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瞅著抖成筛糠的王麻子。
火候差不多了。
“行了,別磕了。”
林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再磕下去,我家门前这块冻土都得让你翻出花来。”
王麻子动作猛地一顿,脑门上已经磕破了皮,紫红一片,混著泥水和冰碴子。
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嘴唇直哆嗦。
“林爷……您、您这是原谅我了”
王麻子连滚带爬往前凑了半步,指著身后那那半扇野猪肉和一罈子老酒。
“这是我们风山屯全村老少的一点心意,您千万收下!
不收,我今天就冻死在这儿!”
林墨瞥了一眼那野猪肉,成色確实不错,膘肥体壮的。
那一罈子酒连泥封都没拆,一看就是陈年老酒。
但这东西,自己留著吃没意思。
转过头,林墨衝著人群最前面、正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的徐老山招了招手。
“徐大爷,您受累过来一趟。”
徐老山一听林墨喊他,赶紧把菸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別,走得飞快,脸上笑得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小林,大爷在呢,啥吩咐”
林墨指了指地上的东西。
“这半扇野猪肉,您找人拿回大队部,分给那些家里老弱病残的人家。”
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先是愣了一下,紧接著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林大夫仁义啊!”
“以后谁敢说林大夫一句不是,老子拿叉子捅他三个透明窟窿!”
林墨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接著对徐老山说。
“至於那一罈子老酒,先放您大队部收著。
等明年开春,咱们屯子通向县城的路修好了,全村老少聚在一起,开盖喝庆功酒!”
“好!好!好!”徐老山连说三个好字,转头衝著几个民兵大吼。
“还愣著干啥把肉和酒抬回去!
我替咱们村那些困难户,给小林大夫鞠个躬!”
说著,徐老山还真要弯腰。
林墨赶紧上前一步托住老头的胳膊,没让他拜下去。
王麻子跪在雪地里,看著这一幕,心里七上八下。
东西收了,说明这事儿有门。
但他清楚,林墨这种手眼通天的人物,绝对不可能因为半扇猪肉就放过他。
肯定有大招在后面等著。
要钱要粮票
还是要把风山屯明年的化肥指標全拿走
王麻子紧张得直咽唾沫,脖子梗著,像个等待判刑的犯人。
林墨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到王麻子跟前,蹲下身子。
“王支书。”
“哎!哎!林爷您吩咐!”
王麻子嚇得一激灵。
“肉我分了,酒我留了,以前的恩怨,咱们一笔勾销。
赵德发进去了,那是他自己找死,我林墨不至於赶尽杀绝。”
听到“一笔勾销”四个字,王麻子悬在嗓子眼的心“吧嗒”一下落回了肚子里,眼泪哗哗往下掉。
可还没等他高兴完,林墨话锋一转。
“不过,我有个条件。”
来了!
王麻子浑身一紧,咬著牙说:“您说!您要啥我都给!砸锅卖铁也给!”
林墨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明年开春,省里的工程队进驻咱们大岭屯修路。
这修路是个大工程,光靠工程队的人手肯定不够。
你们风山屯,给我出五十个精壮劳力。”
林墨盯著王麻子那张冻得发紫的脸,一字一顿。
“这五十个人,自带乾粮,不记工分,无偿帮大岭屯修路。
从开春冻土化了开始干,一直干到这条路通到县城为止。
能办到吗”
王麻子听完这个条件,整个人傻在原地。
就这
五十个劳力
自带乾粮
在这年代的农村,最不值钱的就是一把子力气!
只要不要钱、不要粮票、不扣村里的物资指標。
別说五十个人,就是一百个人,他王麻子也能敲锣打鼓地给凑齐了!
相比於赵德发被抓进大牢、马德海被抄家查办。
只是出点苦力,这简直是老天爷开眼,天大的恩赐啊!
王麻子不仅没觉得委屈,反而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能!太能了!”
王麻子激动得破音了。
“別说五十个,我给您出八十个!
挑全村最壮的小伙子!谁要是敢偷懒耍滑,我王麻子亲自拿鞭子抽他!
林爷,您这是给咱们风山屯將功补过的机会啊!
我代表全村感谢您!”
身后的二牛几个村干部也跟著疯狂磕头,嘴里念叨著“谢谢林大夫大恩大德”。
能给大岭屯当免费的修路包工头,此刻在他们眼里,竟然成了一种无上的荣幸。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带著你的人滚回村去吧。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开春要是少一个人,或者有人偷奸耍滑,新帐旧帐我一块儿算。”
“您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我们这就滚!这就滚!”
看著风山屯几个人狼狈的背影,大岭屯的村民们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口恶气,算是彻底出痛快了。
……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王麻子在大岭屯北山脚下跪了半宿,最后靠著倒贴五十个免费劳力才保住狗命的消息。
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时间,传遍了整个红星公社的各个支书。
这下子,之前在公社大院里跟著赵德发一起起鬨、眼红大岭屯拖拉机的那些个村支书,全坐不住了。
连县物资局副局长都栽在林墨手里,他们这些芝麻绿豆大的村官算个屁
下午刚过晌午,大岭屯的村口就热闹起来。
东山屯的李大嘴赶著驴车,车上拉著两百斤上好的红薯粉条。
下坎子的赵老抠背著个大麻袋,里面装满了自家醃的酸菜和腊肉。
还有更远的几个屯子,连平时捨不得吃的土鸡蛋、核桃都拿了出来。
一帮人挤在大队部的院子里,爭先恐后地要见林墨“拜码头”。
徐老山坐在大队部门槛上,抽著旱菸。
看著这帮之前欺负自己的人的傢伙现在点头哈腰的样儿。
心里那个舒坦,比吃了仙丹还管用。
“哎呀,各位支书,真是不巧。
小林大夫看了一上午病,这会儿正在屋里歇著呢,不见客。”
徐老山拿捏著腔调,吐出一口浓烟。
“不见客没关係!东西我们留下!”
李大嘴赶紧把粉条搬下车。
“老徐哥,以前是兄弟不对。
以后大岭屯有啥吩咐,您一句话,东山屯绝不含糊!”
“对对对!我们下坎子也一样!
开春修路,我们村也出三十个劳力!自带乾粮!”
一天之內。
大岭屯一跃成了十里八乡说一不二的“龙头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