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城的第一场雨下了整整两天。
雨停之后,空气刑山站在议会大厅门口,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各工作组汇总上来的报告。
报告是岩写的,字迹工整,内容不长,东部高炉产能稳定,日出铁五吨,铁锭库存够用三个月。
石灰窑第二批出窑,砂浆供应跟上了,第四批苏醒人员共三百人,完成初步安置。
水渠扩建工程进度正常,农田开垦进度严重滞后。
刑山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三秒,他翻到背面,岩在空白处补了一句:目前可用于农业劳动的人手缺口约一百二十人,建议从军营抽调。
军营,刑山把报告折起来塞进怀里,往南边走。
长明城的军营在河道南岸,紧挨着纪念碑广场。
说是军营,其实就是十几栋长屋围成的方形院落,院子中间一块夯实的泥地,沐阳者们平时在那练刀。
刑山穿过广场的时候,看了一眼碑前,断的斩马刀还插在那,刀鞘上的皮绳被前两天的雨淋湿了,垂在泥里,没人碰。
院子里没什么人,大部分沐阳者被分配去了东部矿区和建筑工地,留守的只有七八个轮值的哨兵。
刑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找到负责人,一个年轻的沐阳者告诉他,断在后面。
后面是一片空地,堆着半人高的原木,从山谷西侧砍回来的,等着劈成柴火和建材。
刑山绕过长屋的墙角,站住了。
断蹲在木堆前面,他手里拿着一把铁镐,把一截胳膊粗的原木竖在地上,左手扶稳,右手举镐。
落下。
动作不快,每一下之间停顿大约两秒,刑山没出声,靠在墙角看了一会。
他注意到一件事,断劈出来的每一块柴火,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长度,宽度,厚度,几乎完全一致。
刑山走了过去,断没抬头,继续劈。
咔。
“你劈柴呢?”
“嗯。”
刑山蹲下来,随手捡起地上两块劈好的柴,放在一起比了比。
长短一样,截面的角度一样,连木纹断裂的走向都差不多。
“你这劈的,跟车床切出来的似的。”
“力道不好控制。”断停了手,铁镐拄在地上,看了一眼脚边那堆整整齐齐的柴火。
刑山没太听懂,断把铁镐翻了个面,镐头朝上。
“这东西太轻了。”他说的是铁镐的重量。
刑山想了想,明白了。
断以前用的是斩马刀,那把刀的分量少说也有二十斤,加上神金义肢的重量和沐阳者的体质,每一刀的力量足够劈开一头六足兽的脑壳。
现在换了一把三斤重的铁镐,劈柴,就像让一个开惯了坦克的人去骑自行车。
不是骑不了,是手感全错了。
“力气用大了,木头碎。”断把镐头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神金义肢早就没了,重塑肉身之后,他的右臂和左臂一样是血肉。
五根手指,骨节分明,指尖上沾着木屑和树皮的碎渣。
“用小了,劈不正,歪歪扭扭的。”他顿了一下,“所以我在练。”
刑山靠着木堆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拇指推开打火机。
火苗跳了两下,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淌出来。
“练了多久了?”
“三天。”
“三天劈柴?”
“三天。”断的语气很平,“从早到晚。”
刑山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堆柴火,码的整整齐齐,高度快到人的胸口了,三天的量。
“你不去帮着盖房子?”刑山弹了一下烟灰,“东边那排长屋还差五栋的工程量。”
断沉默了大概五六秒。
“这双手。”他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皮肤上没有老茧,重塑的肉身干净的跟新生儿一样。
“从铁牙城开始,就是杀虫子,杀怪物,杀灰色的东西。”
“砍,劈,刺,每一下都是为了弄死什么。”他把手翻回去,攥了一下拳头。
“现在你跟我说,拿它去盖房子,去种地,去搬砖,我不是不愿意。”
“是不会。”他看着刑山,金色竖瞳里的光很安静。
“我不知道怎么用这双手去建一个东西,而不是毁掉它,这让我不安。”
刑山叼着烟,他盯着断的手看了两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木桩上磕了磕。
“所以你劈柴。”
“练手感。”断点了下头,“从最简单的开始。”
“明天跟我走一趟。”刑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木屑。
“去哪?”
“农田。”
第二天清晨,河道东岸。
长明城规划的第一片农田在东岸的缓坡上,面积不大,大约二十亩,被木桩和绳子围成了几个方块。
土是生土,没翻过,雨后的泥地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一陷就是半个脚掌深。
十几个地球人散在田里,弯着腰翻地,还有几个沐阳者,体格比地球人壮一圈,也在学着用锄头刨土。
动作生硬的很,跟断劈柴差不多。
田地最东头,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锄头,在翻一畦土。
动作很慢,每一锄下去泥土翻起来的弧度都一样,松松的,均匀的。
刑山认出他了,第三批苏醒的平民里头有个老头,六十八岁的灵魂装在二十几岁的身体里,以前是甘肃庆阳的农民,种了一辈子旱地。
大伙叫他老栓叔,跟东边高炉的那个老栓不是同一个人。
断站再田埂上,看了一会,他的目光落在老栓叔的锄头上,看了很久。
锄头落下去的角度,入土的深度,手腕翻转的幅度,脚步挪动的节奏。
每一下都不一样,但每一下翻出来的土都差不多。
断从田埂边上拿起一把铁锄,木柄比他的胳膊还粗,铁头是匠的徒弟打的,刃口不算锋利,够用。
他站到一块没翻过的生地前面,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学着老栓叔的动作,举起锄头。
挥下去。
轰。
泥土炸开了。
黑褐色的泥块飞溅到三米开外,碎泥甩了周围两个人一脸。
地上多了一个坑。
半米深,边缘整齐,锄头的木柄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裂了一道缝,差点断成两截。
断攥着快散架的锄柄,站在坑边,一动不动。
“哎呀我滴个乖乖!”老栓叔从那边蹿过来了。
他扔下自己的锄头,踩着泥巴跑过来,冲着断就是一通骂。
方言,庆阳腔,语速极快,刑山站在田埂上一个字都没听懂。
大意应该是在问这年轻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翻个地跟砸炮弹似的,把人家的田都给刨废了。
断站在那挨骂,金色竖瞳直直的盯着脚下那个坑。
老栓叔骂了大概半分钟,嗓子都哑了,喘了两口气,骂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坑,又看了看断手里快散架的锄头,叹了口气。
“你这娃,力气大的跟牛一样。”老栓叔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种地又不是打架,你使那么大劲干啥?”
老栓叔伸手把断手里的烂锄头拿过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扔到一边。
转身走了两步,把自己那把锄头拎过来,塞到断手里。
“来,我教你。”老栓叔站到断身后,伸手握住断的手腕。
断的手腕比他的大一圈,老栓叔的手指勉强能合拢。
“别用胳膊。”老栓叔拍了拍断的腰,“用这儿。”
“腰沉下去,胯转过来,手只管扶着,力气从腰上走。”他拉着断的手臂,比划了一个弧线。
“你看,锄头不是砸下去的,是甩出去的,顺着弧线。”断低头看着老栓叔的手搭在自己手腕上,金色竖瞳眨了一下。
他照着做了,腰沉,胯转,手臂带着锄头划了一个弧。
锄头落进泥里,这回没炸,泥土翻起来了一块,松松的,只是翻的太深,足有一尺。
“轻点轻点!”老栓叔又拍了他腰一下,“你翻地又不是挖坟,三寸就够了!”
断调整了一下力道。
第二锄,浅了,只刮了一层皮。
第三锄,深了,又把旁边的土拱起来了。
第四锄,歪了,锄头入土角度不对,泥土往左边飞。
老栓叔站在旁边,不停的纠正。
“手腕别僵!”
“脚跟别抬!”
“你看你这一锄下去跟狗刨的似的!”
断不语,只一锄一锄的挥,周围干活的人都停下来了,看着这边。
几个地球人靠在锄柄上,嘴角咧着,两个沐阳者战士蹲在田埂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憋的通红。
一个年轻的地球女人捂着嘴,肩膀在抖,然后有人笑出声了。
笑声从田里的各个角落冒出来,此起彼伏,那种温暖的,带着善意的。
一个沐阳者战士笑着喊了一嗓子,铁牙城的方言,大意是说首领你要不还是回去劈柴吧。
断回了他一个眼神,那个战士立刻闭嘴了,但嘴角还是咧着。
老栓叔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拍了拍断的后背,那只手拍在沐阳者的脊背上,声音闷闷的。
“没事,慢慢来。”
“地又不会跑。”断低下头,继续翻。
一锄。
一锄。
一锄。
黄昏的时候,恒星从西边的山脊线上往下沉。
光线从白金色变成橘红色,铺在田地上,泥块的表面反着一层油润的光。
断坐在田埂上,他的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泥,鞋面上糊了一层厚厚的黑土,手掌心磨出了两个红印子。
脸上也是泥,额头上,鼻梁上,左边脸颊上糊了一大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看着自己干了一下午的成果。
几畦地。
歪歪扭扭的。
翻的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翻了一尺深,有的地方只刮了三寸,沟壑的间距忽宽忽窄,和旁边老栓叔翻的那片工整的田一比,就跟小孩在纸上乱画的线条似的。
断看了很久,风从河道那边吹过来,他的脊背微微弓着,两条胳膊搁在膝盖上,手指上全是干掉的泥巴,指甲缝里塞的满满的。
很累,腰酸,腿软,手掌发麻,肩膀的肌肉泡在一种温吞吞的钝痛里,是活人干活干出来的累。
断看着那几畦歪扭的地,脸上的泥在夕光里变成了暗橘色。
嘴角的弧度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比在战场上砍翻一头巨兽的时候,要安静的多,也满足的多。
脚步声从背后传过来,走的不急不慢,烟味先到了一步。
刑山叼着烟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陶碗,碗里是清水。
他在断旁边的田埂上坐下来,把一碗水递过去。
断接了,喝了两口。
刑山也喝了两口,把碗搁在脚边。
两个人坐在那,看着那片被夕阳烧红的田。
远处的长屋群冒着炊烟,有人在喊吃饭了。
围栏里那三头六足幼崽在哼哼叫,大概也饿了。
“处理完了?”断问。
“嗯。”刑山弹了一下烟灰,“第五批苏醒名单定了,下周放人,还有水渠那边的材料清单要核一下。”
断点了下头,刑山侧过头,看了一眼断脸上的泥。
“你这造型不错。”刑山把烟叼好,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掏出来一个东西。
小铁壶,壶身上有磕碰的痕迹,壶盖用绳子系在壶嘴上,晃晃悠悠的。
断认出来了,战壕里的那壶酒,不过那壶在战场上就喝完了,壶也丢了。
这壶是新的,匠的铁匠铺里出品,造型差不多,壶盖的样式和老的一模一样。
刑山拧开壶盖,往里闻了一下。
“老陈用那个红果子酿的,酸不拉叽的,但能喝,还记得我欠你一壶酒。”
“手艺不行,比真正的酒差远了。”刑山给自己倒了一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
两个人坐在田埂上,恒星沉到了山脊线
田里没人了,锄头插在地头,歪歪扭扭的沟垄在暮色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风把炊烟的味道送过来,有人在煮东西,闻着像是老陈用红果子和谷物熬的粥。
刑山把烟头摁灭在田埂的泥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