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委席后方设有专门的休息室。
魏庄独自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清茶。
茶是远月提供的玉露,水温恰到好处,但他只喝了一口就放下。
门被推开,堂岛银端着餐盘走进来,盘子里是简单的三明治和咖啡。
“魏小哥,不吃一点?”
他在魏庄对面坐下。
“等比赛结束再吃。”
魏庄说。
他手腕上的白毛巾已经解下,放在膝上。
“上午创真和爱丽丝那场,你怎么看?”
堂岛银咬了口三明治,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
魏庄沉默了几秒。
“爱丽丝输在心,不是技术。”
“哦?”
“分子料理是工具,不是目的。”
“她用工具做出了完美的料理,但完美不等于动人。”
魏庄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悬浮的茶毫。
“创真的便当有缺口——油炸银鳕鱼的面衣可以更薄,牛蒡丝的调味可以更精准。”
“但那些缺口,恰好让心流了进去。”
堂岛银笑了。
“所以你给了创真更高的分。”
“9.5对9.7。”
魏庄点头。
“爱丽丝的便当值9.5,那是技术的分数。”
“创真的值9.7,那是技术的分数加上用心的分数。”
“严格的评判。”
堂岛银喝了口咖啡。
“下午是田所惠和黑木场凉吧?拉面主题。”
“你觉得谁会赢?”
魏庄没有立刻回答。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两个学生的样子。
“看主题。”
最后他说。
“拉面是战场,黑木场凉适合战场。”
“但田所惠在压力下会爆发。”
“她有种……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的特质。”
堂岛银沉思时,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千俵夏芽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套衣服——上午的香奈儿套装换成了迪奥的黑色连衣裙,妆容依旧完美到无懈可击。
她没有看魏庄和堂岛银,径直走到咖啡机前,动作优雅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黑咖啡。
“千俵女士对上午的比赛有何看法?”
堂岛银礼貌地问。
千俵夏芽转过身,背靠料理台,抿了一口咖啡。
“薙切爱丽丝的料理有商业价值。”
“低温慢煮技术、分子料理概念、精美的呈现——这些都可以包装成高端产品线。”
“幸平创真的料理……”
她停顿。
“有人情味,但难以标准化。”
“从商业角度,我投爱丽丝。”
“但您给了创真9.3分。”
魏庄突然开口。
千俵夏芽看向他,眼神锐利。
“那是因为作为评审,我必须以味道为先。”
“商业价值是附加分,不是基础分。”
她放下咖啡杯。
“下午的比赛,我会更严格。”
“拉面是平民料理,要做到让平民觉得惊艳,比让贵族觉得满意更难。”
她说完,拿着咖啡离开了休息室。
堂岛银苦笑。
“她还是老样子。”
魏庄没有说话。
他想起小林龙胆曾经说过,千俵姐妹是美食界的冰之女王,她们的评判标准如同精密的仪器,只认数据和结果,不认人情和故事。
下午一点半,月天之间的灯光重新调整。
穹顶天窗的遮光帘被部分拉合,让光线变得柔和,聚焦在赛场中央。
观众席再次坐满,经过午休,学生们的精神明显恢复,交谈声比上午更加活跃。
“下午是田所和黑木场吧?”
“拉面对决,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拉面。”
“黑木场在预选赛那个龙虾咖喱,简直狂野到不行。”
“但田所同学的料理很温柔啊,预选赛的芋头煮我看了都想吃……”
拉面。
这个词汇让许多人眼睛一亮。
在霓虹国,拉面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种文化,一种近乎信仰的存在。
从札幌的味噌拉面到博多的豚骨拉面,从东京的酱油拉面到喜多方系的清淡酱油——每一碗面背后,都是地域、历史与厨师心血的结晶。
“拉面啊……”
观众席后排,才波诚一郎压了压帽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真是有趣的题目。”
“小惠和凉那小子……完全相反的类型呢。”
极星寮的成员们坐在特定的亲友团区域,气氛有些微妙。
上午创真的胜利让他们欢呼雀跃,但现在轮到田所惠出战,担忧又浮上心头。
“小惠的对手是黑木场君啊……”
吉野悠姬眉头紧皱。
榊凉子双手合十。
“小惠的料理总是很温柔,一定能打动评委的。”
“但拉面……”
伊武崎峻从阴影中低声说。
“是需要冲击力的料理。”
“黑木场那种狂野风格,可能更占优势。”
丸井善二推了推眼镜。
“从数据上看,黑木场凉在预选赛的得分是第二高分,仅次于叶山亮。”
“田所同学是第八名,压线晋级。”
“理论上黑木场占优,但料理不是数学……”
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勾肩搭背。
“我们相信小惠,她可是打败过四宫主厨的人。”
吉野悠姬挥舞着小旗子——上面手绘着田所惠的Q版头像和加油字样。
榊凉子捧着保温杯,里面是她特制的应援酒酿(无酒精)。
伊武崎峻沉默地坐在角落,但目光紧盯着赛场。
丸井善二推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已经准备记录。
青木大吾和佐藤昭二勾肩搭背,大声嚷嚷着。
“田所加油!”
一色慧不在——他作为十杰,坐在了前排的十杰席位。
但此刻他回过头,对极星寮的众人微笑点头。
十杰席位上,小林龙胆也回来了。
她换了一套衣服——红色的皮夹克换成了一件深红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散地扎成马尾。
她坐在司瑛士旁边,身体前倾,琥珀色的眼眸紧盯着选手通道。
“龙胆很在意那个叫田所惠的女孩?”
司瑛士轻声问。
“小惠是我看好的后辈。”
龙胆没有回头。
“她有种……嗯,怎么说呢,看起来软绵绵的,但其实很坚韧。”
“像水草,水流越急,抓得越牢。”
“黑木场凉则是激流本身。”
司瑛士说。
“所以这场对决会很有趣。”
龙胆笑了。
“清流对怒涛。”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月天之间穹顶的天窗,在紫檀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上午那场手鞠与海苔的对决余温尚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味噌汤的温暖和海苔炸弹爆裂的海洋气息。
众人议论间,田所惠已经站在选手通道入口。
她穿着远月的女生校服改造的厨师装——白色上衣,深色围裙,头发扎成马尾,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胸前。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喉咙。
“冷静,小惠,冷静……”
她对自己低语。
“就像在极星寮的厨房一样,就像为妈妈和奶奶做饭一样……”
但她知道这不一样。
这里是月天之间,观众席上坐着上千人,评委席上是料理界的泰斗,还有……魏店长也在那里。
一想到那位蓝发厨师平静却锐利的目光,她的心跳更快了。
另一边,黑木场凉从通道的另一侧走出。
他依旧绑着那条标志性的红色头巾,额前碎发下眼神凶悍,像锁定猎物的野兽。
他没有穿厨师服,而是黑色的无袖T恤和工装裤,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手臂,上面还有几道细小的伤疤。
两人在赛场中央相遇。
田所惠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黑木场只是瞥了她一眼,没有表情,径直走向自己的料理台。
主持人川岛丽再次登场。
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套装,显得清新活泼。
“欢迎各位回到月天之间。”
她的声音充满活力。
“经过午休,相信大家已经准备好迎接今天下午的第一场比赛。”
“而这场比赛的主题,是霓虹国国民美食的代表之一,也是考验厨师汤底功力的终极试炼。”
她故意停顿,然后高声宣布:
“主题是——拉面!”
掌声和欢呼响起。
拉面在霓虹国人心中的地位毋庸置疑。
“而即将在这个主题下对决的两位选手是……”
川岛丽的手势指向左侧。
“来自极星寮,以温柔细腻的料理风格著称的——田所惠选手。”
田所惠鞠躬,脸颊微红。
极星寮区域爆发出热烈的加油声。
“以及……”
川岛丽指向右侧。
“同样在预选赛中以狂野霸道的‘,海鲜饭震撼全场,来自丹麦日裔家庭,从小与北海海鲜为伴的——黑木场凉选手。”
黑木场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眼神更加锐利。
观众席传来低声议论——这个看起来像不良少年的选手,居然是北欧来的。
“在比赛开始前,让我们有请评委席对拉面这个主题稍作点评。”
川岛丽走向评委席。
“首先请问堂岛银先生,作为远月度假村总料理长,您对拉面有何见解?”
堂岛银笑着接过话筒。
“拉面看似简单,一碗汤,一箸面,几片叉烧,半颗溏心蛋。”
“但正是这种简单,让它变得无比困难。”
“汤底是灵魂——需要时间、耐心、对火候的极致掌控,面条是骨架——面粉的选择、碱水的比例、揉制的力度、煮制的时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配料是血肉——每一片叉烧、每一颗笋干,都必须完美融入整碗面的世界。”
“一碗好的拉面,是平衡的艺术,是厨师全部功力的浓缩。”
“那么安东伸吾先生。”
川岛丽转向美食作家。
“从文化角度,您怎么看?”
安东伸吾推了推眼镜。
“拉面是霓虹国的典型体现——源自中国的面食,在霓虹国经过百年演化,吸收了各地风土,形成了独特的饮食文化。”
“一碗拉面里,可以看到移民史、地方物产、甚至时代变迁。”
“今天的两位选手,一位是霓虹国北会津出身,一位是丹麦北海背景,他们所做的拉面,必然会反映各自的根与经历,这本身就极具看点。”
川岛丽最后看向魏庄。
“魏庄主厨,您来自中华,而拉面起源于中华面食。”
“作为这方面的‘源头’代表,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所有目光聚焦在最右侧的蓝发厨师身上。
魏庄接过话筒,沉默了两秒,声音平静。
“拉面在霓虹国自成体系,已与中华面食不同。”
“但无论哪种面,汤的本质不变——是食材精华的萃取,是时间的沉淀,是火候的结晶。”
“汤好,面便成了一半。”
简短,直接,切中核心。
观众席传来赞许的低语。
“感谢各位评审的精彩点评。”
川岛丽回到主持台。
“那么现在,比赛规则如下。”
“主题拉面,时间两小时,所有料理器具可自由使用,食材可自带或使用场内提供。”
“评审将从汤底、面条、配料、整体协调性四个方面进行评分。”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高昂:
“秋季选拔赛八强赛第二场——”
“田所惠,对战,黑木场凉!”
“现在——开始!”
“咚——!”
钟声敲响,战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