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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章 灯火下的账本与守望
    ……

    从明玉镇回到家,到达屋前「坝坝」的时候,天色已然「黢黑」。

    陈景明刚踏进院坝,一眼就瞅见灶房里「还亮着那盏熟悉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妈妈任素婉正坐在灯前,微微低着头,一针一线地锥着手里那只厚实的「袜底板」。

    “啪塔……啪塔……”

    脚步声在院子「坝坝」上响起,不轻不重,由远及近。

    任素婉耳朵朝门口偏了偏,抬起头,眯着眼向「黑黢黢」的门外努力辨认,待那黑影轮廓渐显,显出「幺儿」的模样,她脸上立刻舒展开来:“回来啦?还「没吃饭噻」!灶头上给你「煨起」的……”

    “妈,你吃了没?”陈景明一边应着,一边快步走到了灶房门口。

    “早吃过了。”任素婉应着,又低下头去,手用「顶针」抵着针尾轻轻一顶,针尖便穿透了结实的布面。

    陈景明点点头,没再多说,走到了灶台边。

    踮起脚,伸手揭开那沉甸甸的木锅盖。盖子掀开的刹那,一股白汽“噗”地腾起,热烘烘的水汽,熏得他下意识闭眼、侧头。

    他抬手挥了挥,驱散眼前缭绕的雾气,灶上的情形才清晰起来。

    大铁锅里坐着「木甑子」,底下是保持温度的热水。

    他小心地搬开甑盖,里面是妈妈特意给他留的晚饭——

    一碗油亮的咸菜,一碗清炒白菜,在氤氲的热气里保持着温度。

    食物的气味漫过来,紧接着,他的腹部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他没停顿,伸手便揭开了「木甑子」的盖子,小心地将咸菜和清炒白菜从甑子里端出,在灶台上一一摆好。

    转身走到水缸边的石台,取下一个粗瓷碗。

    又踮起脚,从墙上的「竹兜」里抽了双竹筷,这才回到灶台前,给自己满满盛了一碗饭。

    任素婉一边纳着袜底,一边用眼角余光追随着幺儿的动作,看着他端菜、取碗、盛饭。

    直到看着幺儿扒拉了几口饭,她才轻声问:“稿子......都寄出去咯?”

    “都寄出去啦,妈你放心!”陈景明嘴里塞着饭,声音含混不清,但点头的动作却十分用力。

    “那就好。”任素婉松了口气,把针在袜底板上别稳,沉默地拉了两下线,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花了……几个钱嘛?”

    陈景明咀嚼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垂下眼睛,筷子在碗里「拨了拨」:“邮费十五块……复印六十。”

    油灯下,任素婉手中的针线陡然停住。

    她把袜底板往膝上一放,声音都变了调:“啥子?十五加六十...那你这一趟就花了七十五?之前给你那一百块,就剩二十了?”

    陈景明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慢慢搅动着:“复印太贵了...起先老板开口就要六毛一张。”

    “六毛?”任素婉的话在嘴边停住了半拍。

    她身子探过去,声音低缓下来:“你娃儿怕不是遭「敲了棒棒」哦!”

    “后来……讲了讲价。”陈景明往嘴里扒了口饭,嚼着,目光垂在碗沿上。

    等把那口饭咽下去了,他才又开口,声音轻了些:“「缠着」老板说了半天好话,最后……算是讲到一毛五一张。”

    他顿了顿,夹了一筷子咸菜:“就是……得一次把两周的都印了。”

    任素婉捻针的手慢了下来,目光定定地落在幺儿脸上。

    他说话时,肩背是挺直的,不像从前,一提到钱仿佛就要矮下去一截。

    她索性把袜底板往膝上一搁:“你娃儿……”声音里透着惊异,“啥子时候学会「讲价」了?”

    没等幺儿接话,她又往前凑了凑,紧跟着问:“跟哪个学的?妈咋不晓得你还有这套本事?”

    “哎呀,就是……没办法了。”陈景明咧咧嘴,嘴角动了一下,却没笑出来。

    他扒拉了一口饭,嚼了几下,借着满嘴的食物含糊过去:“我看你……不也这么磨的嘛。”

    话没说完,声音就低了下去。

    他盯着碗底那几粒饭,用筷子将它们拨来拨去,就是不去夹起来。

    “妈,下周……稿费要是还不到……”他像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又像是下了决心,飞快地补了一句:“还得找你要钱,复印。”

    任素婉没有接话。

    她扶着膝盖,弯下腰去够那袜底板,拾起来也没细看,只是随手在裤腿上掸了掸,便急急地举到煤油灯昏黄的光里。

    捏着线头往针眼送,手却不太听使唤,线头擦着针鼻儿滑开了。

    又一下,还是歪了。

    她把手收回来,把线头在嘴里抿湿、捻尖,再凑到光下。

    来回几次,线才颤巍巍地穿了过去。

    她捏着穿好的针线,久久没动。

    “要得嘛。”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真不够了……我就把你给我的100元竞赛奖金给你。”

    她把纳了一半的袜底搁在膝上,轻声问:“你寄了这么多出去,又花了……这么多钱,”她顿了顿,绕开了那个数目,“「啥子时候能晓得结果」?人家会给个信不?”

    陈景明已将碗里最后几粒米饭扒拉干净,他把空碗和筷子放到灶台边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转过身,看着妈妈在灯下被光影勾勒得有些模糊的侧影:“快了,估计下周……差不多就能有点信儿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不高,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妈妈说:“应该……能行的。”

    任素婉“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不知是同意,还是只为结束这场对话。

    但手里的针线却快了起来,拉线时带出短促的“嗖——嗖——”声,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下响着。

    “赶紧收拾了「睡瞌睡」,”她催促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力度,“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嘞!碗放那里,等哈儿我来洗。”

    「“晓得了。“」陈景明应着,手上却已将碗筷摞好,拿到水缸边,舀水洗了起来。

    母子两人不再说话。

    灶房里,只剩下哗哗的洗碗声,和灯下那针线往复穿梭带来的、细微而持续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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