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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28章 薙切蓟(一)
    昨夜,秋意已浓,晚风带着侵骨的寒意,呼啸着穿过略显寂寥的街巷。

    

    当最后一份蛋炒粉,被一位幸运的上班族心满意足地端走,魏庄熄灭了灶火,挂出已售完的木牌。

    

    小林龙胆像往常一样,一边手脚麻利地帮忙收拾锅具、擦拭台面,一边嘴里不停地说着学园祭摊位的最后几个待办事项——明天要去确认临时冷库的制冷情况,后天要接收最后一批定制的工作围裙,以及她偷偷设计,印有Q版火云金猪和两人简笔头像的限量纪念贴纸……

    

    她的声音清脆而充满活力,像一道暖流,驱散着秋夜的清冷。

    

    魏庄安静地听着,手上清理七星刀的动作稳定而细致。

    

    就在他将最后一把廉贞刀用鹿皮擦净,准备放回刀架时,一种仿佛被冰冷蛇类盯上的感觉,倏然掠过他的后颈。

    

    几乎是同时,趴在餐车阴影里打盹的烙饼和白粥,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背毛微微炸起,眼睛紧紧盯着街道拐角的黑暗处。

    

    小林龙胆的话语也戛然而止。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侧移了半步,挡在了魏庄与那片黑暗之间,猩红的眼眸微微眯起,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魏庄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警惕、厌恶与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凝重。

    

    灯光边缘的阴影,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染出一个高瘦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看便是高级定制面料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外面随意地披着一件同色系的羊绒长大衣。

    

    身材修长挺拔,步伐无声而从容,仿佛不是走过来,而是从夜色中浮现出来。

    

    他的头发是那种接近银白的浅灰色,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路灯下泛着金属般冷硬的光泽。

    

    面容称得上英俊,甚至与薙切绘里奈有几分神似,但肤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仿佛常年不见阳光。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双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近乎透明的浅茶色,像两块打磨光滑的琥珀。

    

    当他将目光投过来时,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能穿透衣物与皮肉,直接落在人的骨骼与灵魂上,进行着冰冷的丈量与评估。

    

    他的出现,带着一种与这市井街头格格不入的“洁净”与“秩序感”,以及一股深沉晦暗、混杂着偏执理想与绝对控制欲的无形压力。

    

    “晚上好,龙胆。”

    

    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的发音都精准得如同经过调音器校准,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悦耳,却更让人觉得疏离冰冷。

    

    “还有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魏庄主厨。”

    

    “冒昧打扰了。”

    

    他的目光掠过小林龙胆,最终定格在魏庄脸上,那双浅茶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初见时应有的好奇或礼节性的笑意,只有纯粹的审视。

    

    小林龙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用比平时稍显干涩的声音回应。

    

    “……薙切前辈,您……回来了。”

    

    这个称呼,印证了魏庄瞬间的猜测。

    

    薙切蓟。

    

    薙切绘里奈的父亲,曾经远月学园闪耀一时的天才,后因料理理念与总帅薙切仙左卫门(其岳父)发生根本性冲突,理念过于极端,被驱逐出远月,自此旅居海外,音讯寥寥。

    

    如今,在这个学园祭前夕、远月内部暗流涌动的微妙时刻,他不仅回来了,而且直接找到了这里。

    

    魏庄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无波。

    

    他放下手中的刀,冰蓝色的眼眸迎向薙切蓟的审视,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局促,也没有敬畏,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漠然的观察,像是在评估一件性质未明但可能带有剧毒的食材。

    

    “深夜前来,希望没有过于打扰二位的……营业后时光。”

    

    薙切蓟微微颔首,姿态优雅,礼仪无可挑剔,但那双浅茶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真正歉意的温度。

    

    “只是觉得,有些话语,在这个相对……纯粹且安静的环境下交谈,或许更为适宜。”

    

    他环顾了一下这略显寂寥的街角,目光在那辆粉色的餐车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他没有等待邀请,便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迈步走进了餐车灯光笼罩的核心区域。

    

    小林龙胆身体微微绷紧,但并没有阻拦,只是目光始终紧盯着他。

    

    薙切蓟在距离料理台约一米五的位置停下——一个既不显过分亲近,又能清晰对话的距离。

    

    他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一个轻薄但质感高级的黑色硬壳文件袋,轻轻放在了被魏庄擦拭得光洁如镜的金属台面上。

    

    “一份关于未来构想的简要计划书,以及……一份诚挚的邀请。”

    

    薙切蓟修长苍白的手指在文件袋光滑的表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小林龙胆,牢牢锁定魏庄。

    

    “我观察你有一段时间了,魏庄主厨。”

    

    “从你在月天之间与才波诚一郎那场令人印象深刻的交流,到你在这方寸之间的移动餐车上,所展现出的……颇为独特的料理哲学与执行力。”

    

    他刻意在独特二字上用了重音,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不带欣赏,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严苛标准下的分类标签。

    

    “在我看来,你的存在,与当前远月——不,是与当前霓虹国美食界普遍存在,依赖于所谓不稳定的灵感,虚无缥缈的个性,以及低效混乱的传统的现状,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薙切蓟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热度,那是谈到自己笃信不疑的理念时,自然流露出的笃定。

    

    “你的料理方式,追求精准的技法规程,强调对食材物性的绝对掌控,以纯粹的味觉最优解为最终目标,摒除了一切无谓的情感附加与风格化表演。”

    

    “这,正是我所构想并致力于建立,新料理世界的核心基石与运行逻辑。”

    

    魏庄依旧沉默,如同礁石面对海浪的拍打,只是平静地承受着对方话语的冲击,等待其露出真正的意图。

    

    薙切蓟似乎很满意魏庄的沉默。

    

    他熟练地解开文件袋上的暗扣,取出几份装帧精美、纸张厚实的文件,在台面上缓缓推开,如同展示一份重要的商业并购方案。

    

    “这是我为远月学园,乃至为未来全球料理界规划的革新蓝图。”

    

    他的语气变得更具煽动性,虽然声音依旧控制在优雅的范围内。

    

    “我们将携手,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的料理教育与实践体系。”

    

    “彻底摒弃那些导致不稳定性与低效率的陈旧因素——诸如依赖偶然性的灵感迸发、以及充满不确定性的所谓临场发挥。”

    

    “我们将制定出最科学、最严谨、经过海量数据验证与优化迭代的——绝对完美食谱。”

    

    他拿起其中一页,上面是极其复杂的曲线图、化学分子式、温度-时间对照表,以及近乎军事化操作手册般的步骤分解图。

    

    他指着其中一条关于红酒炖牛肉中勃艮第红酒加入时机与温度对单宁析出及风味融合影响的图表,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看,这才是料理应有的未来形态。”

    

    “科学化、数据化、绝对可控化。”

    

    “每一位学员,都将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操作员,严格遵循经过无数次实验验证的黄金流程,一丝不苟地还原出百分百完美、零误差、零失败的终极料理。”

    

    “没有意外,没有偏差,只有绝对,可大规模复制,始终如一的至高美味体验。”

    

    他展开另一页,上面甚至详细规定了某种酱汁在搅拌时,搅拌器的转速、倾斜角度,以及操作者手臂摆动的推荐频率和幅度。

    

    “加入我的事业,魏庄主厨。”

    

    薙切蓟抬起眼,浅茶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闪烁着近乎偏执的光芒,向魏庄伸出手,掌心向上,如同发出神圣的召唤。

    

    “以你展现出的实力、理念契合度以及对纯粹美味的追求,你将成为我们核心团队的中流砥柱,是新世界蓝图最关键的奠基者与开拓者之一。”

    

    “我们将并肩作战,扫清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障碍——包括远月现有,已被证明效率低下的松散管理体制,以及……”

    

    他的目光微微转冷,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与野心。

    

    “包括华夏料理界那些固步自封、抱残守缺、沉迷于所谓古法和秘传、抗拒科学化与标准化的陈旧势力。”

    

    “我们将携手,打造一个真正统一,以绝对美味为唯一圭臬的全球性料理帝国。”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宏大野心,甚至直接将矛头指向了魏庄的出身与传承,言语中将整个华夏料理博大精深、千变万化的体系,轻蔑地贬斥为需要被扫清的障碍。

    

    魏庄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了距离最近的那份文件。

    

    他的动作很稳,但翻阅的速度却比平时快了一些。

    

    纸张在他指尖沙沙作响,上面那些冰冷的图表、公式、标准化流程,像一条条试图锁死创造力的铁链,让他感到一种发自本能的排斥。

    

    越看,他冰蓝色的眼眸就越冷,如同极地永不融化的寒冰。

    

    这哪里是什么美食的蓝图。

    

    这分明是一份将充满生命力与无限可能的料理艺术,彻底异化为工厂流水线生产手册的冰冷文件。

    

    它扼杀的是厨师与食材之间微妙的对话,是千百年来无数匠人在实践中积累,无法被数据完全概括的经验与智慧,是料理中属于人的温度、情感与灵魂的投射。

    

    它所追求的美味,不过是失去生命火花、可以被无限复制的工业标本,是味觉的坟墓,而非殿堂。

    

    更重要的是,薙切蓟话语中对华夏料理界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那种想要将其统一、改造、扫入历史垃圾堆的狂妄与无知,像一根尖锐的冰刺,狠狠扎进了魏庄的心底。

    

    华夏料理的浩瀚与精深,正在于其一菜一格,百菜百味的多样性,在于其融合了地域、气候、物产、历史的深厚底蕴,在于那无数代厨师在传承中不断融入的智慧、心血与独特理解,岂是这种试图用单一僵化的科学标尺去粗暴衡量、甚至妄图取代的狂徒所能理解的万一。

    

    他将看完的文件,没有放回原处,而是轻轻推到了旁边一直紧绷着身体、眉头紧锁的小林龙胆面前。

    

    小林龙胆深吸一口气,接过了文件。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令人窒息的图表和条款,眉头越皱越紧。

    

    作为从小在相对自由、鼓励探索与个性表达的料理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天才,作为以觅食和享受料理无限可能性为乐的美食猎人,薙切蓟描绘的这幅蓝图,对她而言,不啻于一种精神上的牢笼,是对料理乐趣最彻底的谋杀。

    

    但她也清楚,薙切蓟的身份,他所代表的潜在力量,以及他话语中暗示,可能即将在远月内部掀起的权力风暴,都是不容忽视的现实。

    

    她还有半年才正式毕业,远月的未来走向,与她并非毫无关系。

    

    薙切蓟没有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双手优雅地交叠在小腹前,脸上带着一种笃定,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会被这完美、高效、先进的计划所震撼乃至折服的微笑。

    

    他似乎深信,没有人能拒绝这种将料理提升到科学高度的伟大愿景。

    

    魏庄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平淡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冰川打磨的碎冰,清晰、锐利、冰冷,直刺薙切蓟那宏大叙事的核心荒谬之处。

    

    “你干嘛不直接发明个机器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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