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定决心将这出戏演到底以来，这还是涂山夭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杀别的妖王她绝对连眼皮都不眨，
可眼前这只小蝴蝶……真的不行。
那是她还在泥潭里打滚，天天被大妖欺辱时，跟她背靠背取暖，分过半只死老鼠的结拜姐姐留下的唯一血脉！
当年那位姐姐替她挡了致命一击惨死，临终前把这颗蝶卵塞进她怀里。
现在让她亲手砍了故人之女？
她涂山夭夭是毒妇，是精通算计的狐狸，但唯独不是忘恩负义的畜生。
“这死心眼的剑修……怎的逼得这么紧！”
涂山夭夭咬着牙轻骂一声，正盘算着怎么弄出点“意外”把这蝶后放跑。
“死。”
却见那另一位真姜清影已经薄唇微启，将太乙剑阵收拢，虽然威力一般，但却足以配合叶冰裳堵死对方逃路的一剑刺出。
就在剑尖即将点碎蝶后眉心的那万分之一息。
“咚！”
不是实体的心跳，而是灵魂的颤动，让姜清影的剑突兀地悬停在了半空。
姜清影浑身触电般剧烈痉挛，青色裙摆下，双膝直接一软，“砰”地一声重重跪砸在半空的虚空涟漪上。
不只是她。
千里之外，天剑宗主峰炼器阁。
正抡着大锤砸玄铁的虞红袖，眼前也猛地一黑。
手里的重锤脱手砸在脚面上，可那剧痛竟完全被胸腔撕裂般的窒息感掩盖。
她死死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抽着冷气，眼泪瞬间决堤。
战场外围正把一头妖将撕成两半的小狼女银月，银白色的天狼法相也瞬间黯淡下去。
娇小的身躯颤抖，两只毛茸茸的狼耳死死贴着头皮，喉咙里发出受伤幼犬般凄厉的呜咽。
无法呼吸的痛。
源自灵魂契约最底层的慌乱焦急，没有任何征兆的冲垮了她们所有的理智，让她们意识到，
祖师出事了！
尤其是作为第一代行使的姜清影，更是死死揪住胸口的衣襟，指甲抠进皮肉掐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此刻，她视网膜上的真实战场隐隐退散，冲刷进脑海的，是让她肝胆俱裂的绝命画面。
无垠的血色地狱，漫天倒流的江水……
那尊她日夜供奉、敬若神明的身影，正被一只大到遮天蔽日的死灰色鬼手死死困在中央。
万千白骨恶鬼咆哮撕咬，恐怖的寂灭黑日高悬在他的头顶。
祖师满身是血，那身总是纤尘不染的灿金道袍被腐蚀得破破烂烂。
孤身一人。
没有信徒，没有道场，被漫天异族妖物围攻，一个人在深渊里流血！
“不……不要……”
姜清影喉咙里挤出破碎悲鸣。
清冷的桃花眼瞬间被炸裂的红血丝填满，大颗泪珠混着血水吧嗒吧嗒地砸在清辉月凝剑的剑刃上。
“祖师……祖师……”
她疯了一般摇着头，绝美的脸庞彻底扭曲，全然没了半点一宗之主的高高在上。
“弟子想帮您……弟子想要帮您啊！让我过去……让我到您的身边！”
“无论什么代价……就算拿去我的命……”
她像个溺水的人，双手在虚空中徒劳地乱抓。
“明明平日里……天天把成为您的剑挂在嘴边……”
“结果到了您流血的时候，到了您需要我的时候……我却在这里，只能像个废物一样只能看着！”
“都怪我太弱了……是我没用……对不起……祖师对不起……”
语无伦次的癫狂呢喃在战场上空回荡。
底下的十万修士大军也全看傻了。
刚刚还杀伐果断，宛若神女的宗主统帅，怎么突然就跟失了智一样跪在天上又哭又嚎？
涂山夭夭先是一愣，随即心底狂喜。
天助我也！
虽说不知道这女人突然发的什么疯，但毫无疑问，她的道心出现问题了！
她迅速收起那点多余的情绪，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痛心疾首的做派。
手中长剑直指跪在地上的真姜清影，裹挟着灵力的嗓音传遍全军：
“诸位同道看清楚了！这妖孽装不下去了！”
“临阵退缩，对这妖王停手！她就是个披着本宗主皮囊的冒牌货！大家速速结阵，将这叛徒与那蝶后一并诛杀！”
底下的联军顿时一阵骚动，几名性子急的天剑宗弟子已经调转了剑尖。
可姜清影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叫嚣。
什么涂山狐妖，什么冒牌货，什么东洲大局……
这些平日里她必须扛在肩膀上的责任，在看到祖师流血的那一刻，统统被她像丢垃圾一样扔到了九霄云外。
“这宗主，我不当了。”
“这东洲是死是活，我全不在乎了！”
姜清影猛地抬起头，布满血泪的脸上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病态执念。
“我只要您……我只要到您的身边！”
“谁能帮帮我……有什么办法……让我去替他挡那一击！”
极致的绝望，虔诚到极点的祈愿……
这份纯粹到病态的执念攀升到顶点的瞬间。
现实世界，苏云账户里那笔刚刚入账、一直沉寂的【现世纯净香火值】，没有经过任何玩家的意念操作。
“滴！”
自动扣除。
跨越了次元壁垒与天地法则，两界的羁绊在这一息产生了共鸣。
姜清影那双冰蓝色的桃花眼中，突兀地跳出了一排根本不属于这个修仙世界、方方正正的发光文字。
【检测到祖师正临死境。】
【是否恪尽道统代行使之责，跨界成为祖师之利剑？】
看着那排诡异的文字，姜清影连半个字的犹豫都没有，干涸的眼眶里顷刻爆发出灼烧灵魂的狂热亮光。
“我愿意！”
她嗓音沙哑的嘶吼回答，像是拼死之人无论如何也要抓住这最后一颗救命稻草。
“咔、咔……”
“咔嚓！”
下一刻，虚空悍然震碎！
一道幽蓝深邃，边缘跳动着奇异乱码与空间乱流的异界通道在她面前硬生生撕裂开来。
这道裂缝，底下的十万修士看不见，那只暂时逃过一劫的幻梦蝶后也看不见。
唯有同为代行使的银月、凌幽，以及……
深度绑定了姜清影皮囊法则的涂山夭夭，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