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滨城,某老旧居民楼的隔断间内,风扇吱呀转动,搅不动满屋燥热。
陆民盘膝坐在床板上,姿势怪异,脊椎强行扭曲成一种反人类的角度,呼吸急促。
他刚摘下那个依然发烫的【天启】头盔,尸解仙消散时的画面,在他脑子里来回播放。
尤其是那本《玄阴尸解经》。
“直面腐朽.....以气养神......”陆民眼神飘忽且狂热,双手下意识摆出了游戏里那个名为【抱元守缺】实则看起来像便秘的手印。
他在模仿。
“呼吸,节奏。”吸气,停顿三秒,再次吸气,直到肺泡发出抗议的嘶鸣,再一口气全部吐出。
一遍。两遍。
第十遍时,陆民感觉到腹部真的升起了一股热流。
热流沿着肠道蜿蜒,虽然本质上是横膈膜痉挛引发的肠胃气胀与肾上腺素飙升导致的体温升高,但在这个中二少年的认知体系里,这就是气感。
是天赋。
是天选之子的证明。
“我有灵根!”陆民睁眼,眼球布满血丝,嘴角上扬,“我他妈竟然真的有灵根!这不是游戏!这是机缘!”
他站起身,亢奋地在只有五平米的出租屋里转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比划了一个剑指。
“疾!”当然,没有任何东西飞出去,除了指甲缝里的泥垢。
但这不妨碍他颅内高潮,他觉得自己此刻已非凡人,周围那些为了高考而熬夜刷题的同龄人,在他眼里瞬间变成了蝼蚁。
“再试一次,我要引气入体!”陆民重新坐回床上,压下心头的狂喜,闭上眼,再次尝试构建那种玄之又玄的呼吸回路。
精神高度集中。
........
现实世界,第零特区监控室。
“噗....”许也一口热饮没喝上,主控屏幕右下角,那个原本呈现着平稳的【现实锚点】监控图,跳红了。
【警告:检测到非法数据溢出。】
【坐标:华夏大区,滨城,节点G-732。】
【类型:意识映射导致的现实扭曲(微弱)。】
“嗯?”许也眉毛一挑,放下杯子淡定擦了擦台子,“这么快?”
虚拟屏幕展开,那个狭窄出租屋内的画面被全息投影出来:陆民那张扭曲、充血、甚至有点走火入魔倾向的脸,分毫可见。
天道系统的分析报告同步生成。
【目标正在尝试通过精神共鸣,复现游戏内的高维规则。】
【警告:由于现实物理规则不支持,该行为有99.9%概率导致目标脑血管破裂,或引发由于精神力强干涉导致的区域性磁场紊乱(闹鬼)。】
“这届玩家,作死能力总是超出预算。”许也看着陆民腹部那一团因为精神力误导而紊乱的内分泌系统。
这可不是小事。
游戏是游戏,现实是现实。
如果在游戏里学会了法术,回到现实就能搓火球,那这个世界就会崩坏成无法管理的废土。
更可怕的是,这种渗透一旦开了口子,灰雾之外的那些东西,就能顺着网线爬过来。
地球现在太脆弱,经不起这种折腾。
“得打个补丁。”许也如是决断。
杀人?
不至于。
封号?
治标不治本,还会引起怀疑。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出问题的人。
【正在编写热更新补丁……】
【目标定位:所有尝试在现实中复现游戏行为的玩家脑波。】
【植入逻辑锁:认知干涉。】
“这招叫……社死光环。”许也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更新发布。】
【版本隔离协议,生效。】
出租屋内。
陆民感觉自己即将摸到那层窗户纸了,丹田内的热气越来越强,他的灵魂仿佛即将出窍,去触碰那虚空中的大道。
就是现在!
突破!
陆民气沉丹田,双臂张开,摆出了一个极其羞耻的大鹏展翅姿势,口中暴喝:“剑来!”
嗡——
并没有剑来。
难以名状且直击灵魂深处的……羞耻感。
许也植入的【认知锁】生效了。
在这一刻,陆民眼中的修仙,被强制替换成了以第三人称视角审视自己的客观画面:一个穿着发黄内裤、满身汗臭、动作滑稽的油腻少年,正对着空气发癫。
“我……草?”陆民刚才那种神圣的使命感崩塌,余下的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绝望。
太蠢了。
太羞耻了。
自己刚才在干什么?对着镜子比划?还喊剑来?
这就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拉屎被围观了一样,陆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股所谓的气感,在这尴尬情绪冲击下,当场溃散。
噗——
悠长且响亮的屁,代替了所谓的剑气,从他身后排出。
陆民瘫在床上,用枕头捂住脸,双脚不由自主地扣着床单,恨不得把自己掐死。
“我果然是玩游戏玩魔怔了……”
监控室内,许也咧开嘴狂笑。
“这就对了。”
“想要打破次元壁?先问问你的羞耻心答不答应。”
精神层面的隔离做好了,物理层面的隐患也得清除。
这个陆民既然能产生精神共鸣,说明他的灵视过高,是个好苗子,但也可能是个不受控的炸弹。
这种不稳定因素,不能流落在外。
许也拿起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刑。”
“坐标滨海,给你送个绩效。”
“一个刚觉醒了灵视雏形的......高中生。”
……
半小时后,那栋老旧居民楼下。
喷涂着国家电网字样的抢修车悄摸地停靠在路边。
车门拉开,没有穿制服,没有拿电表,下来的三个人穿着社区志愿者的红马甲,手里提着几袋大米和食用油。
刑山穿着一件看起来洗得发白的老头衫,手里甚至还拿把蒲扇,怎么看都像是那种热心肠的居委会大爷。
“目标就在上面。”刑山压低声音,耳机里传来特区技术部的实时反馈,“精神波动已平复,但残留的能量阈值依然高于常人。”
“明白。”刑山摇着蒲扇,领着两个伪装成社工的精锐特工,走进了楼道。
三楼,陆民刚从那阵极度的社死中缓过劲来,正打算去煮碗泡面安抚一下受伤的心灵。
笃笃笃。
敲门声。
陆民吓了一跳,这深更半夜的......
“谁啊?”他警惕地问道,顺手抄起了一把剪刀藏在身后。
“你好,社区送温暖。”门外传来一个慈祥的大爷声音,“最近创文检查,居委会给每户发大米和油,开下门。”
送大米?半夜三点?
陆民虽然中二,但不是傻子,“我不信!哪有半夜送温暖的!你们是骗子吧!”
门外的刑山有些无奈地挠了挠头,转头看了眼旁边的特工。
特工耸耸肩,拿出一个电子解码器。
刑山摆摆手,示意别暴力破门。
“小同学,刚才你在屋里喊那一嗓子‘剑来’,整栋楼都听见了。”刑山对着门缝,慢悠悠地说道,“楼下李大妈投诉你扰民,说你练什么邪教,报警了,我们是来调解的。”
陆民:“……”
社会性死亡这种事,往往是分等级的。
刚才那一级是内伤。
现在这一级,是暴击。
“别.....别说了!”陆民丢下剪刀,一把拉开门,脸红得像猴屁股,“我那是在.....背课文!《将进酒》不行吗?!”
门开了。
刑山笑眯眯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
“背课文好啊,有前途。”他一步跨进屋,顺手把门关上,将那种与世隔绝的压迫感带进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陆民后退两步,他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摇着蒲扇的老大爷,不对劲。
“你们,到底是谁?”陆民瑟瑟发抖。
“不是说了吗?社区的。”刑山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滨城心理健康咨询中心主任:刑山】。
“我们接到数据反馈,你的游戏账号最近.....稍微有点活跃过头了。”刑山的目光越过陆民,落在了那个还在微微闪烁的头盔上。
“小同学,《昆仑》好玩吗?”
陆民瞳孔地震,“你们是游戏公司的?”
“差不多吧。”刑山没否认,也没承认,“鉴于你是我们游戏的高活跃用户,甚至触发了一些.....特别的隐藏机制,公司决定邀请你参加一个线下的内测活动。”
“包吃包住,有编制,还给发工资。”
“唯一的条件是.......”刑山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在活动结束前,你不能回家。”
陆民靠在墙角,退无可退。
“如果,我不去呢?”陆民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去也行。”刑山指了指刚才陆民坐过的床铺,“刚才你强行在现实里模仿那个动作,如果不是有个好心的程序员给你打了补丁,你现在的下场大概率是内脏大出血,变成植物人。”
“我们那里有最好的医生,能监测你的状态。”
“是去当小白鼠配合研究顺便保住小命,还是留在这里等着哪天真的把自己练死了?”
陆民沉默了。
那种对于未知的恐惧,和对于神秘侧的好奇,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那个补丁,是有人在看着我?
程序员是谁?GM?
“我去。”陆民抬起头,眼神中的恐惧变成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带上头盔。”
刑山笑了。
“当然,那是你的武器。”
五分钟后。
抢修车启动,消失在夜色中。
陆民坐在车后座,左右两边是如同铁塔般的社工。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中那股主角感死灰复燃,尽管伴随着一丝作为囚犯的忐忑。
……
第零特区,许也在日记本上划掉了一行字:“隐患排查完毕。”
“凡人的躯壳承载不了超凡的规则。”许也对着玻璃中倒映的自己说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陆民的事是个警钟,现在的游戏头盔,只是一个简单的信号收发器。
玩家的大脑是裸奔的,虽然有他的系统作为防火墙,但这种基于软件层面的隔离终究有极限。
就像今天,一个稍微有点天赋的高中生,差点就把规则的墙给凿穿了。
以后玩家会越来越强,这种共鸣会越来越频繁。
总有一天,有人会不借助头盔,就在现实里用处一个哪怕最微小的火球术。
那一刻,就是两个世界规则全面对撞,地球秩序崩塌的开始。
必须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给地球加装一套真正能承载超凡力量的硬件。
“版本隔离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