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山眼神里那股子军人特有的硬气，被不断跳动的死亡数字一点点磨碎。

    第零特区指挥中心内，红光映在许也脸上，染成惨白。

    “说话。”刑山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给我一个解释，或者，给我一个了断。”

    “解释？”许也视线越过刑山，投向窗外那片被霓虹与火光交织的夜空，“我在看收成。”

    《九界OL》是他的田地，是四十五亿玩家共同编织的梦境。

    这本该是一场丰收。

    按照预设逻辑，如此大规模的冲突，哪怕是负面的，也应当转化为海量足以让【原初孢子】完成进化的养料。

    恐惧是粮，愤怒是肉，贪婪是酒。

    这一锅乱炖，火候到了。

    【系统提示：正在提取世界级事件[凡人反击战]产出……】

    【提取进度：10%……50%……100%。】

    嗡——

    刑山下意识后退半步，作为一个普通人，他居然感受到了文学作品里所谓生命层次的压制。

    许也闭上眼，准备迎接生命层次的跃迁。

    哪怕现实烂成一锅粥，只要他进化，一切皆可重塑。

    然而。

    “呕——！”许也弯下腰双手扣住桌角，刚吸进去的能量，被身体本能排斥，引发了剧烈的生理反胃。

    【警告！警告！警告！】

    【养料评级：劣质（剧毒）。】

    【原初孢子拒绝吸收！系统过载！请立即停止输入！】

    “怎么会.....”许也擦掉嘴角的酸水，重新看向屏幕，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怎么会是垃圾？”

    四十五亿人的投入，全球范围的动荡，换来的结果是……垃圾？

    “调出数据样本！给我看源头！看看到底是哪出了问题！”

    屏幕画面飞速切换，无数个玩家的第一视角被随机抽取，投射在两人面前。

    画面一：大罗天某矿区。

    一群奥术议会的玩家围着一个落单的黑潮新人，不直接击杀，倒是用低级法术反复折磨，一边折磨一边在公屏打字辱骂，极尽污言秽语之能事。

    纯粹是为了发泄，为了施虐。

    画面二：落日城复活点。

    凡人公会的玩家堵在门口，出来一个杀一个，杀完就在尸体上跳舞，摆出各种侮辱性姿势，口中喊着打土豪分家产，眼里却闪烁着比土豪更贪婪的绿光。

    暴徒的狂欢。

    画面三：交易行。

    奸商们趁着战乱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看着无数玩家因为买不起补给而死在野外，他们在背后数钱，发出刺耳的奸笑。

    猜疑、互害、虐杀、无底线破坏秩序。

    一份详尽的分析报告生成。

    【样本分析：当前产生的所有精神能量，均缺乏创造性、逻辑性与秩序性。】

    【结论：并非文明的演化，更似主神黄昏。】

    【原初孢子进食需求：需要吞噬文明迸发过程中的岁月史诗与厚重历史的概念，智慧生物在绝境中迸发的闪光点、以及规则碰撞下产生的新秩序。】

    【现状：玩家群体沉溺于低级的多巴胺刺激，行为模式退化为野兽，所产生的精神能量充满了杂质与破坏欲。】

    【评价：工业垃圾。】

    许也看着那四个字，身子晃了晃，跌坐在椅子上，他自以为只要把人拉进来，就有收益。

    却忘了，人是会堕落的。

    当所有的法律、道德、规则都被抽离，当暴力成为唯一的通行证，当复活让生命变得廉价。

    人类不会变成神，只会变成鬼。

    “我在养蛊.....”许也看着自己的双手，“结果养出了一缸蛆。”

    “垃圾。”他低声念出了这个词。

    没有英雄诞生，没有史诗传唱，只有无穷无尽的烂仗。

    这种能量，孢子不吃，吃了会死。

    “停下。”许也闭上眼，“必须停下。”

    “怎么停？”刑山走上前，“现在全世界都疯了，你告诉我怎么停？”

    “关服？”刑山问，“拔网线？”

    “不行。”许也摇头，语速极快，“意识深度链接，强制断开会导致群体性脑死亡，四十五亿人，现在就是挂在服务器上的肉鸡。”

    “那就在游戏里杀光他们！”刑山发狠，“让那三个神动手！把所有号都洗白！”

    “也没用。”许也指着屏幕上的红色曲线，“他们现在不怕死，甚至渴望死，死亡只会增加他们的戾气。”

    “而且……”许也顿了顿，看向窗外，“现实世界的规则已经被侵蚀了，就算他们在游戏里死光，醒过来的人，也只会把现实当成另一个战场。”

    进退维谷。

    不能关，不能杀，不能放任。

    许也感觉自己被绑架了，被自己亲手创造的这四十五亿个天灾绑架了。

    “滴滴滴——”

    天道系统发出警报。

    【系统负载：98%。】

    【预计崩坏倒计时：72小时。】

    三天。

    三天后，现实与虚拟将融合，或者一起毁灭。

    许也站起身，推开刑山走到院子里。

    夜风很冷，带着焦糊味，那是远处城市燃烧的味道。

    院子中央，九个生态缸静静伫立。

    一号缸，亚瑟姆，沦为了那些资本的土壤。

    二号缸，安特希尔，被封印的机械废土，卡兹的故乡。

    三号缸，大罗天，此刻紫黑翻滚。

    许也的视线扫过一个个缸体，最终，停在了角落里。

    第四号缸，还未开拓。

    里面只有最初铺设的基质土壤，干净，纯粹，代表着无限的可能。

    “既然旧的修不好了。”许也的手指抚摸着冰冷的玻璃外壁，“那就不要了。”

    “你要干什么？”刑山追了出来，看到许也的眼神，心里一跳。

    那种眼神他见过，赌徒输光了一切筹码后，把自己的命押上桌时的眼神。

    破釜沉舟。

    “老邢，你知道为什么会如此吗？”许也转过头，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冷到让人害怕。

    “因为没有代价。”

    “因为规则太宽松了，太廉价了。”许也指着三号缸，“在那里，他们是神，是超人，是可以无限重来的无赖。”

    “所以他们肆无忌惮。”

    “就得让他们从泥潭里爬出来。”

    “从0，到1。”许也转身，大步走回书房，对着天道枢纽下达了最高指令。

    【天道指令：启动终极净化协议——[归墟]。】

    【目标：第四号生态缸。】

    【资源调配：抽取亚瑟姆、昆仑、大罗天所有剩余物质与精神能量。】

    【规则设定：】

    【1.剥离所有个体意识，回归纯粹精神本源。】

    【2.在绝对的痛苦与寂灭中筛选求生的唯一概念。】

    【3.抹除一切低级欲望，仅保留最原始的创造冲动。】

    【4.所有被提纯的能量，将作为新世界的第一因。】

    刑山头皮发麻：“你这是要.....彻底抹掉他们？”

    “我是在提纯。从这滩人性污泥里，蒸馏出创造文明的第一滴圣水。”

    “修补旧世界没有意义，根烂了，烂了的根就要全部刮掉，这样新的肉才能生发。”

    “咱们华夏这几千年不都这么过来的吗？”许也抬头看着第四号缸的图标，“唯一的出路，是建造一座有熔炉性质的新世界。”

    “把这四十五亿份污秽燃料，全部扔进去。”

    “让他们在最初的最初中，燃烧掉所有的杂质，为我，也为这个世界，点燃一个真正干净纯粹的未来。”

    “这才是唯一能拯救一切的.....”

    “新世界。”许也眼底的疯狂与决绝，让刑山不寒而栗。

    轰隆——！

    现实世界的天空中，雷霆划过，所有玩家的耳边，同时响起了一道冰冷威严的机械音。

    【最终重置协议启动。】

    【所有存在将被归入熔炉。】

    【祝各位......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