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吐不出来
    不是光看门第,不是光听虚名,更不是靠旁人指派安排。

    是得两个人坐下来,说几句实在话,看清对方怎么待人,怎么做事,怎么过日子。

    她原以为这儿是个老掉牙的旧世界,规矩多、条框密、人人都低着头走路。

    没想到转头就撞见好几个清醒得很的姑娘。

    被家族推着走,却不跟着糊涂;身上压着担子,心里还亮着灯。

    一边尽责,一边使劲儿给自己凿出路。

    她们不是不守规矩,而是把规矩掰开揉碎了,再按自己的理儿重新拼一遍。

    “那你今天专程来找我……”

    许初夏重新打量起苏淑真,从她束得利落的发髻。

    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早前还嫌她嗓门大、行事莽,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冲劲儿。

    现在才发觉,是自己眼界太窄,老用老框框套人。

    苏淑真咧嘴一笑,冲她挤了下左眼。

    “我想跟你学种地!听我爹说,你在若安村试种的那片水稻,绿油油一片,穗子压得都快挨地了!咱们和夏国地盘不小,可年年粮仓空、百姓饿、流民多……我就琢磨着,学会种地,将来申请当个劝农官,跑遍各州各县,帮大家把地侍弄明白!”

    这念头,跟她心里盘算的简直一模一样!

    不是想着攀高枝,不是惦记升官阶。

    而是实实在在想把脚踩进泥里,把手伸进土中,把粮种进田里。

    她本就想进司农局,一门心思搞农技推广。

    哪想到兜兜转转,竟当上了大官。

    可她始终没忘最初那张皱巴巴的农事笔记,没忘第一次蹲在田埂上数稻穗时手心沾的泥。

    “我教你肯定没问题,”许初夏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就是……你家老爷子,真能点头?”

    “所以啊——”

    苏淑真歪头一笑,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这才是我今天要跟你细聊的正经事!”

    许初夏脑子“嗡”一下就亮了。

    “哎哟,等等!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去给你爹吹风吧?”

    苏淑真一把攥住她胳膊,指节微微用力。

    她眼巴巴地瞅着她,睫毛一眨不眨,声音都软成棉花糖了。

    “初夏姐,帮帮忙嘛!我爹前两天还跟我念叨呢,说你种的地瓜又大又甜,藤蔓粗壮,薯块饱满,连朝廷粮仓的采办官都专程来咱村看过三回;还说有你在,咱田埂子都能长出金穗子来!他最信你的话,你开口,他准点头!”

    许初夏立马缩手,往后一躲,靴底在青砖地上蹭出半道浅痕。

    她摆着两只手直摇头。

    “打住打住!这活儿我可扛不动!先说好啊,我没那本事,再说了,我这不是变相拐人家闺女嘛?不干不干,你可别把我拖进坑里!”

    苏淑真眨眨眼,一拍大腿,掌心拍得清脆响亮。

    “那行!我还是照老法子,天天往南平侯府门口蹲点提亲。做小也行啊!反正我嘴皮子磨薄了,说不定侯爷心一软,就点头了呢?他家门房我都混熟了,上回还递给我一碗凉茶。”

    “姑娘!你咋钻牛角尖钻得这么深呐?”

    许初夏扶额叹气,手指压着眉心,指节泛白。

    “你放过我吧!真不是我不帮你,这事压根儿轮不到我说话啊!侯府的婚仪章程堆在礼部案头三尺高,光是纳采礼单就有十七页,我连侯府西角门朝哪开都不清楚!”

    苏淑真歪头,发梢垂在肩头,眼神亮得逼人。

    “那姜琳琅能跟着你下地,为啥我就不能?她穿粗布衣裳、挽裤脚、踩泥巴,我也能!她能甩开家里仆从溜进红薯垄,我也能翻墙!”

    许初夏脱口而出。

    “她跟你能一样?她家里管不住她啊!她娘前日还在祠堂罚她抄《女诫》,她抄到一半撕了纸,骑驴去东山收新麦种;她说走就走,谁拦得住?她大哥追出去十里地,追丢在荞麦地里!”

    苏淑真一拍脑门,动作利落,掌心带风,眼睛瞬间亮了。

    “哦,懂了懂了!你是让我自己拿主意,别等爹点头!谢谢啊初夏,我这就去办!”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蹽出去老远。

    裙角翻飞,发带飘起半尺,脚步踏过石桥栏杆,惊起一对白鹭。

    啥叫“懂了”?

    她到底懂啥了?

    我啥也没明说啊!

    唉……怎么一个比一个让人操心!

    可别回头整出什么意外来啊……

    许初夏被这一茬接一茬的事搅得脑仁疼。

    刚迈进南平侯府大门。

    想着喘口气喝口热茶,结果管家就追过来了。

    管家额角沁着汗,手里攥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帕子。

    “少夫人,老爷吩咐了,您一回来,马上去书房见他。”

    书房……她当场垮下肩膀,长长地唉了一声。

    喉头干涩,舌尖泛苦,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痕。

    去不去?

    还能不去吗?

    老爷子那点弯弯绕,她闭着眼都猜得出来。

    前日朝会上,她不过随口提了句稻种轮作法的改良思路。

    “爹,您喊我?”

    许初夏推开书房门,一愣。

    不光老爹在,爷爷、太爷爷也全齐了,整整齐齐坐那儿,跟开家庭大会似的。

    三人并排坐在紫檀木圈椅上,衣袍颜色由深到浅。

    “爷爷,太爷爷。”

    她立马放软声调,小脸绷得乖乖的。

    腰背挺直,双肩自然下沉。

    老侯爷和老爷子只冲她抬了抬下巴。

    老爷子还侧头对管家吩咐了一句。

    “给少夫人上温着的桂圆红枣茶,少放糖。”

    许初夏麻溜儿挑了张圈椅坐下。

    屁股还没捂热,她爹就开了口。

    “今儿皇上召你进宫,是不是让你去管农务那摊子事?”

    他指尖点了点案上一份明黄封皮的圣旨副本,纸页边缘还带着朱砂未干的潮气。

    她“唰”一下又站直了。

    “对,封我当司农卿。”

    语气里没多大欢喜,反倒像刚被塞了一嘴苦瓜。

    可屋里几位长辈,脸上的笑是藏都藏不住。

    眼角都弯出褶子来了。

    “初夏啊,既然穿上了官袍,担子就真落肩上了。咱家多少年没出过实职官员了?你现在可是头一个四品,出去走动,人家看的不是你,是咱整个南平侯府的脸面!”

    许初夏肚子里直打鼓。

    这官来得太猛了吧?

    她压根儿没想往上蹦啊!

    可抬眼一看,爹眼神亮,爷爷嘴角翘,太爷爷还轻轻点了下头……

    那些推辞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为您推荐