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山区，深夜，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群山隐没在黑暗轮廓中。
许也放下手里的保温杯，墙壁在他的视野里并不存在。
水泥，钢筋，砖块，这些物质层面的阻隔，在【灵魂视界】的覆盖下，被抽离了颜色，变成了半透明的线条。
黑夜无法阻挡他的视线，暴雨亦不能。
一张由十二个红色的灵魂光点编织成的网，扣住了这座位于半山腰的老宅。
最近的一个光点，贴在门边。
那团灵魂之火正在剧烈跳动，显示出主人的极度紧绷。
许也甚至能看到后腰皮带上扣着的手枪，已上了膛。
远处，四百米外的松树顶端，三号位。
那里趴着一个狙击手，红外瞄准镜的热成像信号，穿透了雨幕，锁定着客厅的窗户。
还有无人机，三架微型侦查旋翼机，悬停在屋顶瓦片上方，摄像头的红点在黑暗中闪烁。
许也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他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后背，身上的棉睡衣起了球，磨得皮肤不太舒服。
这画面很荒诞，屋外是全副武装、武装到牙齿的国家暴力机器，把这里当成了龙潭虎穴。
屋内是一个穿着起球睡衣、喝着枸杞茶的伪·绝症病号，百无聊赖的看着这群人演习。
“这就是全知视角吗。”许也低语。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着一群塑料兵人在自家的沙盘边缘，摆出了进攻阵型。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很礼貌，很克制，三声，间隔一秒。
老邢站在门外，调整了一下呼吸，标准的战术呼吸法，用于平复心率。
许也站起身，拖鞋在木地板上拖沓出声响。
他走过去，拧开门锁，拉开大门。
湿冷的风裹挟着雨点，扑面而来。
老邢站在门口，身上穿着地质勘探局的制服，满脸堆笑，手里还拿着一份盖了章的文件。
“您好，是许先生吧？”老邢的声音浑厚，透着一股子热络，“深夜打扰了，我们是市地质局的，这边监测到后山有微量辐射泄漏，需要对周边住户进行……”
“如果不介意的话。”许也打断了他。
老邢的话卡在喉咙里。
许也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指了指屋内的沙发。
“进来擦擦雨水，你的心跳太快了，容易高血压。”
老邢的职业本能疯狂报警，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似一头披着人皮的深渊巨兽。
“许先生说笑了。”老邢的手隐蔽地摸向后腰，“例行公事，测完我们就走。”
“地质局的经费很足啊。”许也看了一眼漆黑的山林，“勘探辐射，需要带反器材狙击步枪吗？”
老邢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摸枪的手停住了。
“三号位，松树顶上那个，让他下来吧。”许也转过头，看着老邢的眼睛，“雨这么大，树顶滑，万一摔下来，算工伤还是算烈士？”
老邢的耳麦里，传来了三号观察手惊恐的声音：“队长！他……他在看我！他隔着四百米和两堵墙在看我！我发誓他在看我！”
老邢知道，所有的伪装，在眼前这个年轻人面前，都是皇帝的新衣。
这就不是个正常人。
或者是，这根本不是人。
“收队。”老邢按住耳麦，下达了指令，“全员待命，解除火控锁定。”
说完，他迈步走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那一瞬间，他把自己的后背露给了许也。
这是一场豪赌，赌对方没有恶意，也赌对方不屑于动手。
许也笑了笑，拿起茶壶，给老邢倒了一杯水。
“坐。”
老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确保自己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姿势。
“既然许先生把话挑明了，我也不藏着掖着。”老邢盯着许也，“清道夫特别行动组，刑山。我们监测到这里有无法解释的高能反应，以及……某些不该出现在这个星球上的物质。”
“比如？”许也抿了一口茶。
“比如那块让枯木逢春的土，比如那个没有任何生产标号的头盔。”
刑山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许先生，或者我该称呼您别的什么？外星来客？修仙者？还是……”
“看守者。”许也给出了答案。
刑山一愣：“什么？”
“我不是外星人，也没修过仙。”许也放下杯子，身子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我只是一个看大门的。”
“看什么大门？”
“地狱的大门。”许也指了指脚下，“或者说，一个失落文明的坟墓。”
刑山皱眉，他在快速分析这句话的可信度。
“你们监测到的辐射，还有那些特殊的金属反应，不是我弄出来的。”许也开始编织剧本，脸不红心不跳，“是地下的东西，它们醒了。”
“它们？”
“卡兹文明。”许也吐出这四个字，“一个生活在地壳深处，以金属和地热为食的硅基机械文明。它们曾经统治过这个星球的地下世界，后来毁灭了，沉睡了。”
“而我，许家，世世代代都是这里的看守。”
“负责确保它们永远沉睡。”
逻辑闭环。
把所有的异常，推给一个虚构的史前文明。
把自己的超能力，包装成家族传承的守墓人职责。
这比承认自己是创世神要容易让人接受得多。
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往往源于无法分类。
一旦给未知贴上“史前文明”的标签，国家机器就会从消灭转向研究和利用。
“我凭什么信你？”刑山没有全信，他的手依旧离枪很近。
“跟我来。”许也站起身，走向书房。
刑山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书房门打开。
没有刑山想象中的高科技设备，也没有什么法坛符咒。
屋子中央，只放着几个巨大的玻璃缸。
其中一个，被黑布罩着。
许也走过去，一把掀开黑布，“这就是证据。”
刑山看了过去。
【安特希尔】的沙盘，也就是现在的地底深渊副本。
刑山起初以为那只是个模型，做得极其逼真的模型。
银色的金属尖塔，破碎的城市废墟，还有那些在废墟中穿梭的微小黑点。
“这模型做得不错。”刑山冷笑。
“凑近点看。”许也说。
刑山凑近了玻璃壁。
动了。
里面的东西在动。
他看到一群比蚂蚁还小的银色机械体，围攻一个挥舞着发光长剑的……小人？
那是玩家。
闪电刀锋正在副本里开荒。
一道微小到只有针尖大小的光束从机械体手中射出，洞穿了那个小人。
小人化作白光消失。
更多的机械体涌了出来，它们在搬运尸体，在修复建筑，在巡逻。
隔着玻璃，听不到里面的厮杀声。
这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世界，缩小了无数倍，塞进了一个鱼缸里。
刑山感到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看向许也。
此时此刻，这个穿着起球睡衣的年轻人，在他眼里变了。
嫌疑人？不，是一个将文明囚禁在玻璃缸里，冷眼旁观其生灭的怪物。
“这……这就是……”刑山的喉头干涩，发紧。
“卡兹文明的一角。”许也重新盖上黑布，遮住了那个微观宇宙，“我用了特殊的手段，将它们的封印在这里。”
“但封印松动了。”
“地下的本体正在苏醒，辐射泄漏就是征兆。”
“我一个人，快压不住了。”许也转过身，看着彻底失态的刑山。
火候到了。
“我们需要合作。”许也抛出了这句话。
“怎么……怎么合作？”刑山下意识问道，他的思维已经被刚才那一幕冲击得支离破碎，完全被许也带着节奏走。
“我要资源。”许也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图纸，递给刑山。
刑山接过。
图纸上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密密麻麻的参数标注。
标题写着：【高能粒子束激发装置（单兵便携版）】。
其实就是张伟那个自爆钢管魔改后的图纸，也就是魔导手炮的科学版解释。
“这是卡兹文明的武器技术，我解析了一部分。”许也指了指图纸，“你们拿去研究，这东西比你们现在的枪好用。”
刑山的手在抖。
他是识货的，光是看那几个核心参数，这张纸的价值，足以让世界各国的军工专家发疯。
激光武器小型化？单兵电磁炮？
“你要什么？”刑山将图纸死死攥在手里。
“电。”许也竖起一根手指，“大量的电。”
“还有金属，特种合金，稀土，越多越好。”
“我要加固封印，这些是耗材。”
借口很完美。
实际上，许也要电是为了给天道系统升级算力，要金属是为了让天道系统拥有物质重组的原材料。
“我做不了主。”刑山将图纸折叠好，贴身收好，“但我会立刻上报。”
“最高优先级。”
“去吧。”许也挥了挥手，“告诉上面，这只是定金。”
“如果合作愉快，我不介意再漏点好东西出来。”
“比如，那层把核辐射完全隔绝的玻璃材料技术。”
刑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鱼缸。
是啊，里面打得热火朝天，甚至有微型核爆的光亮，但外面一点辐射都没测到。
这玻璃本身就是无价之宝。
刑山敬了一个礼，对掌握了真理的强者。
“请您……务必看好大门。”刑山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门关上了，屋外的雨声再次清晰起来。
许也站在原地，保持着高深莫测的站姿，直到确认【灵魂视界】里，那张红色的大网迅速撤离，消失在山林深处。
整个人垮了下来，瘫软在沙发上。
“装逼真累。”许也揉了揉笑僵的脸。
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哪怕有一句话说错，或者刑山是个愣头青直接开枪，这本小说就得提前完结。
好在，赌赢了。
这波扯虎皮做大旗，不仅解决了官方的敌意，还把国家机器拉上了自己的战车。
有了国家的工业能力做后盾，有了源源不断的电力和金属。
天道系统的硬件升级，稳了。
地下的黄金国副本，也能迎来真正的版本大更新了。
许也拿起那个保温杯，发现水已经凉了。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玩家们，准备好迎接工业革命了吗？”
“这次，我们玩把大的。”
……
同一时间，地底深渊。
张伟趴在一块岩石后面，灰头土脸，他手里的自爆钢管刚刚炸膛，把他的眉毛烧没了。
“阿嚏！”张伟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谁在念叨我？”
“会长！快看！”旁边的玩家惊呼。
张伟抬头，只见深渊的深处，那扇巨大紧闭的合金大门，亮起了红灯。
轰隆隆——
沉闷的机械运转声传来，大门缓缓开启。
那是……真正的卡兹主力军团。
系统公告在所有玩家眼前刷屏。
【世界事件更新：看门人的交易】
【封印解除进度：第一阶段。】
【警告：更高等级区域“机械王庭”即将开放。】
闪电刀锋从复活点跑回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我操！又开新图？”
“这游戏策划的肝是铁做的吗？更新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