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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8章 高墙与铡刀
    ……

    母子俩走进上海期货交易所的大厅,整个大厅安静得像一座停尸房。

    电子屏挂在最高处,无声滚动着几行字:「“铜18450、铝14230、大豆2856、小麦1180、天然橡胶8920……”」

    陈景明能听见自己的「“咚,咚,咚!”」心跳的声,每跳一下都像砸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

    大厅高得让人有点头晕,一眼望上去,房顶像是蒙在一层惨白的光里。

    脚下的大理石地砖亮得能照见人影,他和妈妈两团模糊的影子,紧贴在地上,跟着他们怯生生地往前挪。

    透过巨大的玻璃墙,能看见外面竖着好些高高的铁架子(塔吊),慢吞吞地转着。

    收回目光,墙上挂着装裱精致的《期货交易管理暂行条例》镜框,字小得像蚂蚁。

    任素婉紧紧抓着幺儿的胳膊,仰头看着这气派得超出想象的大厅,嘴巴微微张开,声音压得很低:「“幺儿,这里……好气派!比县政府的礼堂还大,还亮堂!”」

    陈景明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妈妈的手背,一下,两下。

    但他心里出现一个数,今天想了解的事多半不会符合自己心里预期。

    这是他基于现有政策文件、前世记忆碎片、以及1998年这个特殊年份的监管强度,综合判断得出的结论:今天的事儿,「九成九要黄」。

    近乎绝望的几率,但他还是来了。

    咨询柜台后坐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工作人员,短发,戴着细框眼镜,正低头整理着一叠表格。

    陈景明走到柜台前,身高刚好够到台面边缘,深吸一口气,用尽量清晰的普通话开口:「“您好。”」

    工作人员没反应,继续整理表格。

    「“我想咨询一下,”」陈景明声音提高半度,「“个人投资者,能不能开立账户,交易境外的原油期货品种?比如……ICE的布伦特原油。”」

    工作人员整理表格的手停了,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扫过陈景明和他身后拄着拐、神情紧张的任素婉。

    没有好奇、轻蔑、甚至没有例行公事的热情,弯腰,直接从柜台下方拿出一份文件「“啪!”」一下放在了光滑的台面上。

    陈景明拿过这份文件一看:“标题是:《关于严禁擅自从事境外期货交易的通知》,办法(摘要)》。”

    「“看到文件上面写的了吗?”」这时,工作人员平淡无波的声音传来,「“国家有规定。个人投资者,严禁参与境外期货交易。”」

    陈景明没回话,认真看着文件,直到看见文件里的一个「“特批”」。

    他指着文件上这个「“特批”」,说道:「“这里说,如果是经过特批的国有企业,是可以……”」

    工作人员第一次正眼看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东西,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没有温度的弧度:「“那是中石化、中石油,为了国家战略储备。”」

    顿了顿:「“你个人——”」

    她没说下去,但后面那四个字,已经悬在空气里:想都别想!

    陈景明做了最后一次挣扎,压低声音道:「“香港应该可以吧!……如果通过香港的经纪公司呢?资金和账户都在境外操作……”」

    工作人员几乎要笑出来了,那笑容让陈景明后背发凉。

    她竖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弯下去:「“境外身份、境外账户、境外资金。三者缺一,就叫非法经营。”」

    停了下,继续说道:「“抓住了,是要坐牢的!”」

    坐牢!

    任素婉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虽然听不懂「“套期保值”」、「“境外身份”」,但「“坐牢”」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她脸上的茫然和笑容瞬间冻结,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微微颤抖:「“幺儿,她说啥子?啥子坐牢?”」

    陈景明没回头,左手在身后用力捏了捏妈妈的手背,力道很重,重到任素婉疼得眉头一皱:「“妈,我们出去说。”」

    说完,便拉了拉妈妈衣角,转身朝外走去。

    任素婉愣了一下,赶紧拄着拐杖跟上去,脚步有些迟疑。

    ……

    交易所门外,秋日的阳光依旧刺眼,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陈景明和他妈妈来到了一个街边的水泥长椅上,坐下,长椅很凉,隔着薄薄的裤子渗进来。

    任素婉刚一坐下就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她脸色发白,无意识地、焦虑地来回搓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布料被她攥出深深浅浅的褶皱;嘴唇微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幺儿冰冷紧绷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陈景明没看妈妈,只是重新拿出那份被捏得有些发皱的文件复印件。

    这一次,他「一字,一句」的看,仿佛要把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刻进脑子里。

    看完,他闭上眼,前世记忆深处一些破碎的画面翻涌上来——

    报纸社会版角落的小方块新闻标题:「“《地下炒外盘血本无归,数十投资者围堵“黑平台”》……”」

    电视财经节目里专家严肃的脸:「“近期监管部门严厉打击非法电子盘交易,提醒投资者……”」

    网络论坛上血泪控诉的帖子:「“XX国际金融诈骗平台卷款跑路,我的养老钱啊!”」……

    还有更具体的:某个县城中学老师,挪用学校公款炒外盘,亏空三百万,跳楼前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夜。

    照片登在地方晚报上,打了马赛克,桌上一张全家福没打码——妻子笑得很甜,女儿扎着羊角辫。

    那些曾经只是作为「“新闻”」和「“他人教训”」一闪而过的信息,此刻无比清晰、冰冷地串联了起来。

    指向一个让他脊椎发寒的结论:「国内的路,全堵死了!」

    不是门槛高,是根本就不存在「“门”」。

    记忆里,那些地下炒外盘……不是风险选项,是倾家荡产、通往监狱的直通车!

    想到这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衬衫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眼底,最后一丝躁动与侥幸被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与清醒。

    现在,唯一合规的缝隙……在香港!

    但一个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陈景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文件。

    然后,双手捏住纸张边缘,先对折,沿着折痕撕开!再对折,再撕开!

    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粗糙的纸片变成一堆无法拼凑的、指甲盖大小的碎屑。

    撕完了。

    站起身,走到几步外的绿色垃圾桶边,手一扬,碎纸屑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垃圾桶里昨天的饭盒上,落在烟蒂上,落在不知谁扔的纸巾上。

    任素婉全程呆呆地看着,看着幺儿冷冰冰的脸,看着幺儿撕文件时那股决绝的劲儿。

    她觉得天大的好事好像要黄了,手指更加用力地搓着衣角,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幺儿……我们……我们回去算了?妈怕……”」

    陈景明转过头,看了看她,目光平静得像深潭:「“妈,你在这坐一下,我再去问点别的。”」

    说完,他便朝交易所大厅走去。

    这次他没去柜台,而是找了一个正在门口抽烟、看起来年纪稍大的保安。

    他走过去,递过去一支刚才在便利店买的红双喜:「“叔,请教个事。”」

    保安瞥了他一眼,接过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灰白的烟圈。

    「“小阿弟,”」保安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刚才看见你了。问境外期货是吧?”」

    陈景明点点头!

    保安笑了,露出被烟熏黑的牙,说道:「“别想了。我在这呆了这么多年了,据我了解国家把这块管得死死的。香港?嘿,钱你怎么出去?人你怎么过去?就算过去了,赚了钱你怎么回来?”」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比柜台里那位松快些,但意思一样:「“层层关卡,哪一关查到你,都够你喝一壶的。”」

    看了看陈景明,道:「“小朋友,还是让你家大人安分点好!”」

    陈景明没回答,把话题转移,又问了几个细节:如外汇额度、签注种类、地下钱庄的风险……保安知道的比想象中多,大概是见多了像他这样的人,又在这里呆的比较久。

    二十分钟后,陈景明道了谢,走回长椅:「“妈,我们先回住的地方。”」

    ……

    回到「“便民旅社”」306房。

    房间狭小,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

    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黄泥。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混着隔壁房间飘来的廉价香烟味。

    陈景明对妈妈任素婉说到:「“妈,你累了一下午,去休息一下吧!我再去网吧查点资料!”」

    顿了顿,他看着妈妈的眼睛,声音放得很缓,却很清晰:「“记住,不管谁问起,哪怕是不认识的人搭话,都说我们是来上海玩的,我写文章需要采风,你陪我来看大城市。”」

    「“别的,”」他加重语气,「“一句都不要多提。”」

    任素婉看着幺儿异常严肃的脸,重重点头:「“妈晓得,妈不乱说。”」

    虽然,陈景明心里还是有不放心,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后面在想法强化妈妈的保密能力。

    现在,他需要去网吧,查询更多的,更具体的关于原油期货的信息。

    ……

    巷子深处,黑网吧。

    门脸窄小,招牌褪色成一片模糊的暗红。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了烟味、汗味和机器散热的气味扑面而来。

    陈景明被呛得咳嗽了一声,里面光线昏暗,几台大头显示器闪着幽蓝的光。

    键盘油腻,缝隙里塞满烟灰和零食碎屑。

    几个年轻人戴着耳机,在打《红色警戒》,鼠标点得噼啪响。

    陈景明找了台最角落的机器坐下,开机,老式机箱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

    屏幕上,Widows95的蓝天白云桌面缓缓展开。

    他打开雅虎搜索引擎,输入关键字,眼前屏幕出现了几个财经论坛网址。

    点进去,在里面分别提问和查找自己想要的信息。

    找了半天,在为数不多关于境外期货的讨论帖里,零星的回帖印证了他的判断:

    「“资金出不去,白搭。”」

    「“香港开户要住址证明和银行流水,还要亲临。”」

    「“赚了钱回来更麻烦,大额外汇进账,外管局肯定查你。”」

    也有人隐晦地提到一些「“地下钱庄”」和「“对敲”」的方式,但后面跟着的往往是「“风险极高」、「骗子多」、「小心人财两空”」。

    陈景明关掉网页,在油腻的键盘上新建一个文本文档,标题为:「“风险评估汇总”」。

    手指继续敲击着键盘,txt文档里光标闪烁,逐步显示出

    「“1.法律定性:内地居民在香港操作原油期货,属“在境外进行的、违反中国外汇及金融管理法规的非法金融活动”。

    最大风险源非香港法律,而是内地监管机构(外汇管理局、证监会等)的“长臂管辖”。

    2.核心障碍清单:

    (1)资金出境:如何将人民币以“正当名目”转移至香港?合规获取境外初始资金为最优解(但几乎不可能)。

    (2)身份与通道:1998年,内地居民赴港需《往来港澳通行证》及有效签注。

    (3)账户开立与操作:香港经纪行开户要求(身份证明、住址证明、银行账户等),妈妈无香港地址,无香港银行账户。

    (4)盈利回笼:未来盈利如何合规转回内地?

    ……”」

    烟雾缭绕中,屏幕的蓝光刺得他眼睛发酸,劣质香烟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

    傍晚,陈景明回到旅社。

    房间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任素婉坐在床沿,听见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担忧道:「“幺儿……”」

    陈景明关上门,插好插销,走到妈妈面前,拖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坐下。

    面对面,开口:「“妈接下来我说的,你一字一句记清楚。”」

    任素婉被他这架势震住了,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训的学生。

    陈景明直视着她的眼睛,确保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第一,除了你我,「千万不能跟任何人说我们要炒期货」——不管表舅公、老家亲戚,任何人。

    第二,如果有人问我们来魔都干什么,你就说:我写文章需要「采风」,你陪我来看大城市,见见世面。别的,一律不知道。”

    “第三,”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如果表舅公问起我将来的打算,你就说,我想好好写书,脚踏实地,将来当个靠笔杆子吃饭的作家。我摆摊、赚稿费,都是为了这个。”

    他看着妈妈有些惶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妈,这不是小事。说了,我们想做的事,可能就做不成了」。”

    接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说道:“「别、人、知、道、了,我、们、会、面、临、牢、狱、之、灾!」”

    话音一落,整个房间顿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道隐约传来的车声,能听见隔壁房间电视机里模糊的对话,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任素婉看着幺儿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那里面的东西让她陌生——没有十二岁孩子该有的稚气,没有对未来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清醒和决断。

    这清醒让她害怕,也让她……隐隐感到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缓缓地、重重地点了下头,咽了咽口水道:“「妈晓得了!妈不说。你让妈做啥,妈就做啥!」”

    陈景明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确认那惶恐底下是决心而非敷衍,才稍微放松了绷紧的肩膀。

    之后,他还模拟了几个可能被亲戚或表舅公套话的场景,教妈妈如何自然地引开话题——

    “哎呀,我就是个农村妇女,哪懂这些,都是景明这孩子自己折腾……”

    “钱?哪有啥钱,就是写文章赚点稿费,刚够吃饭……”

    “去香港?哎哟那可不敢想,我们就是来魔都看看,开开眼……”

    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将妈妈从最不可控的“泄密风险源”,转化为第一道虽然简单、但必须牢固的“信息防控环节”。

    ……

    深夜,任素婉在床上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但眉头还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

    陈景明毫无睡意,轻轻起身,拿着毛巾走进狭窄的浴室。

    关上门,拧开水龙头,生锈的水管发出“咯咯”的声响。

    然后,“哗——”冷水冲了出来!

    陈景明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冷!刺骨的冷!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眼神里没有少年的懵懂,没有对未来的憧憬,只有一片冰冷,清晰得可怕。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开口:重生……不是给你一张藏宝图,让你直接挖;是给你一张标注了所有陷阱和围墙的迷宫地图。

    真正的挑战,是如何在没有路的地方……搭起一座桥。

    窗外,极远处,浦东开发工地的塔吊上,红色的警示灯在夜色中规律地闪烁。

    明,灭。

    明,灭。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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