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月6日,AM10:08,香港Ref交易室。
布伦特原油价格在12.14美元处跳动,唯有小数点后第二位在微弱地挣扎、闪烁,像一个力竭的心跳:12.14…12.145…12.147…
罗镇东屏住呼吸,盯着屏幕,右手悬在鼠标上方,手背上青筋凸起。
交易室里安静得诡异,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还有他自己压抑的吞咽声。
任素婉坐在三米外的椅子上,耳机紧贴右耳,幺儿陈景明的声音从线路彼端传来,冷静得像在为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读秒:
“三。”
价格应声一跳:12.148。
“二。”
数字再颤:12.149。
“一。”
最终定格:12.150。
“清仓。”
任素婉摘下耳机,语速比平时快了三成:“罗经理,「清仓」。现在。”
罗镇东应声,手指重重按下“回车键”,同时向A、B组发布平仓指令。
第一组指令下达,500手布伦特原油期货单,市价卖出。
屏幕右侧的账户权益数字开始狂跳:“2186万→2347万→2512万→2678万→2843万……最后一笔成交价:12.148美元。”
数字定格:「3028万美元」,比建仓时,又多了1286万。
交易室里死寂了几秒,然后,才听见有人小声的“抽气”声。
账户清空时,罗镇东肩膀也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陷进椅子里,盯着那个数字,眼睛一眨不眨。
任素婉站起来,撑着拐杖走到他身边,没看屏幕,看的是罗镇东的脸——那张脸上混杂着狂喜、虚脱,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结束了」。”她说。
罗镇东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重重地点头。
……
PM12:30,半岛酒店套房。
门刚关上,任素婉的拐杖就歪了一下。
陈景明伸手扶住她,她的手很凉,但握着他胳膊的力度很紧,紧得发抖。
“幺儿……”她声音哽住了,“我们……「做到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汹涌;她咬着嘴唇,试图憋回去,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怎么也止不住。
陈景明没说话,只是扶她在沙发坐下,然后去倒了杯温水,给她。
任素婉接住,双手捧着,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喃喃道:“3028万……三个月前……我还在想下个月的肥料钱,幺儿你的学费哪里凑……”
陈景明在她旁边坐下,手轻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哄他睡觉那样,拍了七下。
任素婉的呼吸渐渐平复,但眼泪还在流,只是变成了安静的、持续的水痕。
她盯着杯子,看了很久,久到水面不再晃动,抬手,用西装袖子擦了把脸,动作粗鲁,把脸上的淡妆擦花了一块。
“丑死了。”她自嘲地笑,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丑」。”陈景明说。
任素婉又静了几秒,肩膀才彻底松弛下来,这时,抬起头,看向儿子,眼眶通红,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问:“钱……什么时候能转出来?”
陈景明目光转向窗外,维多利亚港正午的阳光刺眼,海面上波光粼粼,渡轮拖着白色尾迹划过湛蓝水面,说道:“「正在办」……”
……
PM2:17,同一间套房。
陈景明登录Ref客户端,点开提现申请页面,状态栏显示:「“最终审核中”」。
他皱了下眉,刷新页面,还是那四个字。
刷新第三次时,加密手机响了。
邝律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比往常嘈杂,有隐约的交通声,像是在街上:“陈生,提现流程「卡住了」。”
陈景明没说话,等下文。
“Ref风控部刚才联系我,要求补充资金来源说明。”邝律师语速很快,“不是常规的纳税证明或交易记录,他们要的是「‘资金原始积累路径说明’」——从第一笔资金开始,逐笔说明来源。”
听着手机中邝律师的话,陈景明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就收得紧紧的。
“这「不寻常」。”邝律师说,“按惯例,这种规模的盈利提现,风控会抽查,但不会这么细。尤其是……他们特意提到了「‘初始资本来源’」。”
“拖时间?”陈景明问。
“不像。”邝律师顿了顿,“更像是在……「建立档案」。他们可能不是要拦这笔钱,是想「摸清我们的底」。”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只有香港街头隐约的车流声。
“拖多久?”陈景明问。
“至少三天。他们要书面回复,还要附证明材料。”邝律师说,“我可以编个故事,但需要素材。您母亲名下的工作室,过去三个月的营收流水、版权合同、完税证明——所有能证明「‘合法来源’」的东西。”
“下午发你。”陈景明说。
“好。”邝律师顿了顿,“另外,建议您尽快将高盛账户的利润转出部分。「不要等Ref这笔」。”
电话挂断,陈景明看着屏幕上那行“最终审核中”,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周敏房间的号码。
……
PM3:40,套房客厅。
周敏很快来到了,他坐的沙发前,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冷静道:
“上午十一点,酒店客房部按惯例打扫,我全程在场;服务员离开后,我做了检查。”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证物袋,里面装着几根浅金色纤维:
“在书桌抽屉滑轨内侧发现的。这个……呃,这种纤维,酒店布草里没有。我比对了窗帘、床品、沙发——嗯,都不匹配。”
陈景明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纤维很细,在光线下泛着人造丝的光泽,问道:“「房间被翻过」?”
“不确定。”周敏摇头,“没有明显翻动痕迹,贵重物品都在。但抽屉滑轨这种地方……一般人不会碰。”
她看着陈景明:“需要换酒店吗?”
“「暂时不用」。”陈景明说,“加强警戒。所有进出物品检查。”
“明白。”周敏顿了顿,“还有,吴叔那边有新消息。”
“说。”陈景明示意她。
“酒店周边出现四名「‘观光客’」,从昨天下午开始徘徊,设备专业。”周敏从手机调出几张模糊照片,放大,“长焦镜头,隐蔽式对讲机。吴叔的人反盯了他们,发现他们在记录进出酒店的车辆牌照。”
陈景明看着照片里那几个戴棒球帽的身影,问:“记者?”
“不像。”周敏摇头,“动作太专业,站位有战术配合。更像是……「私人调查团队」。”
她把手机收回去:“吴叔建议,明天出行换车,走地下车库备用通道。”
“「安排」。”陈景明。
周敏离开后,陈景明在客厅站了会儿,让妈妈任素婉拨通罗镇东的电话。
……
PM5:20,酒店商务中心。
罗镇东推门进来时,脸色不太好。
他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图表,摊在任素婉和陈景明面前的桌上。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指着图表上的红圈,“每次我们建仓后半小时内,都有资金跟单。点位接近,仓位规模……大约是我们的十分之一。”
任素婉和陈景明看着图表上那些几乎重叠的买卖点标记,眼神看向妈妈任素婉,示意他回话。
任素婉接收到幺儿的示意,开口问道:“「模仿」?”
“不止。”罗镇东压低声音,“今天上午清仓前五分钟,有笔200手的空单提前进场,价位12.149——比我们的成交均价高0.001美元。像是……「在试我们的反应」。”
他指着最后一组数据:“我调了盘口记录,那笔单子持仓不到三分钟,平仓了。亏损……大概两万美元。”
“「亏钱试盘」。”陈景明轻声重复。
“对。”罗镇东看了看陈景明一眼,对着任素婉说道,“任总,有人在「偷看我们的牌」。而且……「很耐心」。”
任素婉盯着图表上那些红圈,看了整整一分钟,想起了幺儿前面和她说的预案,冷静地开口道:“明天开始,所有指令拆分成「三级」。”
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她继续说道:“「一级指令你执行,二级给团队模糊方向,三级放烟雾弹」。”
“明白。”罗镇东点头,犹豫了一下,“那Ref那边的仓位……”
“「先不进行操作了」。”任素婉按照与幺儿提前做的对策说,“等提现到账。”
……
PM8:10,套房书房。
陈景明打开《弑神日志》,翻到新的一页,光标在文档里持续闪烁……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铺展开来。
霓虹灯牌在夜色里闪烁,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游轮驶过,划破海面,留下的光痕如同刀锋切开黑暗。
对岸九龙的灯火密密麻麻,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都可能有一道目光正望向这里。
他敲击着键盘,文档里出现:「“日期:1999年1月6日。”」
“哒哒哒”,键盘的敲击声持续响起,文档里出现了更多内容,如下:
「“今日斩获1286万,然刀口已见血痕;
Ref账户‘处理中’三字,如悬颈之绳;
房间被窥,周边被围,盘口被仿;
三层阴影,同时合拢;
还有——”」
他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看向窗外,海对岸,某扇窗户后,或许正有镜头对着这里。
手指落下,补完最后一句:“那只模仿我的眼睛,「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