和’、‘新义安’
电话那头传来吴叔低沉的声音:“已经在查。有个发现——他小舅子上个月在澳门输了三百多万港币,债主是‘叠码仔’辉哥。钱还上了,来源不明。”
陈景明嘴角弯了一下:「“很好,把这条线挖透!另外,想办法让那个运营主管知道——我们手里有他澳门赌场的流水。”」
“明白。”吴叔顿了顿,“景明,这事一旦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回头。”」陈景明说完,便挂断电话,来到了窗边。
窗外,维多利亚港阳光刺眼,游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白痕;对岸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光,像一个刀阵。
「风暴要来了。」
而这次,他站在风暴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