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您放心去。”
王强拱了拱手,目送她转身,脚步没停,直朝府门走去。
*
去皇宫的路上,许初夏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她每迈一步,耳中都像灌着风声。
那南平侯府,怕是连渣都不剩。
召令纸页边缘已被她指尖攥出几道褶皱。
朱砂印章鲜红刺眼,边角微微卷起。
龙坤宫外,高公公正立在廊下守着。
他穿着深青曳撒,手里捏着拂尘。
腰杆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远处甬道尽头。
许初夏跑得额头冒汗,喘得厉害。
“高公公,麻烦您通禀一声,司农卿许初夏,求见陛下!”
高公公朝她轻轻摆摆手,眼神示意。
里头正忙着,您先等等。
他抬手虚按两下,又微微侧身,挡住殿门半寸缝隙。
可自家老老小小全在里头啊!
她哪等得住?
手指紧紧攥住袖口,指节泛白,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公公,这事跟新稻种落地有关,十万火急,真耽误不得!”
高公公叹口气,摇头进去了。
没一会儿又快步出来。
“许大人,陛下让您进去。”
“多谢公公!”
推开殿门,里头人齐得像过年。
侯爷、侯夫人、老侯爷、老太太,全在,个个绷着脸,大气不敢出。
屏风边站了两个宫女,垂首静立,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侯爷和老侯爷怀里,一边一个,搂着奶娃娃。
南宫欢被老侯爷抱在左臂弯里,小身子软软靠着他胸前。
南宫意则由侯爷稳稳托在右臂上,小手攥着侯爷腰间玉佩穗子,一动不动。
光耀帝坐在上首,面色沉沉。
“今儿倒巧,一家子凑齐了。说吧,什么大事,非得闹到朕面前来?”
话音未落,南宫欢小手一扬,脆生生喊了句:“伯伯~”
光耀帝眉头立刻松开一道缝。
“皇帝伯伯,您太威风啦!长得也超级帅!”
小家伙瞪着俩黑葡萄似的眼睛,说得那叫一个诚恳。
他仰起小脸,嘴角咧到耳根,脸颊鼓起两团软肉。
光耀帝忍不住笑出声,几步走到老侯爷跟前,伸手把南宫欢接过来。
“哦?那你给朕说说,伯伯哪儿威风,哪儿帅?”
“嗯……大家都有钱花,顿顿能吃饱,还能穿上新衣裳,皇帝伯伯可太牛啦!”
光耀帝被这话逗得直笑:“哟,小嘴儿真会哄人。”
“真的!欢儿说的全是实话!”
南宫欢急得小手直挥,手指攥成小拳头,一下下在空中晃动。
“等以后啊,人人都有白米饭吃,人人都有新衣服穿!个个都乐呵呵的!谁家娃娃都能上学堂,谁家老人病了都有大夫看,田里种的都是高产的稻子,仓里堆的粮比山还高!”
“成,朕信你。”
光耀帝越看越喜欢这孩子,眉梢微扬,唇角上抬,伸手一揽。
就把南宫欢稳稳抱起,跨步走上丹陛,轻轻搁在龙椅宽厚的扶手上。
他一手托住孩子后背,另一只手伸过去。
用拇指指腹捏了捏南宫欢粉嫩的小脸蛋。
“说吧,今儿你们南平侯府一家子进宫,到底图啥?是为侯爷谋职?为夫人请封?还是……替你这个小人精讨个官儿当当?”
气氛刚松快些,侯爷正要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刚启开一条缝。
外头高公公打帘进来,脚步沉稳。
“启禀陛下,司农卿许大人求见!”
侯爷那句话刚到嗓子眼,硬是给咽了回去。
他喉结一缩,下意识绷紧下颌。
初夏没事了?
太棒了!
“让她进来。”
许初夏一进门,就瞧见全家人都在殿里站得整整齐齐。
再一看,南宫欢居然坐在皇帝腿上,正扯着光耀帝腰间的玉佩玩呢!
玉佩上的流苏被他拽得一晃一晃。
“皇上,它怎么不长翅膀呀?”
这娃,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许大人,有事快讲。”
光耀帝眼皮都没抬,只顾低头逗怀里这小家伙。
许初夏朝爹娘眨了眨眼。
她往前迈半步,膝盖一屈,咚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臣……认错。”
“认错?你错哪儿了?”
“臣不该一次次让陛下失望。不该在春耕疏漏三县渠坝修缮,不该压着北境屯田奏报拖了两月未批,不该因私废公,把粮种配额先给了自家庄子。五年之内,全国三分之二的地,全给我长出粮食来!陛下再也不用为粮荒发愁!”
“五年?”
“对,就五年。”
“完不成呢?”
“臣愿签生死状。字字亲笔,押血为印,若五年期满,未能达成所请,臣自请摘去顶戴,抄没家产,贬为庶民,永不叙用。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光耀帝这才抬眼盯住她。
“行,这五年,朕给你。”
“不过……陛下,臣斗胆,想求一道圣旨。”
“讲。”
“请陛下赐臣一道保命的旨意,保臣,也保臣一家老小……不被砍头。”
光耀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就在许初夏心提到嗓子眼,以为要被驳回时,皇帝忽然笑了。
这可是头一回见他笑出声!
“许初夏啊……”
他顿了顿,嘴唇微动,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还真敢开口,直接跟朕讨免死金牌?朕登基至今,还没人当面提过这个要求。”
听这语气,许初夏心里一松,但脸上仍绷得紧紧的。
“不是臣胆大,是臣真想把庄稼种好,想让老百姓兜里有钱、碗里有饭、日子过得踏实。可干农活这事,哪能一步到位?臣怕走弯路、怕办砸事,才厚着脸皮求陛下看在臣这份实心眼里,给家人留条活路。若连这点指望都没有,臣怕自己夜里睡不着,白日也不敢放手去做。”
“起来吧。”
光耀帝语气平静,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上。
“这小子朕挺稀罕,就留在宫里陪朕几天。”
许初夏“唰”地一下,脸全白了。
皇上这是拿孩子当筹码,逼她接下这副重担!
许初夏刚撑起一半身子,膝盖又“咚”地磕回地上。
“陛下!欢儿才多大啊?从小就没跟臣妾分开过一晚上!这孩子一离开我,准得满地打滚、扯着嗓子嚎,半夜哭醒好几回,您日理万机,哪能天天哄娃?要真吵得您睡不好,伤了身子,那可全是臣妾的罪过!求您开恩,让他跟我回家吧!”
侯爷也麻溜儿地跪直了腰板,膝盖压得地面微微一陷,接得飞快。
“没错陛下!这孩子认人认得紧,保不齐还得把龙床当摇篮晃,扰了您的清静,反倒是辜负了您的一片好心啊!老臣斗胆,请陛下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