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透明的世界膜落下，但在那最后的缝隙被抹平之前，三道燃烧的流光逆着气流，燃烧着作为神的根基，硬生生挤出了那道即将愈合的伤口。
“咔嚓。”世界在拉伸，视野在扭曲。
西娅感觉自己的神魂被塞进一个不断旋转的滚筒，原本浩瀚无垠的天空，在眨眼间坍缩、折叠。
当光芒散去，他们发现自己悬停在半空，他们变成了三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手办。
远处耸立着一座座巍峨的彩色山峦，封面上印着令人生畏的烫金大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脚下是一张广阔无垠的褐色平原，巨大的木质纹理如同沟壑纵横的干枯河床。
右侧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金属圆柱体，里面盛满了褐色的液体，几根枯黄的巨木漂浮其中，热气蒸腾，化作遮天蔽日的白雾。
“这就是，界外之界？”林奇的声音在颤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能锻造神器的手，此刻变得如此渺小、脆弱，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碎裂。
荒谬的错位感击穿了三人的理智，他们是跳出了鱼缸的鱼，却绝望地发现自己落在了巨人的餐桌上。
“呼——”一阵带着体温的狂风卷过，那是巨人的呼吸。
三人僵硬地转过身，抬起头。
那个巨人坐在椅子上，庞大得无法窥见全貌。
他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棉质睡衣，那些粗糙的棉线纤维在微观视角下，交织成了某种蕴含大恐怖的混沌神甲。
他的一只手搭在桌沿，指甲盖修剪得并不整齐，边缘带着细微的毛刺，每一根倒刺都像是一柄斩舰刀。
还有那张脸。
那张在亚瑟姆天穹之上，曾让他们感到愤怒、想要挥剑斩杀的脸。
此刻就在眼前，占据了他们全部的视野。
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淡漠地倒映着他们渺小如尘埃的身影。
房主。
造物主。
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三个悬浮的小飞虫。
“当啷。”黑潮君主下意识松开了手，那根象征着战争权柄的神器巨柱掉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微响。
作为最顶尖的雇佣兵，在那个世界，他敢对着天幕竖中指，敢叫嚣着弑神。
但在这里，战意崩塌。
对方甚至不需要动用什么神力，只需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捻，他们就会变成桌面上的一滩蚊子血，还是擦一擦就能干净的那种。
“这就是我们的......终点？”林奇面色惨白。
荒诞。可笑。
他们拼尽全力，牺牲了无数玩家和信徒，把世界打烂也要追寻的真相，竟然如此平庸，又如此令人窒息。
“跑......”黑潮君主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
“往哪跑？钻进键盘缝里吗？”西娅，这位曾经的金融女高管，她悬浮在半空，强行止住了颤抖的身体。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由魔法构织的法袍，就像整理她前世那套昂贵的职业装。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西娅的质问通过神明之间的链接，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两人的意识上。
“一个是被战友炸碎了半边身子的死人，一个是车祸救人把自己搭进去的学生。”
“我们早就死过一次了。”
“好不容易穿越，好不容易混成了神，现在见到大老板就吓尿了？”
西娅转身，手指指向那个庞大的巨人，尽管她的指尖也在微微颤抖：
“看清楚！他没有攻击我们，也没有把我们抓起来切片，只是在观察。”
西娅强行压下心底那股源自深处的灵魂战栗，她在赌。
赌这个把他们当成电子宠物养的存在，是个理性的人。
只要是人，就有欲望，就有需求。
“这不是战场。”
“把你们脑子里那套打打杀杀给我扔掉。”
“这是一场面试。”
“面....试？”林奇下意识地重复。
“没错。”西娅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犀利，“站在你们面前的，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神明。”
“他是一个拥有绝对控股权、掌握着服务器开关、脾气可能有点古怪的……董事长。”
“而我们。”西娅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两人。
“我们不是入侵者，不是造反者。”
“我们是这个项目里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黑潮君主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词汇。
“亚瑟姆是他的项目，玩家是他的用户，我们是帮他维护秩序、引导剧情的运营官。”
西娅的语速极快，“现在，项目出了大问题，我们直接越级，以此种方式来进行危机公关。”
西娅转过身，直面那张巨大的脸孔：“想活下去吗？”
“想在这个新世界里，保住我们的位置，甚至......获得更多的期权吗？”
林奇握紧了手中的锻造锤，眼神重新聚焦：“想。”
黑潮君主咬了咬牙：“跟了。”
“那就收起你们那副快尿裤子的表情！”西娅厉喝一声，“挺胸，抬头。”
“拿出你们在亚瑟姆装神弄鬼的气势来。”
“我们不是来送死的。”
“我们是来做述职报告的！”
说完，西娅操控着仅剩的神力，向前飘去。
她来到了许也的面前，距离那张脸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
这个距离，对方只需要打个喷嚏，她就会粉身碎骨。
但她稳住了，她拿出了前世在CBD顶层会议室面对千亿资方时的那种专业与自信，优雅地在虚空中欠身行了一礼。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通过神力传播开来，清晰而坚定：
“老板，晚上好。”
“关于亚瑟姆项目目前的运营状况，以及未来的盈利模式……”
“我们三个，想跟您谈谈。”
那座肉山，那个巨人，那个原本只是冷漠观察的造物主，眼睛稍微眯了一下。
“有点意思。”
许也眉毛挑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了推那个巨大的保温杯。
“轰隆——”沉闷的声响如同雷霆滚过天际，那是玻璃杯底摩擦桌面的声音。
许也身体前倾，巨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三人，那种压迫感，比刚才强烈了十倍。
“不喊打喊杀，改谈生意了？”许也的声音在震动空气，震得三人耳膜生疼。
“给我一个不把你们捏碎，重新捏三个听话泥人的理由。”
林奇的手抖了一下，黑潮君主身上的铠甲发出咯吱的挤压声。
西娅笑了，她赌对了。
只要肯谈，就是生意。
只要是生意，就有成交的可能。
“因为泥人没有脑子，也没有创意。”西娅指了指下方那个被胶带封住的沙盘。
“老板，您需要的是能帮您赚钱、产出养料的员工，而不是只会漫无目的演化的死板程序。”
“只有我们。”
西娅指了指身后的林奇和黑潮。
“只有同样懂得玩家心理、又掌握着那个世界最高权限的我们，才能帮您驾驭这群疯狗玩家。”
“才能让您的这个......”西娅瞥了一眼那个囚困了他们的房间，“这个小世界，真正变成一个取之不尽的宝库。”
“空口无凭。”许也淡淡地说道，伸出的手指并没有收回，而是悬停在他们头顶，“证明给我看。”
“简单。”西娅打了个响指。
一旁的林奇反应过来，现在是展示核心技术环节。
他举起锤子，深吸一口气，看向桌角一把生锈的美工刀。
“老板，您这里的设备……太落后了。”
神力涌动。
【万物重铸】
那把满是锈迹、刀片钝化的美工刀，在一阵金光中分解、重组。
锈迹剥落，刀锋重塑。
几秒钟后，一把流淌着寒光，锋利度提升了百倍的优化版美工刀，躺在桌面上。
“我可以为您加工任何材料。”林奇低下头，语气谦卑。
许也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那把焕然一新的美工刀上。
西娅最后走上前，她指了指窗外的夜空，以及隐约可见的特区探照灯。
“老板，您刚才的各种操作太过耗能了，但我已经帮您做了伪装。”西娅微笑着，虽然脸色苍白如纸。
“我们是工具。”
“但我们是有主观能动性、能帮您解决麻烦、还能帮您省电的工具。”
“这个理由，够吗？”
许也看着眼前这三个只有手办大小，却努力挺直腰杆的小家伙。
沉默了良久，许也伸出手。
三人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以为那是毁灭的降临。
但那只巨大的手掌没有拍下来，而是伸向了旁边的抽屉。
拿出了三颗……瓜子。
“咚、咚、咚。”三颗瓜子落在他们面前，每一颗都像半人高的巨石。
如同给表现优秀的仓鼠分发奖励。
“通过了。”许也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实习期三个月。”
“没工资，没社保，包住不包吃。”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西娅，就像捏起一只小猫。
“现在。”许也提着他们，对准了那个贴着胶带的安特希尔沙盘，胶带被他掀开了一角。
“回去干活。”
“把那群玩家给我安抚好，别再让我看见他们拆家。”
下一秒，失重感袭来，三神被重新扔回了那个他们拼死逃离的鱼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