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城东岸，河道下游拐弯处，一栋白墙建筑立在那儿。

    

    比周围长屋高出一截，铁门框，窗户嵌着从高炉废料里切割出来的薄玻璃片，透光。

    

    门楣上方挂着一块石板，岩的字迹，城镇医院。

    

    门口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地球人和沐阳者混在一起，脖子伸的老长。

    

    一个中年女人攥着围裙的角，旁边的沐阳者战士抱着胳膊靠在木桩上，金色竖瞳盯着紧闭的门板，眉头拧成一团。

    

    消息是早上传开的，有个地球女人要生了。

    

    不是培养舱里重塑出来的那种，是真的，肚子里揣了十个月，从旧世界一路带过来的孩子。

    

    天道系统在重塑肉身的时候，把她腹中的胎儿完完整整的保留了下来，旧世界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

    

    整个长明城都在等，门板后面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人在喊，有人在指挥。

    

    产房不大，二十来个平方，墙壁刷了石灰，地上铺着从六足兽皮上裁下来的垫子，手术台是匠的徒弟用铁板焊的，还导过角，很圆润。

    

    产妇躺在上面，脸色惨白，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汗从鬓角往下淌。

    

    主治医生姓陈，地球时候是妇产科主任，干了二十八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他没见过这个。

    

    “血压还在降。”旁边的护士报数值时还在抖。

    

    陈医生的手套上全是血，止血钳夹了三道，没用，出血点太深，产道撕裂的位置他看不清。

    

    灯不够亮。

    

    长明城的手术灯是一根铁架子上绑了六颗发光苔藓球，亮度勉强够照清手术区域，精细操作全靠手感。

    

    没有输血设备，没有缝合线，没有麻醉剂，没有监护仪。

    

    止血钳是匠的铁匠铺打的，消毒用的是老陈从河里蒸馏出来的高浓度酒精，纱布是从培养舱废料上拆下来的无菌薄膜剪成条。

    

    够了吗？

    

    平时够了。

    

    此时此刻，不够。

    

    产妇的嘴唇从苍白变成了淡紫色，呼吸浅且急促，每一次宫缩都伴随着大量的鲜血从产道涌出来，浸透了垫子。

    

    “胎位没问题，胎心还在。”陈医生咬着后槽牙，额头上的汗比产妇还多。

    

    “但产后出血止不住，凝血功能崩完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两个助手，两个年轻女人，“我需要帮助。”

    

    二十八年的职业素养压着陈医生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在撒谎。

    

    他需要的不是帮助，是一台完整的手术室，一台B超机，一台心电监护仪，两袋O型血，一瓶缩宫素。

    

    这些东西在这颗星球上不存在，产房外面，一个年轻的沐阳者战士跑了进来，他是断派来的联络员，满头大汗。

    

    “陈医生，断首领说，如果需要的话，可以请光愈师过来。”

    

    光愈师，沐阳者当中有一批擅长用光能治愈伤口的人，人数不多，大概七八个，都是在新世界出生后才觉醒这种天赋的。

    

    陈医生听说过，没亲眼见过，他犹豫了。

    

    一个地球的妇产科医生，把自己的病人交给一个用手发光的外族人来治，这事搁在以前他连想都不会想。

    

    产妇又一次宫缩，鲜血涌出来，浸湿了他的袖口。

    

    产妇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动，说不出话。

    

    “叫他进来。”陈医生把止血钳换了个角度，重新夹住出血点。

    

    “快。”

    

    三分钟后，光愈师到了。

    

    一个年轻的沐阳者，二十出头，身形比一般沐阳者瘦一些，皮肤

    

    他叫禾。

    

    走进产房的时候，禾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产妇，看了一眼地上的血，看了一眼陈医生手里的止血钳。

    

    “我可以吗？”禾问，用的是铁牙城的方言，发音不太标准，带着新世界长大的孩子特有的口音。

    

    “你先告诉我你能做什么。”陈医生没让开。

    

    “止血。”禾说，“愈合。”

    

    “有副作用吗？”

    

    “对孩子没有。”禾顿了一下，“对母亲也没有，光能的本质是修复，不是改造。”

    

    陈医生盯着他看了两秒，让开了半步。

    

    禾走到手术台侧面，双手伸出来，十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下，覆在产妇的腹部上方，距离皮肤大概三寸。

    

    金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渗出来，很温和，像初春清晨的第一缕日光穿过薄云落在草叶上的那种暖。

    

    光芒铺在产妇的腹部，透过皮肤，往里渗。

    

    产妇的身体抽搐了一下松了，呼吸变慢，变深，眉头舒展了一点，攥着铁板边沿的手指头松了。

    

    陈医生的目光钉在出血点上，血还在涌，速度慢了。

    

    “好了，”禾的说话语调一向温和，“请您继续。”

    

    陈医生反应过来了，止血钳重新夹上去，这回他看清了，出血点在产道左侧壁的深层，一条被撕裂的小动脉。

    

    金色光芒笼罩的区域，组织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浅粉，撕裂的边缘肉眼可见的收缩，新的细胞从创面的两侧往中间生长。

    

    陈医生的止血钳压住血管断端，禾的光能封住创面，一个从外往里压，一个从里往外长。

    

    止血钳和金光在手术台上碰了一下。

    

    金属的冰和光的暖，在产妇的身体上交汇。

    

    陈医生把多余的血块清理掉，禾的光芒跟着他的动作移动，每清一块，光就覆上去一层，新鲜的组织立刻修复。

    

    两个人没有说话，一个在前面开路，一个在后面收尾。

    

    金色的光映在陈医生的手套上，映在止血钳的钳面上，映在产妇苍白的脸上，产妇的嘴唇从淡紫色变回了淡粉色。

    

    “血压回来了。”护士不抖了。

    

    陈医生把最后一道止血钳松开，出血停了，创面干干净净，一层薄薄的淡金色光膜覆盖在上面，在缓慢消退。

    

    禾收回双手，退后一步，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光能消耗很大，他脸色白了不少。

    

    产妇的宫缩在继续，这一次没有大出血跟着。

    

    陈医生重新站到位置上，双手稳了。

    

    “用力。”他对产妇说。

    

    产妇咬住嘴唇，浑身绷紧了。

    

    一次。

    

    两次。

    

    第三次。

    

    一声啼哭从手术台上传开，穿透了门板，穿透了走廊，穿透了围在门口那三层人墙。

    

    走廊外面，安静了大概两秒。

    

    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攥着围裙角的中年女人捂住了嘴，眼泪掉下来。

    

    靠在木桩上的沐阳者战士抱胸的手臂松开了，金色竖瞳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

    

    一个地球老头和旁边的沐阳者对视了一眼，沐阳者先看的他，老头后看的沐阳者。

    

    两个人互相看了大概一秒。

    

    然后笑了，老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沐阳者的竖瞳弯了弯，笑的方式完全不一样，意思一模一样。

    

    有人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有人蹲在地上抹了把脸，有人转过身，朝着远处喊了一嗓子。

    

    “生了！”

    

    声音顺着河道往下游传，传到水渠边上在洗衣裳的女人耳朵里，传到围栏旁边喂六足兽的年轻人耳朵里，传到高炉前面盯着铁水的老栓耳朵里。

    

    城外，河畔。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草叶沙沙的响。

    

    许也搁草地上坐着，裤腿卷到膝盖，光脚丫子踩在河边的鹅卵石上。

    

    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竿尖系着一截用兽筋搓成的线，线头拴着一个匠的徒弟用铁丝弯的鱼钩。

    

    鱼钩上挂着半截虫子，沉在河面

    

    浮漂是一截削尖了的树枝，插在线的中段，竖在水面上，时不时被水波推的晃一下。

    

    许也看着浮漂，一动不动，脚步声从身后的草地上传过来，走的不急不缓。

    

    一个沐阳者传令兵跑到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站定了，行了个铁牙城的军礼。

    

    “刑山让我来转告，母子平安。”

    

    许也没转头，眼睛还盯着水面，浮漂晃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传令兵等了两秒，没等到别的话，转身跑了。

    

    许也把鱼竿从水里提起来，鱼钩上的半截虫子还在，没鱼吃。

    

    他把线往回收了两圈，站起来，换了个姿势，手臂一甩，鱼钩拖着线飞了出去，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河中央更深的地方。

    

    浮漂重新竖在水面上，离岸边远了不少。

    

    许也坐回去，裤腿上沾了几根草。

    

    风继续吹，水面上的光斑碎成一片。

    

    产房里，陈医生把脐带剪断了。

    

    护士用温水浸湿的布巾擦拭婴儿身上的血迹和胎脂，动作很轻，很慢。

    

    婴儿的哭声停了，嘴巴还张着，小拳头攥的紧紧的，皮肤皱巴巴的，泛着粉红色。

    

    护士把婴儿翻了个面，擦干净后背，再翻回来擦胸口和肚子。

    

    婴儿的眼睛闭着，眼皮薄的能看到

    

    擦到脸颊的时候，婴儿动了一下。

    

    眼皮抖了抖，睁开了，护士的手停住了。

    

    布巾搁在婴儿的脸颊旁边，没有继续动。

    

    婴儿眼睛蓝色的，不是地球上某些特殊地域血脉携带的那种灰蓝或者浅蓝，比那纯粹的多。

    

    湛蓝，没有杂质，没有过渡，从瞳孔边缘到虹膜的最外围，全是同一种蓝。

    

    护士看了三秒，她想叫陈医生，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因为她又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瞳孔，婴儿瞳孔的深处，有一丝光。

    

    淡淡的，金色的，不动，不闪，就在那儿待着。

    

    护士眨了一下眼。

    

    光点还在，婴儿盯着天花板，湛蓝的眼睛里，那一丝金色的光安安静静的漂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