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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章 探营与防线
    ……

    午后的日头更加的毒辣,桌家桥小学门口的蝉声嘶哑而密集,像是要把最后一点力气都叫进这个闷热的午后。

    黄葛树的树荫勉强撑开一片凉意,「“状元冰粉”」的招牌在树影下有些发蔫。

    任素婉坐在借来的小凳上,手里拿着块半湿的抹布,一遍遍擦拭着已经锃亮的桌面。

    冰粉桶里还剩大半,午休的高峰刚过,这会儿街上没什么人。

    陈景明蹲在树根旁,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些什么,眼睛的余光却始终扫着路口。

    「该来的,总会来。」

    他看见了。

    先是从街角拐过来的,是嘎祖祖。

    老人家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白汗衫,背着手,步子慢,但很稳。

    接着是嘎祖母,撑着一把黑布伞,伞面有些破了,漏下几缕光斑。

    最后是舅婆,脚步最快,几乎要赶到前面去,眼睛直勾勾地就朝摊位这边射过来。

    三人像是约好了,又像是自然而然就凑成了「“视察”」的阵仗。

    原本准备过来买冰粉的两个学生,感受到气氛不对,悄悄转身离开了。

    任素婉擦桌子的手停了,抹布在她手里捏紧,水从指缝渗出来,滴在地上,瞬间就被干渴的泥土吸没了。

    陈景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妈妈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

    「“哟,素婉,忙呢?”」舅婆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尖尖地刮了过来。

    她脸上堆着笑,眼珠子正上上下下地扫着摊位——冰粉桶、糖浆罐、装钱的铁皮盒,一样都没漏掉。

    嘎祖祖和嘎祖母也走到了树荫下。

    嘎祖祖没说话,先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这是他的习惯,说话前总要先弄出点动静,像戏台上的锣鼓,提醒旁人:角儿要开口了。

    任素婉拄着拐杖站了起来,脸上也挤出一点笑:「“嘎公,嘎婆,他舅母,你们怎么来了?这天热的……快,景明,给你嘎祖祖搬凳子。”」

    陈景明应声而动,搬来两个小马扎。

    「“不坐不坐,就是路过,看看你们。”」嘎祖祖摆摆手,但眼睛已经看向了那个招牌,「“‘状元冰粉’……名字取得好。”」

    嘎祖母用伞尖点了点地,没说话,只是用那种浑浊的、审视的目光看着任素婉,又看了看陈景明。

    「“哎哟,素婉,生意硬是好啊!”」舅婆已经凑到了桌子边,手指假装无意地划过铁皮钱盒的边缘,「“我听他们说,你们这儿从早到晚都排起队,怕是一天要挣不少哦?发了财,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哈!”」

    任素婉的手指在围裙下又捏了捏,再抬头时,眼圈似乎有些泛红,声音也低软下去:「“嘎公,您快莫听外头乱说。就是娃儿瞎折腾,挣几个零花钱贴补家用。”」

    她顿了顿,抬手抹了抹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也省得总伸手问志坚要。您看,我这腿脚,站一天下来,腰酸背痛,也就……也就混个饭钱,哪谈得上挣钱。”」

    嘎祖祖从鼻孔里「“嗯”」了一声,旱烟杆不知何时已经摸了出来,在手里慢慢转着。

    舅婆却不吃这套,她嗤笑一声:「“饭钱?怕是不止哦!我可是听王婶说了,你们一天送她两碗,还要分钱!要是只混饭钱,舍得这么大方?”」

    任素婉抬起头,看向舅婆。

    这一次,她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深了些。

    「“他舅母说笑了,”」她声音还是软的,但语速慢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像糖浆滴进凉水里,缓缓化开,「“发啥子财哦。本钱都是平娃竞赛那点奖金,我们娘俩就是出个苦力。王婶肯借地方给我们,那是人家心善,送两碗冰粉,是礼数,应该的。”」

    她说着,转身拿起一个干净碗,麻利地舀了一碗冰粉,淋上糖浆,双手递给舅婆:「“嫂子,尝尝?天热,解解暑。吃完……我这儿还有。”」

    舅婆脸上那点假笑僵住了,手伸了一半,又缩回去,讪讪地说:「“不……不用了,刚吃过饭,胀得很。”」

    嘎祖母这时却开口了,声音干哑:「“素婉有心了。那就……给我舀一碗嘛,少糖。”」

    任素婉应了一声,又舀了一碗,特意少淋了糖浆,递给嘎祖母。

    老太太接过去,用勺子小口吃起来,没再说话,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碗和任素婉之间来回扫。

    场面暂时冷了下来。

    只有嘎祖母吃冰粉的细微声响,和远处看这面热闹人的唏嘘声。

    嘎祖祖的烟杆转得更慢了。

    他盯着任素婉,又看了看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陈景明,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挣钱,是好事。志坚在外头辛苦,你们娘俩能自己张罗,也好。”」

    他顿了顿,烟杆在掌心敲了敲:「“不过,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挣了钱,日子好过了,也莫忘了本。该孝敬的,要孝敬。该帮衬的,要帮衬。”」

    任素婉舀冰粉的动作彻底停了,她放下勺子,转过身,正对着嘎祖祖。

    刚才那点刻意维持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红,不是作伪,而是长久压抑的委屈和此刻被逼迫的难堪交织在一起。

    「“嘎公……”」她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很轻,但足够让附近关注这里的每个人都能听清,「“您说得对,一家人……是该互相帮衬。”」

    她停了一下,像是极力忍着泪,目光转向陈景明,又转回来:

    「“平娃这么拼命,起早贪黑,肩膀都被背架勒肿了……他就是想,下学期学费,自己能挣出来,不用全指着他老汉。志坚在矿上,那是拿命换钱啊……”」

    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没擦,任由它流到下巴。

    「“这钱……”」她声音更哽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围裙,「“我得给娃攒着。等他老汉回来,我也好有个交代。等哪天……等哪天我们真宽裕了,一定,一定好好孝敬您和嘎婆。”」

    她说得断断续续,把一个妈妈对儿子的心疼,一个妻子对丈夫的体谅,一个不得不站出来承担生活的女人的艰辛与无奈,全都揉在了这几句话里。

    嘎祖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噎住。

    他能说什么?说「“不行,孙子学费不重要,钱先拿来”」?还是说「“你男人挖矿的钱够用,不用你们攒”」?

    陈景明就在这时,往前挪了半步。

    他抬起头,看着嘎祖祖,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认真:

    「“嘎祖祖,我记笔记的本子快用完了。还想买两本参考书。这钱……是我跟妈妈商量好,要留着学习用的。”」

    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老汉每次写信都说,让我好好念书。我……我想考好点,给他争口气。”」

    他把「“学习”」、「“争气”」这两个词,咬得格外重。

    嘎祖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这辈子最看重什么?面子,还有后代的「“出息”」。

    虽然他对陈景明未必有多疼爱,但「“孙子爱学习要买书”」这个理由,他没法在明面上驳斥。

    驳斥了,就是阻挠孙子进步,就是不仁。

    舅婆在一旁,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酸话,可看看嘎祖祖的脸色,又看看任素婉脸上的泪,终究没敢再火上浇油。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嘎祖母还在小口吃着冰粉,碗已经快见底了。

    终于,嘎祖祖重重地「“哼”」了一声,烟杆往腰后一别,转身就走。

    「“随你们!”」他转身,动作因为怒气有些踉跄,「“翅膀硬了,管不了了!”」

    嘎祖母赶紧放下碗,赶紧扶住他,抹了抹嘴,撑着伞快步跟了上去。

    舅婆落在最后。

    她狠狠瞪了任素婉一眼,目光在那碗嘎祖母吃剩的冰粉上停留了一瞬,突然伸手,端起旁边那碗原本要给她的、还没动过的冰粉。

    「“这碗,我拿回去给你舅公尝尝。”」她丢下这句话,端着碗,扭身追前面的两人去了。

    整个过程,没问价,没给钱。

    树荫下,又只剩下母子二人。

    任素婉还站着,背挺得笔直。

    但陈景明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很轻微,只有离得这么近才能看见。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望着卓家三人离开的方向,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后背的衬衫,也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

    她慢慢坐回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她用力握紧,想止住那颤抖。

    陈景明默默递上一碗温水,轻声说:「“妈,你说得真好。”」

    任素婉接过碗,没有立刻喝。

    她双手捧着碗,目光低垂,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许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儿子说:「“幺儿……”」

    她停住了,抬起头,再次望向卓家人消失的那个街口。

    「“这地方……”」她顿了顿,嘴唇抿了抿,才把后半句话说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觉得有点闷了。”」

    陈景明心中一震。

    他转头,看向妈妈。

    任素婉没有看他,依然望着远处,侧脸在树荫的光影里,平静,甚至有些疲惫。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全然的隐忍或偶尔燃起的希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清醒的……「倦怠」。

    不是对生活的倦怠,是对这个屋檐下、这些目光、这些无声绞索的倦怠。

    她不是在他的蓝图驱动下,被动地同意「“去镇上试试”」。

    是她自己,从心里,生出了「“离开”」的念头。

    陈景明站在原地,捧着空碗的手,没接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和妈妈一起,看着远方。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但紧紧挨着。

    摊位上,「“状元冰粉”」的招牌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铁皮钱盒已经整理好了,钞票叠得整整齐齐,硬币摞成小柱。

    一场风暴,暂时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沉默中,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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